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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川南下了楼。川南见六嫂“哟!”了一声,六嫂却抢先开口了。“来告诉一声,我明天飞美国啦!好几国大使馆过问了我的案子!你家一手遮天呐,办不到啦!你家霸道横行的日子早过去啦!
川南对警卫兵:“扔她出去!……扔啊!没看这破鞋在脏我家门脸儿吗?”
“你敢动我一手指头?”六嫂朝手按枪的警卫兵竖起一支尖尖的手指:“现在你们再逮再抓试试!
“怎么啦?做了出口破鞋我就不敢碰你啦?”川南转向无所适从的两个兵:“木头啦你们?你们不敢动她,我一会叫你们连长关你们禁闭,玩忽职守嘛!破鞋脚站在我家地盘上呢!非法进入军事要地,管它哪国人,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别说你,就是你那美国佬男人敢把脚往这门槛儿里伸,照样崩掉他的天灵盖儿!……”
六嫂朝院里院外的旁观者一划拉胳膊:“程家还想霸道几天呐?老头一死,你们树倒猢狲散去吧!那时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哼,哪一天我还得回这院子看看,看这一家积阴德阳德到末了怎么着了!看你们还敢霸着我的孩子!看你程四星敢愣充孩子爸!……”
川南扬嗓门哈哈笑了:“你婊子子活不到那天!瞅你那副艾滋病身子骨儿!婊子你想看我们家笑话!别让梅毒大疮烂掉鼻子烂瞎你眼就算婊子你造化啦!……”
淮海跑回来,对川南像哄像斥地:“吵什么吵?让人瞅热闹解闷儿啊?”他又转向六嫂,也像哄像劝地:“你跟咱家没关系了,还在这儿吵什么?……”
“我吵什么啦?”六嫂道:“我要真吵别人早知道你家丧天害理,乱伦缺德的事儿喽!……”
川南上去就要揪六嫂,淮海挡了。
“还得了?这婊子顶着咱家门骂街来了!”她被淮海扳住肩往后推,她一窜一窜地往淮海左边右边的肩上霸脸,企图仍与六嫂保持对峙。“你国际大破鞋以为嫁个老外就拿你没治啦?说铐你照样铐!……”
六嫂一步步往上凑:“你试试!铐不了我你不是人养的!”
淮海招架不住地挡在俩女人之间:“得了得了!……”
“什么叫得了?你有短儿在她手里呀?”川南推了淮海一掌:“今儿就让她看看,我家就是霸道,就是横行,就是依仗权势!警卫,铐这娘儿们!”
淮海欲忙更正:“甭理她,妇道打架没是非好讲!……”
吵闹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程家门口。有表演欲的川南和六嫂越发情绪亢奋,脸上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凶狠而愤怒的微笑。
“你铐啊!
“你再往里迈一步!
淮海声轻下去:“行了,她就想惹人来瞧咱家的戏,你不是帮她敲锣吆喝场子吗?”
“哟淮海!”川南甩开淮海的手:“你哪天变这么厚道温良啊?”
淮海像被揭了短一祥脸白了,又红,不一会便撤了。
俩女人直骂到嗓子劈岔,所有丑话都重复了无数遍,瞧热闹的人乏了,才休嘴。奇怪的是程家人没一个事后助川南的兴,反而都说她:“闲着了”,“吃饱了撑的!”当晚川南建议:趁六嫂没离境,再次以别的罪名把她逮起来。比如她从四星手里搜刮过几万元,既然钱是四星走私走来,贩军火贩来,花钱的也算得上窝赃、知情不报罪,大家都劝她拉倒。人全没了以往的好战,起码好乱好热闹的劲。或许不止霜降一人意识到,从淮海那次误会的被捕后,程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惨淡气氛,像是都在心里为某件事气馁,或暗中深深失望了一次:还像是,淮海那次被捕的误会歪打一着地让人们会心到一些什么,会心到程老将军的泪流之有源;这院子虽然一切如故,实质上却一切都不如故了。老将军毕竟老了,他的老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而霜降没把这一切讲给大江。她回答他“还好,”“老祥子,”“和从前差不多。”虽然程司令不照样以锋利的门齿磕碎一颗颗肥大的蚕蛹?孩儿妈照样躺在竹椅上咯吱吱地翻身、噗嗒噗嗒地挥扇子?东旗时而回来;“咪一一咪!……”凄厉地唤她的猫?难道四星不还在他的屋踱去踱来或隔窗远眺?难道川南淮海(有时也加上东旗、四星)不照样白天相互谩骂,夜里迎来送往,打牌、宵夜、狂欢?
难道那辆黑色雪亮的大本茨不照样进进出出,在任何宽的窄的路上一往无前,雨天溅人一身水晴日扬人一脸尘?尽管车里而的部件不如以往灵了,车驶起来不再快艇一般轻了。霜降能讲清这如故中的不如故吗?谁又能讲得清?
也许谁也没去咂摸这如故中的不如故。也没人顺摸得出。除了大江。霜降能在大江失血而发黄的脸上看到一丝先知般的冷笑。似乎他并不是刚咂摸出随老弱下去的父亲而变质的一切,而是老早就开始了这咂摸。他笑的内容还有:幸亏我的睿智,幸亏我父亲对我仅是铺垫,我从未依赖上去,我才成了例外。现在看到了吧,人们?我程大江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不让我父亲的荣辱主宰我的沉浮。说到底,一代草鞋权贵能领几代风骚呢?它的短命是预期中i的,然而我建树的是我自己,成就的,也是我自己。大江对心目中一个远处长长吁口气。
霜降这时从床沿站起,说她该回去了。大江说天还没黑啊,急什么。她说她还得向新来的小保姆交接班,示范许多事,还得收拾行李,下礼拜她就不衣在那院里了。
“去那个沙发厂?”静了一会,大江问“啊。”
“不是要上夜大学吗?”
