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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 没有跟母亲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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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 没有跟母亲联系(1)
16
他已经长久没有跟母亲联系。直到十八岁生日那天,接到母亲的电话。在电话里面,母亲说,简生,回家来吧。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做了晚饭。
简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传出乞求的语气,简生,我们是母子……今天是你的生日,请你回来,好么。
简生略有犹豫,还是答应了。
他从淮的家里走出来。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他没走出过淮居住的校园。城市依旧是喧闹的,他独自走一大圈,回到家里。
桌上摆了新鲜的饭菜。客厅里的电视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闪着变幻不定的荧光。一个接一个的广告。母亲刚好从楼顶上下来,看见他,便带着笑容对他说,我刚刚浇完花。你种的茉莉和栀子,全都开得很好。
母亲不知为何,笑容非常疲惫,看起来令人揪心。她轻轻对简生说,来,坐下来吃饭吧。
她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漂亮的圆形纸盒。里面是生日蛋糕。剪掉红色的塑带,揭开纸盖,闻到香甜四溢的奶油气味。颜色鲜亮诱人。上面用樱汁酱写着,简生,生日快乐。很贵的一个蛋糕。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这是我提前订好的,下午刚刚取回来。
简生看着母亲的脸,细细的皱纹盘绕在额上,仿佛是光阴粗糙的舌苔,舔噬着命运辛酸的味觉。带着疲惫的愉悦,却因了富有岁月的质感,看起来更加令人于心不忍。
一切都过去。再也不需要相互苛求,中伤。那些彼此都将自己对命运的怨悔发泄给亲人的日子,终将被原谅。那一刻简生发现自己一旦面对温情就将难过。他的成长当中,还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自己的生日,甚至在十二岁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简生切下一块蛋糕,给母亲,然后自己也切下一块,安静地吃。
母子之间依然没有对话。盲目的进食使得心智愚钝,他渐渐觉得不再那么难过。
吃完蛋糕晚餐,简生帮母亲洗好碗,扫了地,上楼看冬天的夜景。他诧异地看到楼顶的花园没有荒。不知道母亲在自己离开的日子里,花了多少时间照料。简生再次像过去那样,用铲子疏通花圃的排水洞。修剪花草。站在栏杆边俯看城市华灯初上。下楼回书房看了几篇散文。清理了一下画具,丢掉几管干瘪的颜料。忙碌了两下再走出房间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一点了。
他来到主卧室门口,门关着。他站在门口,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已经睡了。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是否应该敲开门,对母亲说一声晚安。这么长久的隔膜之后,他们已经变得陌生人一样生分。
最后他还是没有敲门,犹豫之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卧具全是干净的,带着洗涤剂的气味,以及规整的折痕。是这么郑重其事地准备好,迎接他的回来。他心中忽然一阵心酸。
他关上灯,准备睡觉。躺下去不久,敲门声却响了起来。母亲在门后面试探性地问,简生,你睡了吗。
简生说,进来,门没有锁。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母亲走进房间来,坐在他的床边。
简生,这些日子,在老师家你过的好么。
一切都好,生活很安静。
简生,你想过回学校读书么。
……我会回学校的,但是我想要考美院。我这个样子,也是没有办法考普通大学的。老师也对我很有信心。只要这么坚持画下去,我想我考上一所顶尖美院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你有明确的路可走,让老师多帮你。
恩。她一直都在帮我。
《大地之灯》 没有跟母亲联系(2)
简生。母亲忽然声音有些哽咽。你已经十八岁。我想,也许是应该送给你一份财产的时候。
简生心里有所震惊。为什么?我不需要任何财产。他说道。
简生,你听我说——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简生的头,简生有些不解地望着母亲,这应是母亲第二次抚摸他。而第一次,还是十二岁夏天的乡下,第一次见到母亲的那个傍晚——我给你这把钥匙,你千万保管好。在新加坡的花旗银行,有你的保险柜。那些财产,供你自立所用。
少年诧异之极,他问,为什么,有什么事吗?
母亲笑容悲漠,她说,不,什么事都没有。这只是你的生日礼物。你长大了,这些本来就是为你而准备的财产,我只是想在你这个生日交给你。简生,你要懂得好好去生活。不管遇到什么事,要记得不可轻生。
她说,要记得不可轻生。这句话刺中少年的软肋。
简生回答母亲,我现在和淮一起生活很幸福,我很珍惜。你不用担心。
这就好。母亲说。
晚安,简生。母亲站起来,走出房间。
在房间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简生,你可以原谅我和你父亲么。
他听到母亲说的话,胸口阵阵锐痛。简生抬起头,眼睛注视着空洞的方向。他低低地回答,我们本来就是亲人,没有相欠,谈不上原谅。我是你们的儿子,我只希望你们都幸福就好。若要说原谅,我也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曾经说过,你是母亲,我本应该爱你。
母亲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一切再次遁入寂静。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呼吸。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就在刚才,彼此终于能够原谅。
这十八岁生日的夜晚,简生又再次梦见了童年时代的生活。
那仲夏的月光照亮了一泊泊梦境一般的湖,水面如镜,闪烁丝帛般的柔润光泽。在婆婆摇扇子的吱吱呀呀声音中渐渐入睡。
到了冬天,大片的水域已经凝结成冰湖。在月色之下呈现金属般的暗蓝色泽。芦苇穗子随风摇晃,像是挥别那些悲郁的岁月……
此夜过于短暂,来不及将逝去岁月里面的美好一一回顾便已经消失了。天又亮了。简生醒来,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以及边缘镶嵌的榉木浮雕,淮不在身边,他心里一阵怅然。没有将辛香的花朵折下来盛满洁白的瓷盘,淮不会在清香中睡醒。少年要回去,他想念她。
母亲在餐桌上备好了早饭。她从厨房里面端出牛奶,看见简生起床。她说,简生,吃饭么?
