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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散文-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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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公在临死的时候,〃外婆用旱烟管指着楼上告诉,〃还不肯离开这间书房哩。又说死后不许移动他的书籍用具,因为他的阴魂还要在这儿静静的读书做诗。〃

于是外婆便失去了丈夫,只有这根旱烟管陪她过大半世。

不幸,在我六岁那年的秋天,她又几乎失去了这根细细的,长长的,满身生花斑的旱烟管。

是傍晚,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要到寺院里拜馅口去理,我拖住她的两手,死不肯放,哭着嚷着要跟她同去。她说,别的事依得,这件却依不得,因为馅口是帝闲神野鬼,孩子们见了要遭灾殃的。于是婆孙两个拉拉扯扯,带哄带劝的到了大门口,她坐上轿子去了,我给郑妈拉回房里,郑妈叫我别哭,她去厨房里做晚饭给我吃。

郑妈去后,我一个人哭了许久,忽然发现外婆这次竟没有带去她的几十年来刻不离身的旱烟管。那是一个奇迹,真的,于是我就把旱烟管当竹马骑,跑过天井,在穿堂上驰骋了一回,终于带了两重好奇心,曳着旱烟管上楼去了。

上楼以后,我便学着外婆样子,径自拿了这根导烟管去敲外公书房的门,里面没有声响,门是应掩的,我一手握烟管,一手推了进去。

书房里满是灰尘气息,碎纸片片散落在地上,椅上,书桌上。这些都是老鼠们食剩的渣滓吧,因为当我握着旱烟管进来的时候,还有一只偌大的老鼠在看着呢,见了我,目光灼灼的瞥视一下,便拖着长尾巴逃到床底下去了。于是我看到外公的床——一张古旧的红木凉床,白底蓝花的夏布帐子已褪了颜色,沉沉下垂着。老鼠跑过的时候,帐子动了动,灰尘便掉下来。我听过外婆讲僵尸的故事,这时仿佛看见外公的侵尸要撒开床帐出来了,牙齿一咬,就把旱烟省向前打去,不料一失手,旱烟管直飞向床边,在悬着的一张人像上撞击一下,径自掉在帐子下面了。我不敢走找去扮,只举眼瞧一下人的图像,天哪,上面端正坐着的可不是一个浓眉毛,高颧骨,创尖下巴的光头和尚,和尚旁边似乎还站着两个小童,但是那和尚的眼睛实在太可怕了,寒光如宝剑般,令人战栗。我不及细看,径自逃下楼来。

逃下楼梯,我便一路上大哭大嚷,直嚷到后进的厅堂里。郑妈从厨下刚棒了饭菜出去,见我这样子,她也慌了。我的脸色发青,两眼直瞪瞪的,没有眼泪,只是大声干号着,郑妈抖索索的把我放在床上,以为我定在外面碰着了阴人,因此一面目念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一面问我究竟怎样了。但是我的样子愈来愈不对,半天,才断断续续的进出几个字来:〃旱烟管,…和尚……〃额上早已如火烫一般。

夜里,外婆回来了。郑妈告诉她说是门外有一个野和尚抢去了旱烟管,所以把我唬得病了。外婆则更猜定那个野和尚定是恶鬼化的,是我在不知中用旱烟管触着了他,因此惹得他恼了。于是她们忙着在佛堂中点香跪拜,给我求了许多香灰来,逼着我一包包吞下,但是我的病还是没有起色,这么一来可把外婆真急坏了,于是请大夫啦,煎药啦,忙得不亦乐乎。她自己日日夜夜偎着我睡,饭也吃不下,不到半月,早已瘦得不成样子。等到我病好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郑妈对我说:〃阿青,你的病已经大好,你现在该快乐了吧。〃

她对外婆也说:〃太太,阿青已经大好,你也该快乐了吧。〃

但是我们都没有快乐,心中忽忽若有所失,却不知道这所失的又是什么。

不久,外婆病了。病的原因郑妈对她说是劳苦过度,但——她自己却摇摇头,默不作声。于是大家都沉默着,屋子里面寂静如死般。

外婆的病可真有些古怪,她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哼,沉默着,老是沉默着……我心里终于有些害怕起来了,告诉郑妈,郑妈说是她也许患着失魂症吧,因此我就更加害怕了。