“也上啊。”
“你高兴离开?”
“啊。”霜降抿嘴笑了,抿嘴喘了口长气,身子往上一提,再往下一放。似乎从此什么都好了,心都轻了。大江在渐暗下去的光线里看她,动不也动她看。他不知庆幸她走还是不舍她走。不是你大江曾经那样和我闹:“你怎么会是个小保姆?你不该是个小保姆!……”好了,我将不再是那座被你叫做“酱缸”,被六嫂骂做:“比《红楼梦》中贾府还脏”的院落中的女婢了。可我还是我,我和你这多情公子之间仍是那个距离。
“我们不是说好,我来替你安排住处?……”大江又出来一点脾气。
她说她养得活自已;自食其力不好吗?他不出声了,却又不服贴地瞪着她。过了一会,他头拧向背后的窗子:
“真他妈不想躺在这儿,想出去走走。外面特别舒服,秋高气爽,对吧?”
“啊。”秋风一起。你父亲开始披大衣了,没人看见时,他双手扒住桌沿站起或坐下,她没对大江讲这些。
大江头转回:“你去过香山没有?”
“没有。”东旗有天回来,说她提议全家去趟香山。没人吱声,全像瞅精神病一样瞅她,仿佛说:正常人哪有这样不识时务地兴致勃勃的?霜降当然也不会对大江说这些。
大江眼神虚掉了:“等我腿好了,我带你去香山!那儿到处是枫树,天一冷就红得呀……!你现在就扶我起来,我们到院子里坐一会。你去值班护上那儿要把轮椅来!……”他眼马上不虚了。
霜降连说不行:他昨天才做的手术。
“一会开晚饭人多,你趁乱到护士值班室,那儿要没轮椅,拐杖也行!”大江说。
霜降仍不答应,说他离架拐散步还差得远呢。“再说,我不能待晚,我不是闲人呐。”她伸手去捺已骚动起来的大江的肩。他的肩梆梆硬,鼓着块巨大的肌键。“等你好些,我还来看你。”
大江看着她:“我好些还要你来看我干吗?”
她歪头抿嘴,也看他。她知道她这样子十分撩人,虽然人明白这样子个个女孩都会做,是种天然的造作。“那就不来呀。”
“不来去哪儿?”
“去个地方,重新投胎,投了胎不走这趟,不做小阿姨。”她撒娇地牢骚着,手指捻着胸前钮扣。
“不走这一趟,就在乡下窝一辈子?”
“啊。”
“在乡下窝一辈子,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叫大江,他喜欢你?”
“啊。”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包。
“要走了?”
“啊。”
他不言语了。她不去看他,知道他心有点痛,和她一样。
“霜降!……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折磨人?”
她向他扭过脸:“我?……”折磨你?!我的那点心思,你抓抓放放,拿拿捏捏,就像你对我的手一样,全凭你高兴。你什么不清楚?你太知道你不仅可以将我的手拿起放下,对我的全身心,你都可以。你都做得到的。
大江忽然喊:“护士!”喊到第五遍,护士来了。
“喊什么?不会捺铃吗?”
“没那么文明!”
“跟你讲过,手术后都会疼几天。止痛片不能随便吃。
会上瘾。”白脸白衣,雪人似的护士嗓音冰冷。
“我要撒尿!”大江喊时头一仰眼一闭,完全像闹事。
“便盆在你床垫下,不是伸手就够着吗?”
“冲着它我尿不出!给我一双拐仗,我要上茅房!”
护士站那儿看他好一会,说:“我们这儿只有厕所,上茅房回你们村去!”生怕他反应,她飞快转身走了,不久她递来两根拐杖。
霜降当然明白他要双拐不是为了上厕所。电梯就紧挨着厕所,他站在里面,让霜降捺电钮。他生来头次拄拐,动作协凋不起来,在楼下小径上起步不久,就精疲力尽。
霜降说:让我来扶你走。他不理会,眼睛瞪着前方,身体一耸一耸向前,起伏大得吓人。路灯开始亮了,光从捂桐树枝里渗出,大江的额头和鼻尖金光一样反光,他竟出那么多汗:如此不得法地架拐,要不了多久他腋下就会磨破。霜降不再表示要搀扶他,那样等于提醒他失去的矫健。他的矫健也曾是他优越于人的一点。
他俩嘴上谈的和心里想的全不相干。他俩都明白这点。当他第三次说到“外面真好,空气真新鲜”他自己也乏味地笑了。
前面的石台阶引着小径上了一丘缓坡。他犹豫着,吃不准自己是否上得去。霜降说别上了,要累坏的。他眼瞪得更狠些,身体深处发出一个“哼”,开始登上第一阶,第二,然后第三。每登一阶,那一声“哼”便更深。他眼瞪着什么呢?是在瞪他自己?他的那个意志在不疏忽、不依不饶地监视他自己。
“就是这儿一一这儿漂亮吧?”登上最后一阶,他说,将额歪到臂上抹了一把汗。
“这儿”是他与兆兆常来的地方,因此他背熟了路途。
兆兆就坐在她现在的位置上,身上那股淡淡的手术室气味让人想到“尊重”这词儿。兆兆也像她这样,捡起落在板凳上的银杏叶,一片片圈成一个整圆?大江也这样看她,带些夸张了宽容的笑,男人总这样夸张对女人的宽容,女人总对那夸张假装浑然,越发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