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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唐-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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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一推那单子,甚是坚决:“失物复得,固然堪喜。但丧乱以来,家门不幸,姓邓的除了老朽,再无多余一个子弟。哪怕得了,却又传与谁去?就算是随珠和璧,到如今,也于我这垂死之人无益了。”

  说到后来,他一头白发萧然,口气里满是悲怆之意。

  谢衣自与邓远公相识以来,一直只见此老潇洒脱略,没想今日口气会如此衰飒。他心中想到——邓门一族,也曾鼎盛一时,数百年烽火后,当真仅余此老?

  却听下面那小僮叹道:“怪道我家小姐说,光凭这些,只怕还求不到邓爷爷赏脸的。”说着,他伶俐俐地靠近前,收起那两张单子捅到靴子里,微笑道:“可是,还有我呢?您老一直都不肯看我,难道全记不得我是谁了?”

  邓远公终于扭脸向他望了一眼。然后,他脸色猛地一愕:“你是……”

  那小童笑道:“不错——三年前,许昌……”

  邓远公眼神一时悠远。

  ……没错,三年前,许昌,他是见过这孩儿一面。当时就觉得他特别像谁,现在想来,可能是像他亡妻的一个侄子,但那侄子在那烽火中最后也丧了性命。这倒还罢了,世上如此多人,两人相像,也不足怪。可奇的是他当时一眼就觉得这孩子的根骨气质,竟极合他的脾气。

  邓远公出身邓氏,所学的却是莫干一门的心法。他们这一门,收徒之时,“眼缘”极为重要。所以当时一见这孩子,就起了心动之意。

  要知道,他久经丧乱,亲友已凋零殆尽。邓家本是渊源极远的一户大族,他师门莫干一派也是立世数百年的名门。可丧乱以来,家门师门俱都零落,同姓族人,同门师弟,几乎一个不剩。他垂老之年,也一直没碰到投他缘法的后辈可收为徒弟。好容易遇到,大喜之下,怎容错过?

  可惜,当时虽跟着那孩子,那孩子也不过十来岁,但却极为乖觉,发觉了自己的跟踪,竟能借着闹世之地,趁自己一不小心,逃了开去。

  正因为是跟丢了的,所以邓远公越加高看那孩子一眼,也越加地在心里丢他不下。

  只听那孩子笑道:“那天我甩脱老爷爷后,一路狂奔回家,跟小姐描述了您的相貌。小姐开始还猜不准您是谁,后来忽然想起,用手摸了会儿我的头,又掐了半天我全身骨头,就说:‘没错,那是邓远公。你这一身根骨,如果不修习莫干心法,就算不是你的损失,也是他莫干一门的损失。良师难求,佳徒却也更难得的。’”

  他笑嘻嘻的,口气里全无一丝自夸的意思,倒像为他家小姐得意。

  邓远公更不说话,一把把这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伸出一双筋骨支离的手,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摸下去。

  越摸下来,他脸上越是忍不住一丝喜意。甚至不惜弯下身子,去扣那孩子的踝骨。然后,一直身,猛地扣住那孩子的手腕,探他的脉息,脸上诧异之色越来越浓。

  只听那孩子笑道:“老爷爷你不用惊奇。我家小姐从那天后,没教我练寻常的入门功法,从家中藏书中找到贴近莫干一门的吐纳之法练了下去。这一练,也好有两三年了……”他笑看向邓远公:“不知我家小姐所教的,倒底对也不对?”

  邓远公猛然收手,废然一叹:“你家小姐确是解人。”

  犹豫了片刻,他猛然站起,携了那孩子的手,就向门口走去。

  谢衣在背后低叫了声:“远公……”

  他叫罢之后,望着邓远公身形,那凄凉老态中的暮色,与那暮色中的一点喜气,不由急急收口。

  却听邓远公一声长叹道:“谢小兄弟,没错,我行将就木之人,本当再无奢欲。可这世上有些欲望,哪怕墓木已拱,就算要我从坟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也要抓住的。

  “毕竟,人总还想留点什么、将之流传下去……”

  他自觉这垂老的狂喜也近闹剧,更不想多解释什么,拨步就走。

  谢衣答不出话了。他熟识此老,自然知道他的身世。见到远公如此举动,他心里不由一时苍凉,一时也不由替他欢喜。

  他细听着声音,邓远公与那孩子出门以后,即上了车。在车上呆了有一刻,却忽下了车。

  下车时,他不是一个人,分明携了那孩子。两人的脚步声越去越远。

  ——这旅肆本在新丰镇边上,只听得邓远公行到郊外,忽控制不住,纵声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在他是很久没有过了,苍凉中带着一点老梅着花的喜意。

  客店里一时冷清起来。谢衣独自一个人斟起了一杯冷酒。

  门外的车子响起垂帘的声音,似乎也打算走了。可突然之间,车子一停,一个人跳下来。紧跟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女子。

  那女子柳眉细口,腰肢细弱,个子虽高,却如弱柳夭桃,娇挺艳丽。

  店中人一见她眉眼,直觉她该就是那小姐了。因为那份气度,就是大家闺秀,也有所不及的。

  可那女子入了门,却站得远远的,冲谢衣冷眼看了会儿,好半晌,才冲他道:“你该都知道了?”

  谢衣不答。

  只听那女子冷笑道:“知道了居然还坐得住?我看你分明心存不良,只怕此时还正暗中欢喜!”

  谢衣垂头斟酒,依旧默然无语。

  那女子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家小姐叫我告诉你:她对你很生气!不是一般的生气,是很生气很生气!”