晚上,郑妈便来跟我们一个房间里睡,郑奶跟我闲谈着,外婆却是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郑妈说:这是失魂症无疑了,须得替她找着件心爱的东西来,算是魂灵,才得有救。不然长此下去,精神一散,便要变成疯婆子了。

疯婆子,多可怕的名词呀!但是我再想问郑妈时,郑妈却睡熟了。

夜,静悄悄地,外婆快成疯婆子了,我想着又是害怕,又是伤心。

半晌,外婆的声音痛苦而又绝望地唤了起来:〃我的旱烟管呢?我的旱烟管呢?〃接着,塞蕴车车的摸了一阵。

这可提醒了我的记忆。

郑妈也给吵醒了,含糊地叫我:〃阿青,外婆在找旱烟管呢?〃

我不响,心中却自打主意。

第二天,天刚有些亮,我觑着外婆同郑妈睡得正酣,便自悄悄地爬下床来,略一定神,径自溜出房门。出了房门,到了厅堂面前,凉风吹过来,一阵寒栗。但是我咬紧牙齿,双手捧住脸孔,穿过天井,直奔楼上而去。

大地静悄悄,全进屋子都静悄悄的。我鼓着勇气走上楼梯。清风冷冷从我的颈后吹拂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推我驾雾而行似的,飘飘然,飘飘然,脚下轻松得很。到了房门口,我的恐怖的回忆又来了,于是咬咬牙,一手推门进去,天哪,在尘埃中,土帐子下面,可不是端端正正的放着外婆的旱烟管吗?

带着领喜悦的心,我一跳过去便想始收,不料这可惊着了老鼠,由于它们慌忙奔逃的缘故,牵得帐子便乱动起来。我心里一吓,只见前面那张画着和尚的像,摇晃起来,瘦削的脸孔像骷髅般,眼射寒光,似乎就要前来扑我的样子,我不禁骇叫一声,跌倒在地。

等我悠悠醒转的时候,郑妈早已把我抱在怀里了,外婆站在我的旁边低声唤,样子一些木橡疯婆子。于是我半睁着眼,有气没力的告诉她们:〃旱烟管…外婆的…,魂灵,我已经找回来了。〃

外婆的泪水流下来了,她把脸贴在我的额上,轻轻说道:〃只有你…阿青才是外婆的灵魂儿呢。〃

〃但是,和尚……〃我半睁的眼瞥见那张图像,睁大了,现出恐怖的样子。

外婆慌忙举起旱烟管击着那光头,说道:〃这是你外公的行乐图,不是和尚哪,阿青别怕,上面还有他的诗呢!〃但是我说我不要看他的诗,我怕他的寒光闪闪的眼睛。于是外婆便叫郑妈快抱我下楼,自己曳着旱烟管,也巍颤颤地跟了下来。于是屋子里一切都照常,每天早上外婆仍旧坐在厅堂前面吸烟,通旱烟管,晚上则叫郑妈掌烛前导,自己一手牵着我,一手拿旱烟管到处笃笃敲门,听听里面到底可有声音没有。

外婆与她的旱烟管,从此便不曾分离过,直到她的老死为止。

。。



苏青散文说话

 生
说话

为了爱说话,我已不知吃了多少亏哩;当我呱呱坠地的时候,我父亲就横渡太平洋,到哥伦比亚大学去〃研究〃他的银行学去了,母亲也自进了女子师范,把我寄养在外婆家,雇了一个瘪嘴奶妈。外婆家在离本城五六十里的一个山乡,外公在世时原也是个秀才,但在十二年前早已到地下〃修文〃去了,没有儿子,只遗下我母亲及姨母二个女儿。当我出世的时候,姨母已在前一年死去,家中除外婆外,尚有一个姨婆,她是外公用一百二十块钱买来生儿子的,不料进门不到一年,外公就患伤寒死去,蛋也没有下一个。乡下女人没有傻想头,只要不冻饿就好了,于是她就在十九岁起跟外婆守节守了十二年,好在她们有山,有田,有房子,雇了一个老妈子,生活还过得去。过继舅舅在城中学生意,因此这一进背山临水的古旧大屋内,只有外婆,姨婆,老妈子,奶奶及我五个女的,唯一的男性就是那只守门的阿花了。

