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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更加严肃、更加深刻的观点来看,马文马西就不能算一个值 得羡慕的人了,因为他禀性邪恶,他的名声即使不比县里那些不良少年更臭,至少也和他们一样臭。当他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子时,有好几年,他兜里总揣着一 只风干盐渍的人耳朵,那人有一回与他用剃刀格斗,被他杀了。他仅仅为了好玩,便把松林里松鼠的尾巴剁下来。他左边后裤兜里备有禁止使用的大麻烟叶,谁 意志消沉不想活了,他就帮他们一把。可是尽管他名声坏,这一带还是有许多女的喜欢他——当时县里有好几个年轻姑娘,都是头发洁净,眼光温柔,小屁股的 线条怪可爱,算得上风姿绰约。这些温柔的女孩子都给他一个个糟蹋了,羞辱了。最后 ,在他二十二岁那年,这个马文马西挑上了爱密利亚小姐。这位孤僻、瘦长、眼光古怪的姑娘正是他思慕的人。他看中了她倒并非因为她广有钱财,而是仅仅由 于爱。
而爱情也使马文马西起了变化。在他恋上爱密利亚小姐以前,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到底有没有心肝,这样一个问题是可以提出来的。不过他的性格之所以发展到 这个地步,也不是毫无来由的。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阶段非常艰辛。他的父母——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父母——生下七个自己不想要的孩子。这是一对放浪的 年轻人,爱钓鱼,喜欢在沼泽一带逛来逛去。他们几乎每年都要添一个孩子,这些小孩在他们眼里都是累赘。晚上他们从工厂下班回家,看到孩子时的那副表 情,仿佛那些都是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种。孩子一哭,就得挨揍,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房间里找上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尽可能隐蔽地把自己 藏起来。他们瘦得像白毛小鬼,他们不爱讲话,连兄弟姐妹之间也不讲。他们的父母终于把他们彻底抛弃,死活全看镇上的人是否慈悲为怀了。那是一个难捱的 冬天,工厂停产快三个月了,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过这个镇子是不会眼看白种孤儿在街头活活饿死的。因此上就出现了这样的结果:最大的八岁孩子走到 奇霍去,在那儿消失了——兴许是他在哪儿爬上一列货车,进入纷纷扰扰的大世界了。这可谁也说不上来。另外三个孩子由镇上轮流养活,从一家的厨房吃到另 一家的厨房。由于他们身体孱弱,不到复活节就都死了。剩下的两个就是马文马西和亨利马西,他们让一家人家收留了下来。这里镇上一个善良的女人,名叫马 丽哈尔太太,收容了他们哥儿俩,视同己出。他们就在她家长大,受到很好的照顾。
然而儿童幼小的心灵是非常细嫩的器官。冷酷的开端会把他们的心灵扭曲成奇形怪状。一颗受了伤害的儿童的心会萎缩成这样:一辈子都像桃核一样坚硬,一样 布满深沟。也可能,这样的一颗心会溃烂胀肿,以至于体腔内有这样一颗心都是一种不幸,连最普通不过的事也会轻易使这个人烦恼、痛苦。后一种情况就发生 在亨利马西的身上。他恰好是他哥哥的反面,是镇上第一厚道第一温和的人。他把工资借给倒了霉的人花。早先,逢到星期六夜晚,人家去咖啡馆玩乐,撇下孩 子不管,他就主动去给人家看孩子。不过他又是个爱害臊的人。从外表上就看得出他的心在肿胀、在受苦。可是马文马西呢,却越来越无法无天、粗暴残忍。他 的心硬得像撒旦头上的那只角。一直到他爱上爱密利亚小姐之前,他带给他弟 弟和抚养他的好大娘的,除了羞辱和麻烦,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可是爱情彻底改变了马文马西的性格。他倾慕爱密利亚小姐足足两年,却从不去表白。他常常站在她店铺门口附近,便帽拿在手里,灰眼睛里流露出温顺、渴念 和恍恍惚惚的神情。他行为也彻底改好了。他对养母十分孝顺,对弟弟十分友爱。他把工钱攒了起来,学会了过日子。他甚至还伸出手去希望得到上帝的垂怜。
