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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伙计叹息:唉!谁说女人心硬,男人的心若硬起来时,那是连钉子也敲不进去的。
华山派“清风女剑客”高亚男,一向高雅、冷傲,她的耐性本来就没有别的女子好。
店伙计走到门边,同情的目光一直目送她远去。
“哈哈!吃饱了!”胡铁花长笑一声站起,将十只空碗叠着,快步跑到门边,立足店伙计身旁。
胡铁花望着渐渐消失的高亚男背影,自语说道:“亚男,别怪我狠心。当年我对你动情,追你时,你不理睬我,你知道我那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吗?后来…后来,你虽然爱上了我,反追我,可惜我的心早就死了,我一再躲着你,是因为我…我已经爱上了…爱上了酒……”
胡铁花摇了摇头,觉得女孩子就是怪,她们往往不珍惜所得到的感情,而要等失去以后才加以追悔,然而她们往往又有一个共性,总以为只有自己的悲哀才是真实的,根本不理解自己给别人心灵上造成的痛苦。
还是酒好!酒能使人忘掉许多想而无用的东西。一个人的心中若是太苦,那就不妨喝喝酒。酒喝多了,自然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胡铁花想到这里,精神一振,虎目朗朗的望着店伙计,问道:“她,走了吗?”
“胡爷,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她走了,被你气走了!”店伙计感到很奇怪,他疑惑地打量着胡铁花,心想:这人的头脑是不是出了问题?
“走了就好!”胡铁花的脸上又恢复了冷漠之色,说道,“酒菜暂时不收,等老臭虫来了,我好好和他痛饮三百杯!”
“什么?”店伙计惊呼起来,“胡爷,你不是说‘从今天开始戒酒’的吗?怎么……”
胡铁花截口道:“是的,我说过。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胡铁花向来是说话当放屁!”
说这话时,他居然面不改色。
店伙计目瞪口呆。
“怎么啦?”胡铁花反倒觉得他的神态很可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伙计,别做怪样吓人嘛,你去填填‘口袋’,等会儿也敬老臭虫几杯。”
店伙计回过神来,自去弄东西填肚子。
胡铁花又喃喃自语道:“死公鸡能来,那就最好了,那臭虫是喝不了多少的。唉!老臭虫,一年多没见到你,你是到哪里去了呢?你现在又是到哪里去了呢?”
楚留香在树林里。
楚留香怅然若失的目送着鬼飘香离开。
鬼飘香——一个很不快乐的年轻人!他如果能看得开许多东西,就不会那么不幸了。
楚留香的眼前不由又浮现出妻子张洁洁恳求丈母娘黑衣妪释放自己离开圣坛的那一幕,当张洁洁跪在黑衣妪面前时……
黑衣妪:“为什么?”
张洁洁:“因为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需要他,我也知道他在外面一定比在这里更快乐。”
是啊!一个人若是活在一个完全不能发挥他能力和才干的地方,他一定会渐渐陷沉下去,就算还能活下去,与死又有什么两样呢?
黑衣妪:“可是你自己……”
“我将他留在这里,也许我会比较快乐,可是我若让他走,也许就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人觉得快乐。”张洁洁眼里发着光,一种圣洁伟大的光,“一个人快乐,总不如一千个人快乐的好,你说是吗?”
黑衣妪:“可是你…你难道从不愿替自己想想?”
“我也想过,”张洁洁目中深情如海,凝视着楚留香,“只有他快乐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快乐,否则我纵然能将他留在身边,也同样会觉得痛苦。”
……
楚留香双眶有些湿润,他觉得他的妻子最了解他,真是“知己莫若妻”。
爱是牺牲,不是占有,能懂得这道理的,才算真正的女人。因为这本是女性中最温柔、最伟大的一部分,就因为世上有这种女性,人类才能不断进步,才能够永远生存!
洁洁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然而,伟大的女性也有失误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不快乐的人都需要我楚留香,都需要我帮助!
人生一世,每个人都难免会有失误的时候。
洁洁的失误就是在她心目中,自己的丈夫是个英雄,是个大侠。而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虽然美好,实际上却复杂得多。
鬼飘香的身影消失了。
楚留香心中感慨,自语出声:“这位朋友虽然有些迂腐,但比我那些只会喝酒的朋友强多了。”
一个人感慨极深,往往都会情不自禁自语出声。
有趣的是,就在楚留香语声刚落之际,居然也有人发出感慨:“不错!这位朋友虽然迂腐,却比你那些只会喝酒的朋友强得多。”
奇怪!难道这种地方也会寻到知音?
声音发自楚留香身后,像是苍老音,有些沙。
楚留香此时的情形很危险!
名震天下的“盗帅” 楚留香被人欺近身后,竟浑然不觉,这种事若说出去,有谁会相信呢?
楚留香的确不该全神贯注的把精力集中在那个已远去的年轻人身上。虽说那个很执拗的年轻人坦诚、不自负、可爱而又有趣,但一个人若因此葬送了一条性命,那就不可爱而又无趣了。
楚留香没转身,依旧背对来人,听得脚步声响,那人似乎又走近了两步。
“楚兄难道听不出是我?”身后沙声又起。
“你这只死鸡,也敢跟我开玩笑。”楚留香还是没转身,语声也是出奇的平静。
“原来你早就知道是我了?哈哈!”
“你又错了。”楚留香慢慢转过身子,看着面前的蓝衣人,微笑着说,“你要憋着嗓子说话,就不该喊我‘楚兄’。”
在这样的地方,能称楚留香一声“楚兄”的,除了胡铁花之外,就只有姬冰雁。不过,楚留香心中雪亮,绝不会是胡铁花,胡铁花呼“老臭虫”比较顺口,而且对笑哈哈好像更有专长。
不是胡铁花,当然就只有姬冰雁!
