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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水利会的做法,受到普遍的批评,凡是与水有关系的都被视为课税的对象,这是水利会的做法。尤其这里来了这个巡视员以后,这种做法更明显。他是借口要对太明种的香蕉课税。为了要把他不当的课税要求合理化,那巡视员卖弄他的小聪明的法律知识,企图使太明屈服,这原是他们那些人的常套手段。太明听了,不由得怒气涌上心头,因此便严词反驳,那巡视员碰到这有理的反驳,便知道太明跟普遍的农民不同,是强硬的对手,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
然而有一天,太明收到一封水利会寄来的通知书,事由是有关于水池的废止与对水池的特别水租,并且为了增产,应把水池填平,改为水田。水利会指定的应缴纳特别水租是十七元五角。太明看了,哼地呻吟。以上的特别水租每年须缴纳二次,共计三十五元。但是那水池改作水田后,每年不过只能收获稻谷一千斤左右,依照公定价格,仅值九十二元五角三分而已,对此课以三分之一以上的特别水租,再加上被课普通水租,那么种田做什么呢?若再加上开垦费和地租,比买新田的费用还高。而且,那水池并非仅仅是养鱼池而已,是弥补灌溉用水不足的蓄水池,是有切实需要而作的水池。
若把水池填平,池下方的四、五甲田,将成为干干没有水的看天田。显然是水利会无视实际情形的不当要求。太明决心去水利会一趟,询问其理由。
水利会的建筑物是堂堂的二层楼房,比乡公所有气派。这全是由不当课税在吸取大众的血汗之上所筑成的,太明战战兢兢地推门进入。一个年轻的台湾人办事员出来,太明简单的说明事情。那年轻的办事员从开始便以高压的态度对待太明,他说,增产是国家的当务之急,因此无法顾及一切的事情。而不同心协力者便是非国民。他的措词虽然不同,但其口吻,平常就听饱了,那是跟命令的口吻一样。是台湾人当日本人的爪牙来苛敛诛求台湾人。而且,借非常时期的名目???太明觉得不能退缩,但跟这个办事员交涉无益,他就鼓起勇气,要求跟社长见面。
社长以前当过乡下郡守,五十开外的人,身体硬朗的好好先生,跟那年轻的办事员不同,看来通情达理些,太明详细说明有关土地的事情和水池的原委。这些话无论谁听了都会同意的,条理分明的陈情。社长‘嗯,嗯’的听着,他说,增产计画是展望将来的方案,即使土地状况不适于改作水田,但还是有缴纳水租的义务,显露出有点妥协的意思。可是太明又把意见转到本质论上批评到水利会的做法,触怒了那社长,他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并且撤回前言,坚持一定要填没水池。太明了解自己不应该触怒他,但他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没有错,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对方。
两人终于各自说得情绪激昂起来了。
那社长甚至说,为了遂行当局的方针,纵然水池下方的田都变成无水灌溉的看天田也在所不计。至此已没有妥协的余地了。这分明是一句暴言。太明毅然决然的从坐着的椅子站起来。或许为太明的气魄压到的吧,社长叫住太明,自动妥协的说,只缴纳水租,并且在一两年内水池仍然可以蓄水。多么的狡猾,讨价还价,那么何不一开始就说要这样处置呢?这也是政府机关处理事情的心理吗?太明愕然。他走出水利会建筑物,看见其后面有七、八户相当好的宿舍。那是水利会的职员宿舍。从里面传出留声机唱片播放的目下咖啡馆流行的,低级趣味的日本流行歌。
‘以水租之名由民众身上榨取的血汗,结果是注入这种事。’太明这样想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他抬起那因为愤怒而发热的视线,看到浴着微弱的冬阳,掠过大雪山顶上那白云的来去,似乎也有点孕育着不稳的气候。
_生
母亲之死
战争时的一年相当于平时的一百年。以平时所见不到的激烈的速度与压力,一切的事物都在改变着。连植根于台湾人的历史与传统的种种风俗或习惯也不能例外。首先,义民庙的拜拜改变了。以往每年到了七月中元节,十四乡的居民聚集,供上一千多头的牺牲猪,使数万民众狂热的榜寮义民庙的大拜拜,今年连台湾歌仔戏也不能上演,像火熄了一样。还有旧历改为新历,太明的家也与村人同步调,迎接非常时期的新历的新年。那是没有情绪的,仅是形式的过新年。他母亲阿茶只过新历年意犹不足,到了旧历过年,她念念不忘又私下做了年糕,再一次祭拜祖先和妈祖。
又在高喊增产声中,到了插秧的时期了,因为当局励行插秧要‘正条密植’,取缔严厉。由于没有励行正条密植,而被传去挨警察申斥的农民前仆后继。被叫去的农民,要罚跪水泥地上一小时以上,还被打耳光。尽管如此处罚,农民与巡察的技术人员,或乡公所的职员之间,还是不断发生争执。例如因为励行正条密植,插秧的间隔用尺测量,若没有按照规格:纵二十一公分,横二十公分,检查人员使挑剔、指责。
例如有一个老农,同一的田,从童年时一直种到七十岁了,凭他自己的经验,他知道最适当的而收获量也最多的插秧法,因此他不改变,但巡察人员用尺测量后说,不合规定而挑剔。