星期天,再不见他躺倒在前廊地上,成天不是唱就是拨弄吉他。他上教堂去做礼拜,参加所有的宗教集会。他还学习好的礼貌:他训练自己见到妇女要站起来让 座,他不再骂娘,打架,乱用上帝的名义诅咒。两年里,他通过了考验,在各个方面都改善了自己的品性。在两年终了时,一天晚上,他去见爱密利亚小姐,带 了一束沼泽里采来的花、一口袋香肠和一只银戒指——那天晚上,马文马西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情。
而爱密利亚小姐也真的嫁给了他。事后,每一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有人说,这是因为她想捞一些结婚礼物。也有人认为这是爱密利亚小姐在奇霍的那位姑奶奶 没完没了唠叨的结果,那是个不饶人的老太太。总之一句话,她跨着大步走下教堂的过道,身上穿着她亡母的新娘礼服,一件黄缎子的长裙,穿在她身上至少短 十二英寸。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明亮的阳光穿过教堂红宝石色的玻璃窗,给圣坛前这对新人投上一种奇异的光彩。牧师念婚礼祝福词时,爱密利亚小姐老是做 一个奇怪的动作——用右掌心蹭她的缎子礼服的边缘。原来她是想摸她的工裤兜呢,因为摸不着,脸上就显出了不耐烦、不喜欢和不高兴的神情。等牧师的祝福 词说完,祈祷文也念毕,爱密利亚小姐便急急忙忙冲出教堂,连丈夫的手臂也没挽,领前少说也有两步。
教堂到店铺没几步路,因此新娘新郎是步行回家的。据说,在路上,爱密利亚就谈起她打算与一个农民做的一车引火劈柴的买卖。老实说,她对待新郎和对待进 店来买一品脱酒的顾客根本没什么区别。不过到这时为止,一切还算是正常的;整个小镇都感到高兴,人们看到爱情在马文马西身上起了作用,也盼望他的新娘 因此而有所转变。至少,他们指望这场婚事能让爱密利亚脾气变和顺一些,让她像一般婚后的少妇那样,长得丰腴一些,而且最终成为一个靠得住的妇人。
他们错了。据那天晚上扒在窗子上偷看的那些小男孩说,事情的真实过程是这样的:新娘和新郎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是爱密利亚小的黑人厨子杰夫给准备 的。新娘每一道菜都添了一回,而新郎仅仅像小鸟 似地啄了几口。接着新娘就去处理她每天要干的日常琐事——看报,继续盘点存货,等等。新郎在楼梯口转来转去,脸上显出心旌摇荡、痴痴呆呆与喜气洋洋的 模样,但谁也没管他。到了十一点钟,新娘拿起一盏灯上楼了。新郎紧跟在后面。到这时为止,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可是以后的事,便有渎神明了。
不到半小时,爱密利亚小姐穿了马裤和一件卡其茄克,步子重甸甸地走下楼来。她脸色发暗,因此看上去很黑。她砰地关上厨房门,恶狠狠地踢了一下。接着, 她控制住自己,她通了通火,坐了下来,把脚搁在炉架上。她读《农民年鉴》,喝咖啡,用她父亲的烟斗抽了一袋烟。她面部表情严厉、冷峻,脸色倒是一点点 褪回到正常状态了。有时她停下来,把《年鉴》上的某项小知识草草地抄到一张纸上。快天亮时,她进入她的办公室,取下打字机的套子,这打字机她刚买不 久,正在学怎样使用。整个新婚之夜,她就是这样度过的。天亮以后,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到后院去干木匠活了。她做的是一只兔笼,这活儿她上星期 开的头,打算做好后卖给别人。
