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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账-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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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身就是这样薄情的人罢,所以注定是孤独老死的命。
    原来的那些弟子,也都各奔了东西,她一个人独守这座看似安静的空宅院,迎送着南来北往的风。
    每每这般,她便会想到年轻时,白子彦着一身荼白深衣闲定地立于银杏树下,望着庭院里随风摇动的花草树叶,转过头与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自己,试探性地开口说:“苇杭,这些南来北往的风里,也藏着秘密,它们不只是风呢。”
    那时候的自己,却置之一笑:“哪里有什么秘密?”
    “不信吗?”白子彦的神情里透着怅惘,清清淡淡的一双眼,望着那些风过而动的痕迹,并不感到惊奇。
    而那时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与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其实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那些风中,的确藏着故事。树叶晃动也许是无聊的妖灵跳来跳去所产生的气流涌动,感到凉飕飕的时候,也许正有成群结队的野鬼浩浩荡荡地路过。它们从上空过、从地上走、晃过眼前、又驻足凝望这人世……
    白子彦心平气和地接受它们所有的存在,可是程苇杭接受不了这样的世界。
    白子彦的藏瞒工夫很好,他可以不动声色地解决掉藏匿于宅院中的恶灵,深夜里悄悄设结界还这庭院一个清净,而这一切,程苇杭却全然不知。直到——
    某个清早,说话还不利索的儿子,指着庭院里的一株矮松说:“母亲……树、树下面有个人在吃东西。”
    程苇杭吓了一大跳。
    儿子所指的地方,哪里有什么人呢?
    白子彦坦陈事实百般解释,最后也只换了一个抱着孩子离开程苇杭居所的结局。不同类的人很难同伍,程苇杭那时觉得自己简直嫁给了怪物,还生了一只小怪物,这些经历完全就是噩梦,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
    可白子彦离开时说那些都是命定的事情。
    命运。
    程苇杭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种东西,她那时只懂得及时止损。出身不好且私心很重的人,大多有这样的通病。
    然而分离之后方知爱之深,此后一直孤枕,深夜里翻过身去,再无人可依偎,只有冰冷的墙壁。那个她相识相知的白子彦已不在了,抱着孩子离开的那位,于她而言,完全是另外的人。那时在她心中,也许白子彦已经死了罢。
    之后的日子,完成作品后只能独自温酒吞饮,清早起来也无人为己盘发描眉,庭院里的风吹草动,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寻常的……自然现象,没有任何其他的故事。
    这么多年过去,按说该释然的都释然了,她却一直没有能够理解他的世界。假装理解和明白是不现实的,她毕竟是看不到的人。人们不需要虚情假意的“感同身受”,白子彦更不需要。程苇杭宁愿留个孤独的背影给他,即便后半生没有再相守,她心中某个地方一直只能存放关于他的记忆,这就够了。
    世间能相守永久的毕竟是难得幸运与福气,曾经在一起,也是人生中珍贵无比的部分。
    她放在心里珍惜就足够。
    ——*——*——*——*——
    白敏中唤完这声“祖母”,细心注意到了程苇杭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温情,这才弯起唇角笑起来,从屏风后放心大胆地走到程苇杭面前。
    她自出生便不知祖母是谁,因为无人提起。漫长的时光消磨了她的好奇心,知道那是个不可能知道的答案,便不再有什么期待了。
    如今能得见祖母还活在这世上,没有人应该比她更高兴。
    祖母还活着,意味着她在这人世并不孤单,她的家人们,也不都是短命鬼。
    她刚打算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程苇杭却伸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坐。白敏中心道,这会儿该给祖母磕几个头认回来才是,便又退回去,噗通跪下来,恭恭敬敬磕完头,又笑眯眯地跑去,打算坐下来。
    程苇杭皱了一下眉:“等我死了再给我磕,现在着什么急。”她依旧是不让白敏中坐对面的位置,寡着脸道:“让白子彦坐过来,你站在旁边帮他传话。”
    “哦!”白敏中连忙转过头去,却见白子彦已然走了过来,不急不忙地落座。
    她转回头时,程苇杭不耐问:“他眼下是什么模样?看起来有我老吗?”
    白敏中看看一身荼白袍子的祖父,小心翼翼道:“看起来……很年轻。”
    程苇杭盯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皱了皱眉:“人死了都会变年轻么?”
    “不会……”白敏中似乎是前阵子才刚在书中看到的,说是有些人,死去后对活着时的某个时间段特别执着,就会变成那时候的样子做鬼。
    “那为何他看起来尤其年轻?”
    白敏中看了一眼抿唇微笑的祖父,又看看神情复杂的祖母,抓抓脑袋,如实说道:“应当是对自己人生的这个阶段特别执着难忘到了某种地步,做了鬼才会变成这个阶段的模样。祖父看起来这样年轻的话,大约是执着那段时间的自己罢……”
    程苇杭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过了许久才继续问道:“那他现下看起来,大约是……多少岁?”
    白敏中期待祖父能告诉自己实话,可此时的祖父看都不看她,注意力全在程苇杭身上。白敏中就只能略略估算,她道:“大约三十岁,不会再比三十岁大了。”
    程苇杭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神情却依然稳着。
    白敏中嘀嘀咕咕道:“祖父生前应当对这个年纪最执着,活着的时候执着,死了还在执着……发生过什么事呢?祖母不知道的吗?”
