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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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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事情,渐渐可以变得淡灭。你知道它存在过,但却已经忘记怎样地存在过。这种淡忘,有意或者无意。犹如面对一个故人。曾经亲近,拥抱,并肩站立,彼此熟悉,从灵魂到身体。然后厌倦,或者被迫离开。而每次告别,你总会是留下些什么在故人身上,并且因这种留下,获得忘记。很久之后,你再回头,只能够从它的表象中找到自身映射的虚像。而原来那个自己,永远不见。 

你看,我们只知道自己为此短暂停留,却忘记是怎样的一种停留。 

车窗因为泥水的污迹而显得模糊。她坐在车内,额头贴在玻璃上,猎奇地观望世间。犹如一个尚未步入今生的孩子。迦南却疲倦,对此毫无兴趣。他是丝毫不愿意的,却又碍于那件古董的事情上欠她的人情,不得不迁就她一起去。对这趟旅程的荒凉和险恶一直心怀不满,因此他一路昏睡。是这样陌生的情人。 

他们终于抵达了上青仑卓草原,车停在了路边。这里原本是无路的。时隔多年,竟然铺通了条路基。她轻轻摇他的手,说,迦南,看,我们到了。 

她跳出车子,踩进雪地。雪很薄很湿,却格外地冷。烈风瞬间就灌满了她的大衣,翻飞起来。她站在那里向目极之处眺望。可是除了单调而斑驳的离离荒原,以及视野尽头微微起伏的山川,什么都没有。 

故乡的冬天连雪都没有了。更没有牦牛,和点缀在大地上的黑帐篷。她独自往深处走,想去看看是否还能够见得到爷爷的天葬台。那也许是故乡的征象中唯一的所剩。 

她总是觉得,自己还站在属于她童年时代的天葬台上面,眺望被深秋的雪所覆盖的山川和原野,无垠的白色紧贴着地面略略起伏,像是大地的遗体在等待天葬之前被铺上了一张白色的氆氇。惶然一大片,在记忆深处弥漫。黑帐篷散落在这大地上,远望起来,与一群群牦牛区分不开。 

总觉得还能够清晰地听见秃鹫黑色的翅膀划破天空的声音,留下了空洞的痕迹。彼时爷爷披着褴褛的,赤玄色的袈裟,站在这苍穹之下主持天葬。煨起的香柏桑烟扶摇直上,像极了一个悲伤的魂灵踏上归途。日复一日的袈裟便被熏成黑色。爷爷深沉木然的面孔隐藏在那袅袅的桑烟之后,若隐若现。秃鹫在头顶集结盘旋。人们稀稀疏疏神色肃穆地站在周围,眯起眼睛沉默而虔诚地凝视。脸膛上的紫红在燎烈的日光下面,仿佛灯盏一般闪亮。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握住一把充满了乡愁的日光。 

卡桑尚未走出多远,迦南便在车里唤她赶紧回来。见她不应,便略带愠怒地下了车,赶上前去从背后把她拉住,不让再走。他说,你到也到了,看也看了。现在跟我回去。 

她被迦南态度强硬地拉走。远路赶来却只为了这样一次失望而仓促的探望。在故乡的大地上短暂停留,那么快就离开。卡桑心中泛起一阵心酸。她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座残墟能坚守这么长的时光留在故地吗。而即便是见到,又能如何。她再也不是那个对于生之盛大的真相毫不自知的孩子,拉开黑帐篷的毡帘,猎奇地窥望广袤无垠的世间。 

回去的路上,迦南满是烦躁地说,前后行了十天的车。就为你一个突发奇想。你真能折腾。 

卡桑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他怎会知道,这根本不是突发奇想。这只是一个错误的执念。