老农便说明,从他的经验中得来的方法没错,上田和下田不同,因此不能一律如规定的插秧,还有通风不良的低洼地,如果过于密植,出穗时容易发生稻热病,以及若没有适当的间隔,稻茎生长不粗等的情形,希望能够按照他自己的经验插秧。太明正巧为这个老农当通绎,觉得老农的话说得有道理,但乡公所的人不听老农说的话。
‘不行不行,不照规定绝对不行,重新插秧,否则明天到乡公所来!’最后是这样威胁。他们只知道要农民依照规定,实际如何无所谓,硬要把一切纳入规定的铸型中才行,即使因此而出现减产的结果也不顾……老农对于官员的这种石头脑袋非常气愤:‘你娘的……’他嘟囔着,咋舌,把犁放入田中挥鞭:“呵伊,嘘嘘‘的赶着牛,把一列一列整齐地刚插好稻秧,让牛惨不忍睹地践踏倒。老农因为慑于官员的命令,不得不把自己费劳力刚插好的稻秧,自己用犁头铲除,太明想到老农难受的心情,非常同情。官员们看了,这才同意:’好,我们回去吧!‘临走时对于这样的对待老农,官员也觉得尴尬,便对太明讨好似的说:’老头子的脑筋顽固,这方面年轻人就容易了解。‘在严厉的取缔下,所有的稻田,纵横都按照规格整然如棋盘一样被统一了,使当局满意。但结果显然并没有达到增产的效果。尽管如此,当局依然固执于在桌子上计算出来的增产目标,因为实际的收获量未达到,便怪到农民头上,农民对于这过大的要求叫苦连天。而这增产的要求,以更加严厉的形式,压在农民身上来。突然,台湾被分配到应提供一百万石的米,这提供米的运动开始了。
在农民之间有一句:“四五九月人情断绝‘的谚语。在农村里四、五、九月经济枯竭,所以人情淡薄。农民插秧后,应支付的费用都支付了,然后便期待着收获,灌溉、除草、撙节度日,盼望着收获的时期,四、五月的田圃放眼望去一片青青,是对于未来的收获孕育着希望的月份,但生计是苦的。而且,丰收歉收全赖天候而定,所以农民关切天候,祈祷不要有暴风雨,他们翘首而待收获之时。就在这样的农民头上,突然下达了供出一百万石米的命令。街上的人已都在谈论这件事,而当事的农村却还没让他们详细知道,因此蒙受最大牺牲的农民,尚不知道其实情。不过,随着街上传说的各种消息,农村不安的空气也展开了。
有一天太明在花生田里除草,附近的三、四个农民聚集来,说起了有关供米运动街上所传的流言。
‘听说街上已买不到米了,米店都空空无米。’其中有人说,米总是不够的,有人说,别的地方一定可以买到米,有各种意见。但米粮的问题已开始急迫了,显然已是没有怀疑之余地的事实。这天晚上,太明的母亲阿茶说,最近村子里频频被偷窃番薯。太明听了,认为这和米不足有关系,便把白天在花生田里听到的话告诉母亲。
阿茶听了说:‘这怎么办呢!不过,太明,你阿公在生时经常说,年年防饥,夜夜防盗,他不曝露稻谷,一定收藏好,晚上还要检视外门。尤其是晚年,为了以备万一,每年蓄存着很多米。阿母也跟阿公学了这种习惯,所以我们家里没问题啦。’然后,她又说起阿公的祖先时代,在中国闹大饥馑时的情形,由于发生暴动,看到有炊烟的地方,暴徒必来抢。但阿公的祖父,从那年的收获便预料到会有饥馑,对于四、五、九月的粮食事先有准备,他把稻谷混合赤土做成‘土角’(混土砖瑰),堆积在墙壁边,暴徒们屡次来抢,都没有被发现顺利避了难。但是,无米的情形,还是使阿茶担心,她低声问太明:‘可是太明,这种情形,真的要怎么办呢?’太明说,朝鲜和北九州的歉收是事实,但日本的政治和昔日的唐山(中国)不同,不致于招来饥馑,这样的说明以使母亲安心,但他母亲还是显出不安的样子。
翌日,当保正的志刚从‘供应粮食报告会议’开会后回来,向村人传达会议的结果,议决:每人每日配给一合米(合:容量单位,十合为一升),其余的米谷全部供出,拒绝者便是非国民,要受严罚。志刚的传达,立刻引起村人的恐慌。各人绞尽智慧,有人要提供一部份粮食,其余的设法私藏着,有人要把米磨成粉,或做年糕,有人要把米蒸熟晒成饭干,有人埋在地下,有人藏在池里,大费周章,但个人为了一家的安全之计,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做。太明一个人超然,但阿茶和其他的村人一样用种种方法藏匿粮食。
过了四、五天,搜索队也到太明的村落来了。村民战战兢兢,心里祈求妈祖或义民庙的神明保佑。而胆子大的人,派人守望着,而把粮食搬移到树林或竹林里藏着,却显出若无其事的神情,这种大批私藏粮食的人,讽刺的是却逃过搜索之网。
太明的家被搜索时,起先没有被发现什么,最后乡公所的一个官员说:‘那堆放番薯的地方十分可疑。’阿茶听了,脸变成土色。
于是一个青年团员,毫不客气地走到那堆番薯旁边去搜索。
‘有啦,有啦!’他高兴的发出声音,大家的视线都一齐集中于那里。青年团员得意的把搜出来的一个石油罐,高高举起来给大家看,很沉重,内容是什么很明显,乡公所官员恨恨的以客家话骂了一句:‘不知死,非国民!’于是一行人把石油罐的搜得物意气扬扬地搬走了。他母亲阿茶从最初的恐惧恢复过来,突然绝望地大胆起来了:‘呃,白昼土匪!’她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充满憎恨的尖声,搬石油罐的青年团员表情霍地变了,但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说中了的,一瞬的狼狈似的。
搬石油罐的青年团员就那样默默的走了,乡公所的官员对身为保正的志刚嘟喃了几句什么。
当晚志刚来,激烈地诘难母亲。太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袒护的说:‘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