简生刚洗完脸,本来准备走,但是他知道母亲这样做早饭是难得的事情,于是他说,好的,我吃早饭。
他喝牛奶,剥鸡蛋。母亲坐在简生的对面,凝视着少年已经轮廓分明,线条刚硬的脸。与多年之前的父亲一模一样俊朗。这是她的骨肉,被年轻而残忍的父亲遗弃在路上,又被人捡走的无辜生命。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该离去的已经离去,不该消失地却也消失。
吃完饭,少年放下碗筷,说,妈,我回去了。
母亲苦笑着。这个孩子在他的家里对母亲说,他要回去了。终究,少年心里没有承认这个就是他应该回去的家。
母亲不便说什么。她平静地回答,好的,回去之后,跟老师好好画画。她絮叨的语气,仿佛是在卑微地安慰自己一样。
少年站起身出门,母亲又连忙过去,靠近他,为他理理衣领。她念叨着,生生,要乖,跟老师一起,要好好生活,自己照顾好自己……明白……?母亲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很轻很轻,有着令人揪心的颤抖。
少年只觉得难以忍受这番颇带惜别之意的场面。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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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 它们用性命去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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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 它们用性命去搏击(1)
5
半夜的时候晋美陡然不安分起来,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之声,黑暗中的瞳孔犹如神秘火焰一般灼热而警醒。帐篷外面的马儿开始打着嗤嗤的响鼻焦躁地转圈。蹄子踏着地面发出铿锵的声响。
晋美镇静地蹲踞着,专心致志地捕捉着空气之中游移的丝丝生野的气息,由远到近,逐渐变得那么的强烈。主人仍然在沉睡,但是它知道,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野兽的气息已经非常迫近。它与生俱来的使命感指挥着它那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在它恪尽职守的牧羊生涯当中,它清楚地知道,完好地保护主人,主人的帐篷和羊群,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那些图谋不轨的在缺少食物的寒冬冒险前来偷袭羊群的野狼和豹子,值得它们用性命去搏击。
从古至今,面对任何的猛兽,藏獒从来都是毫无惧色地与之英勇战斗,在丰富的对抗经验以及强大的忠于使命的意志支持下,它们常常展示出惊人的力量与勇气,为着藏獒身为凶悍忠诚的牧羊犬之王的尊严战斗到底。从晋美第一次在那个惊险的夜晚经过拼死肉搏,咬死了一匹饿狼之后,它就对自己的勇气和战术抱有绝对的信心。此后那些与它交手的猛兽,都无一例外地最终被咬破了脖颈,死死不放,直到暗淡的粘血泛着气泡,秾稠地从破损的喉管汩汩冒出,最终久久地瘫软下去。
这是它的使命。它不是杀手,但是有时候必须为了履行自己的忠诚使命作出必要的果断杀戮。这次也是一样。
它悄悄地站了起来。全身绷紧,毛发竖立,四爪牢牢地嵌入地面。专注地凝视着气味逐渐浓烈的方向,喉咙里面发出了警告的浑厚低吼。一片黑暗。马儿的阵阵狂躁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镇静。
终于,一抹银白的身影隐约显现了。一头豹子。一头银白的喜玛拉雅雪豹。晋美甚至能够凭借气味感觉到那头豹子正咧开了嘴,露出猩红的舌。它身躯庞大,脚步却轻捷得像猫。
晋美喉咙深处发出更加凶狠的沉浑吠声。
豹子无视,逐渐迫近。它显然是饿了。也许是草地生态退化,野牦牛不见了,山崖上也没了岩羊,藏羚又被偷猎者杀光。它饿得发慌,窝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豹。闻到人畜的气息,冒险前来袭击。帐篷里面那若隐若现的一丝牛肉人肉的气味几乎要刺激得它发疯。它的骨架壮硕,耳朵警觉地朝前倒下削尖,压低了前肢渐渐贴地伏下,柔韧的身体已经如弹弓一样弯曲并且绷紧,腹部收缩,腿部的肌腱已经一匹匹用力凸现。完美的进攻前奏。
晋美毫无畏惧。它的后腿坚实地磴着地面,喉咙中滚滚低声咆哮,毛都已经竖起。一触即发。
两边皆是虎视眈眈,但彼此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因此对峙漫长而谨慎。
雪豹自然是知道藏獒的厉害。
《尔雅》中记载,“狗四尺为獒……獒,傲也。”《马可波罗游记》第四十六章也曾描述,藏獒“其形如藏驴,吠声如狮,善捕野牛,与豹相搏”。
的确,公元1240年成吉思汗的蒙古铁蹄横扫欧洲的时候,麾下有一支三万藏獒组成的军团。这些纯种藏獒的给欧洲的狗带去了高贵勇猛的血统。它们格外高大强壮,以至于即使是那批藏獒和其他狗杂交之后的孙子的孙子——诸如德国大丹犬,俄罗斯高加索犬,法国圣伯纳犬,加拿大纽芬兰犬,英格兰獒等等,都还是是现今世界著名的名优大型犬种。
尽管豹子不知道什么古书记载,也不知道什么成吉思汗的藏獒军团,但它知道这种黑黑的大块头牧羊犬在牧区称霸,十分厉害。曾有记载说,在交配季节,不是藏獒的母狗们看到发情期的公獒全都远远躲开——因为它们实在是无法承受那些壮硕的公獒压在自己身上那种泰山压顶一样的重量。这的确是滑稽的噱头,但足以影射出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