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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随侍在侧,心里都咯噔一声沉了下去,暗暗诧异皇帝怎的心情又变了?
众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些兵丁身后赫然出现了诸位皇子的仪仗。太子朱标领着二皇子朱樉、五皇子朱橚、年仅十一岁的六皇子朱桢和七皇子朱榑,以及年仅六岁的八皇子朱梓和五岁十皇子鲁王朱檀,一群人躲在华丽伞盖底下。奉旨督促此次训练的开国老将、颖国公傅友德则陪同诸皇子有说有笑。一行人浩浩荡荡,迤逦而行,浑然没有半点讲武受训的模样。
却在这时,一匹高头白马驰骋而来,马上坐着的将领手持一杆银枪,生得膀大腰圆、凤目龙眉,一身铠甲鲜亮,十分威武雄壮。仔细看去,竟是三皇子晋王朱棡。
另外几位皇子听见马蹄声,转脸看是晋王朱棡,二皇子朱樉不禁撇了撇嘴,冷笑起来。太子朱标则笑着朝身旁的傅友德赞道:“哈哈哈,颖国公且看,晋王威风如此,难怪父皇常言三弟乃我家关云长也,哈哈哈,我瞧这句考语真真是贴切啊”。傅友德忙赔笑说是。
见晋王快马已至,朱标举手召唤大声笑道:“三弟,三弟,好威风啊,哈哈哈。”偏在众人都赔笑时,晋王朱棡的快马一闪而过,毫不停留,竟对众人的呼唤置若罔闻,惹得众人一阵尴尬。
这一切都被城墙上的众人收在眼底。太子朱标的授业恩师、翰林学士宋濂则早已气得满脸通红,须发乱颤,猛的跪倒在朱元璋跟前急声道:“陛下,臣要弹劾晋王朱棡目无尊上,越礼违制,请陛下明察,严惩。”
朱元璋虽然与太子朱标时常意见相左,可眼见晋王朱棡对太子、对兄弟如此无礼,心中也是暗暗生气。看着跪倒的宋濂,朱元璋却沉吟了起来,许久方摆了摆手,深沉道:“你起来罢。我知你的心思。无须多言了”,说罢舔了舔干涩的舌头,黑不见底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阴郁,也不等宋濂回话,快步往南踱去。
城南是凤阳府的集市所在,越是往南声音就越是吵杂。
“咸水鹅,咸水鹅咯,刚卤的咸水鹅。。。。。。买咸水鹅送香瓜咯。。。。。。”
听到墙角的叫卖声,朱元璋不禁一笑。咸水鹅是凤阳的特产,年少时朱元璋时常食不果腹,可没少对咸水鹅老板的鹅场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想不到现在这些个咸水鹅的老板做生意做得越发的精明了,竟然以香瓜为饵推销自己的咸水鹅。一只咸水鹅至少也得两三斤,起码能卖个二两银子。一个香瓜却顶多能卖二钱银子。只是咸水鹅有些油腻,吃过之后用香瓜来冲淡胃中的油脂最好。所以店老板用一个二钱的香瓜来卖二两银子的咸水鹅,也算是个精打细算的能手,精明到不能再精明了。
“燕王,兄弟们都饿了,咱们把这店抢了吧”
朱元璋闻声一愣,循声看去,只见是一群精壮的兵丁正簇拥着经过集市,想是刚刚结束了操练,兵丁身上都被汗水打湿,嘴上和头上,甚至睫毛上都沾满了灰土。方才那句话便是其中一名兵丁对簇拥在中间的一名男子所说,男子与众人一样装扮,很年轻,却异常的沉稳,俨然是他们中的头目。
“天爷,是。。。。。是燕王”,太监赵成忽然指着那名年轻兵丁惊呼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凝目望去,果见那穿着兵卒服饰、满脸灰土的年轻男子不是自己的四皇子、被封为燕王的朱棣又是谁?这燕王怎么没跟其他皇子一起,反而跟一群兵卒混迹街市?