据她们说,我在婴儿时期就不安静,一引就哭,一逗即笑,半夜三更也要人抱着走。讲话讲得很早,六七个月光景就会开口喊妈。两周岁时更会吵了,终日嘶哑,到了半夜里还不肯灭灯,同奶奶并头睡在床上指着花夏布帐上的花纹喊:〃兰花,梅花,蝴蝶!〃

断奶后,外婆常叫姨婆抱着我到隔壁四婆婆,三舅母,长长太大等处去玩,她们因我不怕生,都逗着我说笑,叫我〃小鹦鹉〃,雪团印糕等上点心总是每天吃不了。山乡女人不知道什么叫做〃优雅〃〃娇贵〃,冬天太阳底下大家围着大说大笑的,吐属当然不难,声音也自粗硬,我在她们处学会了高声谈笑,这使我以后因此吃了不少的亏。

到了我六岁那年,外婆替过继舅父娶了亲,从此屋中又多了一人。那位舅母表面上尚待我客气,骨子里却深恨我多吃外婆家的饭,而且也许将来找出嫁时,外婆会把她的珠环玉资都塞给我理,因此常在背后说我乞儿嘴,讨大人欢喜,好骗些东西,这类活姨婆也颇有所闻,都把来一五一十的传给外婆听。

有一次,姨婆抱着我上山去攀野笋,在归来的途中,我快乐极了,搂着姨婆的脖子喊:〃姨婆是小老妈!姨婆是戏婊子!这句话本是舅母教给我的,我听着有趣,政记在心头,此刻为表示我的快乐与对姨婆的谢意起来,放高声哼了出来。不料姨婆陡然变了脸色,拧了我一下,骂道:〃看你将来福气好,去当皇后娘娘!我是生来命苦做人家小老妈。同是爷娘十个月生的,有什么贱不贱!〃说着径自回到家中,把野笋向外婆脚边一丢,气愤愤地告诉了一遍,还说要上外公坟上哭去。外婆也生起气来,怒道:〃你不是小老妈,该还是他外公拿花轿抬你来的?充什么好汉!孩子家说话也有得计较的,该还要她备香烛向你磕头哩!你高兴在这里就在这里,不高兴就回老家拿山芋当饭吃去,我拚却丢脱一百二十块钱!〃姨婆被骂得哭进房里去了,从此见了我就爱理不理。

舅母见她第一个计划已告成功,于是过了几天,笑容满面的拉了我过去吃炒米糖,又悄悄地教给我在外婆跟前喊:〃外婆是孤老太婆,断子绝孙/我笑着带跑带跳过去说了,外婆喝问那个教的,我就伏在她膝上得意地笑:〃宝宝自己讲的——孤老婆,断子孙/一面说一面把粘在嘴边的炒米精屑措到外婆裤上去了,外婆就问炒米糖那个给你吃的,于是舅母的教唆罪就被揭露,外婆、姨婆都骂她搅家精,乡下女人不懂礼节家教,便也和婆婆对骂起来,外婆气得索索发抖,立刻差堂房阿发舅舅去到娘家去喊自己兄弟来,一面又叫人寄信给我母亲。那时我爸爸已于前一年回国在汉口中国银行做事,母亲又养了一个弟弟,在家中与公婆同住着。

到了黄昏时候,舅公们坐着四顶轿子来了,外婆杀鸡备饭款待他们。靠母见事已闹大,早已哭着逃回娘家去了。于是四男二女商量了一会,决定要实行废继,免得外婆吃老苦。第二天,母亲也坐着划船来了,问明情由,就劝外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张把我带回去,说明年预备给我上学了。但舅公们都以为这样大灭自己威风,不事舅姑,已犯七出之罪,那舅父若不愿放弃家财,就得把老婆赶出去。母亲始终力劝,那舅母娘家的人及她丈夫的生父母也着了急,纷纷来母亲及舅公跟前讲好话,央他们劝劝外婆,大人不记小人过,只命舅父回来,夫妇俩向外婆送茶磕头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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