    程苇杭心知肚明。
    恰好是他离开那时候。
    屋内气氛一阵沉默,程苇杭望着对面丝毫没有反应,而白子彦也只是静坐着。这是一次你看得见我而我看不见你的相会与交流,是他们分离之后再难得的相聚。
    程苇杭缓缓伸过手去,已经爬满了皱纹的手,竟感受到了微弱的凉意。
    原来这看上去纹丝不动的气流之中,的确蕴藏着故事,对面甚至……坐着她曾经深爱,如今仍旧深深埋藏心底的那个人。
    这一刻,手心里掠过的凉意,才有了意义。她缓缓将手握起,那一抹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凉之意,通通握进掌心之中,好像能用自己的体温让它渐渐暖起来。
    此时白敏中眼看着这一切,似乎是能想明白了。初次在阴魂道中见到祖父,他便是这个年纪的样子,三十岁,算算那时候父亲也只是几岁的孩子。夫妻分离,母子分离,之后便一直各有生活。即便如此,都还执着对方,也许在漫长时光里,也多了体谅与珍惜,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回头的。
    一生的时光说长并不长,即便到现在他们在彼此心中仍是最重要的存在,即便白敏中也为之动容眼眶发酸……但她又隐隐约约觉得,若换作是她,也许会紧紧抓牢活着的每一天。
    能够在一起的时光来不及耗费,并不一定只有各自松手这一条路。两情长久,朝朝暮暮可争。
    她是这样的人,因为之前十几年失去的人与事太多,眼下没有什么能失去了。所以如果能握住抓牢,她不会放手的。
    这一刻,她想到的是门外的张谏之。
    至于为何会想到张谏之,她心中也给不出答案,只是那样一瞬间,忽然想到了而已。张谏之难得微笑的时候,古井无波的时候,难过痛苦的时候,一幕幕浮上心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有些头疼地揉揉脑袋,耳边却响起了祖父的声音。
    “头转过去。”
    “诶?”
    白敏中看看眼前场景,还是先前两个人静坐相峙的状态呢,祖父让她转过头去做什么?
    她一知半解地慢吞吞转过身去,望着屋顶发呆。
    她等啊等的,实在等得无聊了,小声问道:“可以转回去了么……”
    然屋子里此刻却没有声音。
    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便忽然转过了身,只见祖母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一般。而方才还坐在对面的祖父,已是不见了踪迹。
    她连忙俯身摇摇程苇杭的身体:“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哲学家小黄VVVVVV:朕想说!每个人都不可能完美,性格上的缺陷不要喷。朕代表公公谢谢大家。【公公抱大腿,窝都这样替你说好话了让窝出场好不好】还有就是祖母的名字苇杭是取自诗经《卫风。河广》……没了。
        
☆、七三

    白敏中连忙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微弱;但呼吸犹在。这……是昏迷吗?抑或是魂魄短暂地离体?白敏中连忙往外走;推开门看到庭院里站着的两位;这才陡然松了口气。
    她屏住呼吸;不忍惊扰他二人的交流;便又悄悄往里挪步子,最终关上了门。
    她似乎能察觉屋外庭院里掠过的初春的风;刮动竹叶沙沙作响,声音细小却反衬出安静。既然是魂魄离体的话;这时候更应该好好守着祖母的这具身体;若是呼吸一丝也没有了;那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时时注意着这具身体的状况;直到一刻钟后,白敏中方意识到气流的微妙变化。她起了身,只见程苇杭自庭院外走了进来。与方才看到的背影不同,她魂魄的年纪,也不过将近三十岁的样子。虽然身形看起来瘦削,但这张脸看起来却分外动人。
    如今历经了岁月洗礼,皱纹攀爬的脸,在几十年以前,原来这么美。
    白敏中看她渐渐走近,又重新回到那具身体之中,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终究是阳寿未到,该留在人世的人,始终还得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从昏迷状态醒过来的程苇杭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对于寻常的活人而言,这样的经历,与梦境无异。魂魄被带离体外,见到了已经死去的人,并能够与之交谈,再顺利回到自己的躯壳之中。像是……死去之后又活了过来,又将过去的一些结,都一一梳理解开,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
    她久病多年,诸多事都已看透,但人生贵在看透却不看破,心知肚明即可。
    白敏中在一旁讨好似的倒了盏水递过去,小声问道:“您还好么?”
    程苇杭瞥她一眼,随即起了身,走到门外,喊侍女过来,吩咐让张谏之进来。
    白敏中在一旁看着,不知祖母这是要做什么。谁料程苇杭却偏过头去,盯着她一阵见血道:“你难不成和我徒弟私定终身了么?”
    白敏中忙摇头说“还没有”。程苇杭却又转回头去,一脸淡漠:“那为何会一起过来?他方才还帮你说了好话。”
    白敏中低了头道:“这件事说起来……似乎有些长。”要从哪里说呢?从双桥镇的客栈开始说起么?
    她这解释似乎在程苇杭意料之中,程苇杭遂道:“你不用说,让他来说。”
    在外面等了许久的张谏之因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已是十分着急。这会儿见侍女前来开门,急急忙忙便往里走。
    程苇杭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转头便折回了屋,白敏中亦是跟着进去了。这会儿已到饭点,白敏中肚子已开始饿了,但碍于程苇杭这会儿似乎没有吃饭的心情,她便只好忍着不提。
    张谏之进了门,再次坐下来时,看了一眼白敏中的神色,竟忽猜想到某一种可能。而他这猜想才刚浮上心头,那边白敏中已抢着开了头:“程先生……是我祖母。”
    因为正中张谏之的猜想,且他也不轻易表露惊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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