  她加重了语气,仿佛觉得那语气还不够压人似的,又瞪了谢衣一眼。

  她仿佛恨得都不想说话,又忍不住道:“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她即转身。可她到门口边时,却忽回眸一笑:“不过,她既借我传话,看来还没生气到理都不想理你。”

  她这回眸一笑,意态嫣然。店中的散客,连同那个炙牛筋的小伙计一时都被她笑得呆在了那里。

  那女子一笑即回头,可口中忽“咦”了一声,再度扭头一看,似发觉了什么。接着,她又向门口又走了一步,却忽止步,再度扭头。

  众人都不知她在看什么。

  那小店伙也没注意她是在看自己,以为她盯的只是自己手底的炭笼子。

  可那女子先是看着炭火,然后一路向上看,一眼一眼,直盯着那小店伙,似要看到这个人的骨髓里去。

  小店伙被她看得脸上一红。

  那女子却略无顾忌,这么看了半天还看不够,忽折回身来,向那小伙计走近。走到很近的跟前,高挑的身材几乎压在那弯腰烤东西的小店伙身上了,小店伙都闻得到她衣服上的香气。

  那香气直触到他鼻子上来,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那女子快贴到他手下烧得滚烫的铁丝上。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店伙受不了她这咄咄逼视,半天憋出了一句:“姑娘,你衣服……”

  那女子这才回过神来,门外忽然叫了一声:“枇杷,该走了吧?”

  她闻声笑道:“来了。”

  说着拍拍衣服,转过头,犹自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去。

  傍晚时分,客店中已然安静了。那小店伙已开始收拾他炙牛筋的家伙。到处都是炭末,他被火烤了一天,浑身是汗。

  外面天阴阴的,店中光照很是不足。没有客人的傍晚,店中只点了一盏昏昏的小油灯。街上忽有车声传来,小店伙忙着,也没在意。

  及至听到那车声就停在自己门口,小店伙才惊觉有客来了。

  ——奇的是那车声,似是过午时才经过的那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门帘一掀,已有一个丽人走了进来。

  其实光暗暗的,那盏油灯昏昏的只照得清柜台前的数尺之地。可他一眼望去,只觉得进来的就是一个丽人。

  昏麻麻的小店里,一切家什的轮廓在大雪天里都冻得蜷缩了,连光线也是。门口那一点天光在门帘打开时迎上了店内蜷曲零乱的灯,显得店里的光都有一点油哈了的气息。

  小店伙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身边一切零乱,不好让来人“贵脚踏贱地”似的。

  ——他很少对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可进来的人,也着实少有的明丽。

  帘开时他看到那丽人身后朱红的车轮。那笨重的棉布帘子,在她的手下,都飘出了一点宛转飞扬。

  其实也看不清什么眉眼,一眼望去,只见得到身段。那身段是有颜色的,一袭银红,像雪意里不期而至的霞彩,那银红的衫全不似时下式样,质料轻软,里面露出石青的裙来。

  昏暗中只见她发髻高耸,也不是时下的样式。两个耳珠微微折射着光,一枚暗幽幽的孔雀石垂在她的鬓边,那是由钗上垂下来的——那身段袅袅婷婷,像花的茎。

  小店伙怔怔地望着她,只觉迷迷蒙蒙,像面对一片看不清的美丽。

  那人一身银红的衫上,暗镂着细密的折枝图案,看久了,让人心神都为之迷离。她袅然行近,到小店伙身前三尺之处,忽然一语未发地,冲着他,就着那脏污的地面,敛衽屈膝,就是一拜。

  她竟一拜拜了下去!店里的地在她脚下被衬成一片泥沼。

  她却不顾不惜,扎扎实实,单膝触地。

  她一拜犹不住手,竟一拜再拜——再拜而三拜!

  足足地拜了三拜后,她更无一言,转身而去。

  直把一个小店伙怔在那里,眼前恍惚只觉得那下拜的银红光影犹在,那残存的色彩里,那人已曳着一幅石青的裙底,行出门去。

  ……直到车声再响,小店伙犹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


  第二章 落星野

  “柘柘,我要走了。”

  一语之后,并无应答。

  说话的人躺在一面山坡上,那山坡上除了雪,还是雪。

  听他说话的,却在坡顶那片密林中。暗幽幽的林影里,只看得到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很小,像一个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孩子。

  说话的是个少年,他不管有无应答,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并不留恋你。但有时、我还是需要一个朋友。”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歉然。这片坡,少年给他起名叫作“落白坡”。

  那坡四周的地界,无论山丘、原野,除了树林,就是畎亩,可供采伐,可供耕种。只有这面坡,全是石头裸露着,空阔数亩,斜斜倾下,一棵树没有,一根草不生。无所为、无可用,像古时廓落之邦留下的遗物。

  自从入冬雪后,这坡僻处山阴,恒是一坡嵯岈的白。那少年喜欢来这里,哪怕这儿距新丰足有十九里的距离,每到夜来,他几乎都会来上一次。

  这让他感到心安——甚或、常常在这里一卧至天明。

  他喜欢这儿,因为那感觉,仿佛地老天荒提前到来一般:枯荣两寂,人我相忘,浑然灭情。

  那个少年是头朝下躺着的:头冲着坡底,脚却冲着坡顶。这是“羽门”的养足之术,让混杂的血液从足部褪下,汲着那雪意深寒,煎洗尽奔走劳顿之苦。

  那少年枕着手看着天上:有雪时,是雪落在原野上,落到雪满了,摇摇欲坠的就是星子。

  少年望着星子,缓缓地问:“自从与肩胛分别,到现在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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