“哦?”姬冰雁怔了怔,随即明白,又哈哈大笑起来。
楚留香也陪着大笑。
笑过之后,二人对视了片刻。
在姬冰雁眼中,楚留香还是老样子,那样乐观、潇洒而又自信。
在楚留香眼中,姬冰雁却变了许多,剑眉半展,眼圈黝黑,嘴上多了一小撮黑胡,甚至连笑声都没有以前响了,倒给人故意做作的感觉。
“冰雁,”楚留香抓起老友的双手。姬冰雁的手上满是皱纹,老茧特长。楚留香几乎要掉泪了。楚留香一阵伤感,说道,“这一年,你日子一定过得很不好。”
姬冰雁浅浅一笑,说道:“看得出,这一年,你日子一定过得比我好。”
“我结婚了,而且……”楚留香急忙说。他觉得不尽快让姬冰雁知道这件大事便是自己对不住自己,更对不住朋友。
“嗯!”姬冰雁凄然点头,挣脱手一挥,“你别说了!”
姬冰雁负着双手,抬头看天。
天光自树梢间透下。已到落叶的季节,至少,枯黄的树叶在开始飘落了。
姬冰雁的目光无神地追随着一片落叶,缓缓移下,故作轻松道:“我还算好,那呆子……嘿哈,那呆子比我惨多了,他每天都要跑到你的坟上去哭一场,然后回到酒铺,泡在酒坛罐里。”
“我的坟?什么坟?你是说小胡他……”
姬冰雁惨笑道:“他以为你死了!”
“唉——”楚留香深叹了一口气,擂了自己大腿一拳,随即又抓起姬冰雁的双手,惶急地说,“快!带我到我的坟上去!你知道不?小胡昨晚遭了暗算!”
“真的?!”姬冰雁全身一震。
“嗯!”
“那么,到你坟上去干啥?”
“去找小胡。刚才鬼飘香的话你想必也听到了?”
姬冰雁二话没说,双足一顿:“走!”
楚留香现在明白了:鬼飘香为激自己出去和他决斗,便与人合演了一场戏,将小胡和店伙计劫出!
楚留香祈祷着但愿小胡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起风了……
乱坟岗。
长草在秋风的吹动下萧萧作响。
楚留香和姬冰雁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身上的体温似乎已全被冷风吹走。
全身冰凉,但两颗心却是热的。
心热如沸!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二人此时的心情,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两人的身形都飞快。
但是,赶到“老臭虫”墓前时,除了这一堆新土外,还是不见胡铁花和店伙计的影子。
楚留香呆滞滞地看着胡铁花为自己立的木碑,“老臭虫之墓”是五个大字,“友胡铁花立”是五个小字。他的心弦再一次颤动了。
胡铁花以为楚留香死了,为他堆了一座坟,立碑为记,每天跑到这里来大哭一场,然后,回酒铺去麻醉自己。他的身体难怪会大不如前。他没有想到楚留香却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好的活着,有娇妻相伴,有信徒拥戴,而且,即将成为一教之父。
楚留香的双眶又湿润了。
友爱!伟大的友爱!
姬冰雁的鼻头翕动着。他吐了一口气,说道:“那呆子也真是,我说你不会死,他就是不相信,他担心你死在路边沟里,尸骨被野狗拉了走,要我走路留心……瞧!立了这所坟,倒使许多人都以为你死了。”
楚留香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有几大滴掉了下来。
楚留香是从来不流泪的。即使与爱妻别离,他也不过是双眶湿润了一下,没有流泪。现在,他流泪了。
姬冰雁的心里亦很难受,他怕再说些什么惹楚留香更伤心,长长的唏嘘了一声后,再不言语。
楚留香的热泪一直在流,他就差没有哭出声来。
姬冰雁突然拉了楚留香的衣袖一下,轻声说:“有人来了,我们避一避。”
两人身形一晃,藏到一野草丛生的老坟之后。
一个肩负长剑的女子低着头,匆匆而来。
是一个身著紫罗衫的女子!
奇怪!她怎么径直走向“老臭虫”之墓?
“好像是…”姬冰雁定睛瞧了一眼,肯定地说,“…没错,是她,高亚男!”
“果然是她。”楚留香也认出了是华山派“清风女剑客”高亚男,他双目中稍稍有了一点精神,不解地自语,“这是座乱坟岗,她来干什么呢?”
姬冰雁就欲长身而起,楚留香伸手拦住,说:“别造次,先看看再说。”
高亚男就站在了楚留香的坟前。
她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哼。
楚留香看到了她的面容,她脸色很不好,眼圈发红,就像刚哭过。
高亚男对着“老臭虫之墓”鞠了一躬。
楚留香的胸窝又是一热,心道:她是来看我,她并没有忘记我!
谁知此念刚动,高亚男忽变脸色,双手用力将木碑拨起,高举过头,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啪!”的一声,木碑碎裂。
高亚男手指墓土,跺着脚,咬牙切齿的大骂:“楚留香!你这伪君子,你死得好,你死后下地狱…你变厉鬼,把胡铁花抓了去……”
“好怪,你又没得罪她,她为啥骂你呢?”姬冰雁心中不平,低声问道。
楚留香苦涩一笑,低声说:“随她骂吧,我正担心小胡安危,现在我放心了,小胡没事,他可能刚和亚男口舌过。”
“是么?”姬冰雁双目在眶中转了转。
“是的。”楚留香悄声又道,“她虽是在骂我,但你应该听出,实际上是在骂小胡。”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