一个新郎无法把自己心爱的新娘带上床,这件事又让全镇都知道了,其处境之尴尬、苦恼可想而知。那天马文马西下楼来时,身上还穿着结婚的漂亮衣服,脸上 却是愁云密布。天知道他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他在后院转来转去,瞅着爱密利亚小姐,却总与她保持一段距离。快晌午时,他想出了一个念头,便动身往社会 城的方向走去。他买回来一些礼物——一只蛋白石戒指;一瓶当时牌子流行的粉红色指甲油;一只银手镯,上面有心心相印的图样;另外还有一盒要值两块五毛 的糖果。爱密利亚小姐把这些精美的礼物打量了一番,拆开了糖果盒,因为她饿了。其他的礼物,她心中精明地给它们估了估价,接着便放到柜台上去准备出售 了。这天晚上也和前一天晚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爱密利亚把她的羽毛褥子搬了下来,在厨房炕上搭了个铺,她睡得还算香。
事情就这样一连持续了三天。爱密利亚小姐像平时一样照料她的买卖,对离这儿十英里的一条公路上要修一道桥这个谣传很感兴趣。马文马西还是出出进进地跟 在她后面,从他脸上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是在受罪。到了第四天,他干出了一件愚不可及的事:他到奇霍去请了一位律师回来。接着在爱密利亚小姐的办 公室里,他签署了一份文件,把自己全部财产转让给她——这里指的是一块十英亩大小的树林地,是他用攒下来的钱购置的。她绷着脸把文件研究了好半天,想 弄清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鬼,接着便一本正经地放进写字桌抽屉里归档。那天下午,太阳还老高,马文马西便独自带了一夸脱威士忌到沼泽地去了。快天黑时他 醉醺醺地回来了,他眼睛湿漉漉,睁得老大,他走到爱密利亚小姐跟前,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他正想说什么,还没开口,脸上就挨了她挥过来的一拳,势头好 猛,使他一仰脖撞在墙上,一颗门牙当时就断了。
接下去的情形只能粗线条地勾勒一下了。打开了头,爱密利亚小姐只要她男人来到她手够得到的地方,只要看到他喝醉,二话不说就揍。最后她终于把他撵出了 家门,他只得在众人面前丢脸出丑了。白天他总是在爱密利亚小姐地界以外盘桓,有时他板着一张疯疯癫癫的脸,拿着他那支步枪,坐在那里一面擦枪,一面呆 呆地盯住爱密利亚小姐。如果爱密利亚小姐心里害怕,她也没有显露出来。可是她的神情更严峻了,过上一阵,她便往地上啐口唾沫。他干的最后一件傻事是一 天晚上从她店面的窗子里爬进去,在里面黑头里坐着,什么目的也没有,一直坐到翌日早晨她下楼来。为这件事,爱密利亚小姐立即动身上奇霍的法庭去,一心 以为能告他一个“非法入侵”的罪,把他弄进监狱。马文马西那天离开了小镇,没人见他离去,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走的时候,他在爱密利亚小姐的门底下塞 进去一封信,这是一封奇怪的长信,一半用铅笔另一半用钢笔写成。这是封热情洋溢的情书,但里面也含有威胁。他发誓在这一生里一定要向她施加报复。他的 结婚生活一共持续了十天。全镇的人都感到特别满意,在看到某人为一种邪恶、可怕的力量摧毁时,人们常常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马文马西的一切财产都落到了爱密利亚小姐手里——他的林地、他的金表、他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她好像并不怎么看重它们。那年冬天,她把他的三k党的长袍 剪开来盖她的烟草苗。其实,马文马西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使她更富裕,使她得到爱情。可是,奇怪的是,她一提起他就咬牙切齿。她讲起他时从来不用他的名 字,而总是嘲讽地说“跟我结婚的那个维修工”。
后来,当有关马文马西的骇人听闻的故事传回到小镇上来时,爱密利亚小姐高兴极了。因为一旦摆脱了爱情的羁绊,马文马西真正的性格终于显露出来了。他成 为一个罪犯,他的相片和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