《大地之灯》 她已经无处可去   

7   

回到拉萨,迦南迫不及待地就订了飞成都的机票,然后又即刻转飞香港。他的合伙人已经将古董运送出境,因此迦南急着要去验收,并且准备在香港的拍卖会。 

飞机上她就坐在迦南的旁边,看到他不吃不喝,翻阅航空杂志,没有言语。就是这样无限落寞的时刻,她觉得内心底部的寂静像要把自己吞灭到另一个世界去一般强盛不依。卡桑将头靠在座位的枕垫上,闭上了眼睛。 

飞行途中她一再地睡过去然后又醒来,昏昏沉沉。快要到达的时候,她感到迦南的手抚摸她额头。你是不是在发烧?他问她。卡桑睁开眼睛,看到男子的眼神已经温和下来。卡桑摇头,说,没有,我很好。 

到达的时候是晚上。飞机停下来的时候,引擎静了,清晰得听得到窗外在下雨。雨点细碎地落下来打在舷窗上,有闷闷的轻微声音。她跟着迦南下飞机,取行李,然后穿过嘈杂而空阔的大厅出港。迦南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步履快速,她跟在他后面迈着大步走。那个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爷爷去世的那年,吉卜带着她去见日朗的情景。趔趄而盲目地跟在一个人后面追赶,狼狈而单薄,并且不知道将要去哪里,将要面临什么。慌张,无着。 

他拦一辆出租车,在人群中招呼卡桑过来。她淋着雨快步上前,钻进车里。车一路行驶,穿梭在夜色笼罩之下的街道。仅仅隔了一日,她就从荒凉的高原来到另一座城市。又见拥挤和繁华,灯火通明,人潮熙攘。让人觉得身处格外庞大森然的坟墓。 

迦南把她带到自己的住处。是在中环的一条居民街区上。夜宵店铺的灯光和食物的香味飘出来,有万家灯火。迦南的房子是有些陈旧的楼房里的一套公寓。房间也不大,装修已经是过时的,但却看得出当时的精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家具和平台上都有一层细软的灰尘均匀覆盖。房间因为长久的紧闭,气味浓重。迦南打开窗户,嘈杂的声浪伴随着雨声汹涌而来,一股冰凉的空气随之灌进房间。迦南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叫外卖,说广东话。 

知道这将是她辗转停留的又一个地方。于是坐下来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衣物一一放好。叉烧饭送上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吃。 

你是不是很饿,卡桑。迦南吃完,放下盒子的时候问她。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觉得她完全还是一个孩子。他看着她吃东西,表情复杂。 

她还埋在那里猛烈地吞咽,抬起头来的时候,撞到迦南注视的目光。 

过来,我抱抱你。男子伸手把她拉过来。迦南穿得很少,仿佛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温度。他凑过来亲吻和抚摸卡桑。末了,他说,我去洗澡,你继续吃。说完放开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冷得抱着身体就缩进了卧室里面去。他在隔壁房间喊,你吃完了没有,把茶几收拾好,去洗澡。 

卡桑默不作声地收敛纸饭盒,倒进垃圾箱。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狭小的浴室,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灰尘被刚才的水雾所湿润,在墙上留下灰色的水珠,浑浊地往下滴。她在花洒喷出的热水下冲刷自己的身体。心中突然有寥落的心情,觉得一切陌生。无论如何,她始终觉得自己离任何人都很远。因了这种无着和茫然的相处与纠缠,她感到心里很空。 

她湿漉漉地裹着睡衣走进男子的卧室。迦南躺在床上看着她,过来,卡桑。在西藏一路上都难受。还未抱过你。现在终于好了。 

他一边说把她拉进被窝里,紧紧地靠过去贴着她的身体,急切地退去她的衣服。卡桑只觉得盛大的带有体温的空洞完全环抱着自己。她闭上了眼睛。从客厅打开的窗户吹进的凉风,一直穿进卧室。吹在身上像是另一双冰冷的手抚摸身体,凛然而迅疾。迦南啪的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再次覆盖。 

她跟着迦南在香港度过两个月。一到彼地,他便找到专家立即给那具方罍做了激光除锈,又请高级鉴定师反复检测,果然是真正的西周方罍。它的装饰文理森细,器形精美,保留完整。缺陷是铭文较少,流传并不有序,即不合法。他委托拍卖行拍卖。给出的保留价是90万美元。 

那场拍卖会上,全部的古董标的都卖出了好价钱,而那尊方罍,更是以295万美元落槌。他狠狠赚了一大笔。而回报给卡桑的,只有一句话——你果然厉害。 

因这巨大利润,他在那段时间一直心情极好,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舒心的笑容。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他的衰老和乏味。一个只能从世俗的奔波中获得真正愉悦的人,或者完全不能再从世俗的奔波中获得真正愉悦的人,都是老的。 

她选择了他心情最好的时刻,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的事情。 

迦南问她要打算怎样。卡桑告诉他,我想跟你结婚。 

迦南微微皱眉。他说,你要和我结婚,不要用怀孕这样的事情来作押。你现在想去尼泊尔,办手续都还要一段时间,怎么来得及。 

你帮我办。 

卡桑脸上有狡黠的孩子般的表情,她因兴致正高,因此有兴趣要跟在他身边。这种粘连,对她而言是一种无望和救赎。有时候她回顾自己曾经流落过的地方,从故乡的高原,到北方的都城,到现在南方的海港。多么离奇和遥远。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直辗转,始终没有真正的家,没有亲人。遇到过的恩人,短暂地曾经以亲人相待,最后还不是要离去。这样的方式不知道还要有多久。而她现在怀着对这个男子的欢喜,因此执拗任性地要加入他的生活,看看是否能够获得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一起生活,并且兀自一个人地去爱。毕竟她已经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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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 茫然不清的未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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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 茫然不清的未知感(1)   

8   

她带着腹中的孩子,和一片茫然不清的未知感,孤身跟着迦南来到尼泊尔。第一脚踏上那片土地,迎接她的就只有加德满都暮色中升起的迷蒙雾气。浑浊的河流穿越城市静静流淌,加德满都旧城区的拥挤,嘈杂,贫穷,凌乱……穿插在其中的狭窄的巷子,逼仄得仿佛是一根根针,挑起这张破布一样的老城区。满城耸立的一座座寺庙是唯一显得高大些的建筑,唯有神庙和皇宫前面的广场才可以看到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棕黑色的厚重屋顶和木雕窗栏在黄昏中恹恹欲睡并且充满了遥远的不真实。街边的神龛随处可见。 

她又开始置身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耳边听到的全部都是陌生的语言,眼睛目睹窄小的街道旁边愣着席地而坐的尼泊尔人,目光滞重而木然。 

她头一次抓住迦南的手,在计程车上。怯生生地望着身边的男子,心中有着兴奋,同时充满了犹疑。迦南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他,面带淡漠的笑容,含义不明。他什么也没有说。 

下车之后他帮她提了行李。穿了一条巷子,来到一条窄小的街道上,在临街的一道石雕门前停下来。石雕的大门十分的古旧,精美繁复。迦南迈进了那道门,回头看见卡桑还站在外面犹疑。 

他说,这就是我的家,你进来。卡桑。 

她跟在迦南的后面迈进了门。眼前赫然打开一片深邃古旧的方形宅院,环抱中间的天井。四周有着层次高低不等的楼阁,西边的两层,东边的却有三层。一半木料一半红砖,青苔舔着墙角蔓延成一溜颓败的荫凉。楼上腐朽得发黑的木雕窗子,像是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 

迦南回头来,说,你跟着我上楼去,把东西先放下。 

狭窄的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迦南的房间在二楼的东面,紧邻着一间大厅房。大房间里门敞开着,一个老妇坐在里面,手里忙活着什么。脸上的皱纹已经成了褐色,苍老而矮小。像一只皱皱的核桃。 

迦南推开门进去,母亲,他用尼泊尔语叫她。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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