此时众臣也都闻声围了过来,往城墙下张望,见了那番情景,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或在暗暗好笑。偏偏只有太子少师冯胜、苏州卫指挥使都督江阴侯吴良,以及朱元璋三人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称赞。
这三人都是历经战事的战将,深知这群兵丁正是军营里最常见的“兵痞”。“兵痞”虽然桀骜不驯,多有不守规矩的时候,却最能打仗。但凡打仗多得要依靠这种“兵痞”方可成不畏难不惜命的虎狼之师,这些又岂是宋濂那一干文臣所能明白的?燕王堂堂皇子,能与这群兵痞厮混一处,而且俨然成了他们的头目,这需要极大的胸怀,也需要极大的魅力才能办到的。燕王能如此,实在难能可贵。
朱元璋三人虽然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各有不同。太子少师冯胜和苏州卫指挥使都督江阴侯吴良心中对这个混迹兵卒的燕王大起好感,赞赏之情溢于言表。朱元璋心中快慰,也为自己有这么个不凡的四皇子却一直未曾发现而暗暗诧异?虽如此,朱元璋却不表露,只站在高处静观这位四皇子的反应。
朱棣不知洪武皇帝正站在高处窥视自己,闻言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沓“大明宝钞”递了过去:“抢什么啊?又何必去抢呢?去买了来,大家分了吃岂不更好?你便改不了那粗野的性子,动辄抢杀,哼,瞧我不踢你屁股”。
见朱棣作势要踢,众士卒都是哈哈大笑。
那兵丁嬉笑着接过“大明宝钞”,很快便将店主的货物买了个干净。众人递给朱棣一只最好的肥鹅,一块香瓜,便再也忍耐不住,犹如饿死鬼投胎般哄抢了起来,嬉闹声顿时响成一团。朱棣毫不介意,拿起肥鹅坐在一旁地上便往嘴里塞,惹得满嘴满手都是油脂,笑望兵卒嬉闹。
那兵丁见朱棣坐在一旁,忙拿着剩下的“大明宝钞”递了过去。朱棣却看也不看,摆了摆手,起身果然往那兵丁屁股上粗鲁地补上一脚,便又惹来兵卒们一阵哄笑。
城墙上的太子太师冯胜和苏州卫指挥使都督江阴侯吴良再也忍耐不住,看着一旁难得露出笑意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第九章 【于皇寺内】
凤阳府知府陆云溪从丁德兴处得了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旨意,情知皇帝已经抵达了凤阳,也顾不得乘轿,慌忙打马赶往凤阳行大都督府向中都留守李芳英禀告。李芳英是当今皇帝外甥、被封为曹国公的李文忠的第三子,最是年轻忠勇,办事谨慎周密,很得朱元璋的喜爱。
中都凤阳历来受到朱元璋优待,百姓安乐,并没有太多的公务。李芳英闲来无事,此时正在都督府与一众下属打把式,得了朱元璋驾临凤阳的信儿,虽也慌张,却很快稳住了心神,微微一笑,拍着赶来报信的知府陆云溪的肩膀道:“哎呀,老陆,你又何必惊慌呢?接驾是我的事,你慌个什么张啊?你既有旨意修葺城墙,按旨办事便了”。说着不等陆云溪答话,挥手笑道:“你且去罢!留在我这作甚?去修你的城墙去罢,嘻嘻嘻。”
待陆云溪去远,李芳英这才转身朝几个贴身下属吩咐道:“皇上到了中都,必定歇息在大都督府,你们。。。。。。马上召集下人将府内打扫齐整,一丁点灰尘都不能见着,可听好了?!被褥、鞋袜一应用品全部换新的,全部给预备起。”说着又沉吟着道:“嗯,另外。。。。。。再将都督府四处的典籍全部搬进来,供皇上阅览。皇上最爱读书,若是晚上无书是不能入睡的。”
几个亲随得令正要离去,又被李芳英忽然叫住:“等等,你们。。。。。。你们先去颖国公府邸一趟,告诉颖国公和太子殿下。。。。。。就说。。。。。。就说皇上已经到了中都,我已经去迎驾了,还请诸位皇子也都有所预备着。”
说完李芳英又沉吟了片刻,想着再无其他,这才挥手示意下属退去,匆匆入内换上了官服,又去点了五千禁卫军,浩浩荡荡迎向西城门。
可朱元璋此时早已不在西城门,更没有去大都督府,而是带着一干从人去了凤阳西南的孤庄村(朱元璋旧居)。等李芳英闻讯赶到孤庄村时,却又得信儿说朱元璋已经离开旧居去了南边的于皇寺。李芳英疲于奔命,来不及歇马又急急打马赶赴于皇寺。
于皇寺位于城南农田之间,是一个十分狭小的寺院,除了正中一座天王殿内供奉佛像,便再无其他殿宇。于皇寺始建于北宋年间,待宋金之战时被金人所毁,修复不久又在宋蒙战乱被废。为躲兵乱,寺僧四处逃亡。直至元定天下,方有游方僧人来此重新修整,香火又盛。至寺庙传于德祝和尚时,于皇寺内忽然来了一名潦倒少年剃度出家,谁料这少年日后居然横扫天下,统一中原,此人便是当今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了。
只此时,德祝和尚早已圆寂,寺庙主持已是洪武皇帝亲自委任的僧录司高僧玉彬法师。玉彬法师沉迷佛法,不理俗事,见朱元璋带着众人浩浩荡荡驾临小寺,只略作相见便躲到后院念经礼佛去了,留下朱元璋等人在天王殿坐定说事。
李芳英到了于皇寺一看,颖国公傅友德和诸位皇子竟然早已经先行到达,不禁又是羞又是恼,红着脸入寺请安。
见他这副狼狈像,朱元璋和众臣子、及皇子都不禁好笑。
朱元璋看着这个年轻英武的表外孙,颇为疼爱,笑道:“你来啦?!”说着又指着傅友德等人:“哈哈哈,就你性急,不在都督府等朕的旨意,偏要带着几千人到城里到处乱转,哈哈哈。你瞧瞧他们,在府里等着朕的旨意再来,不比你到处乱跑省事啊?你以为朕的行踪就那么好找么?哈哈哈”。
朱元璋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忍俊不禁。
李芳英年轻性傲,此时更觉羞愧难当,脸“腾”得红了起来,气呼呼地苦笑:“陛下神龙见首不见尾,微臣一介凡夫俗子,岂能窥见万一?”
朱元璋一笑:“你起来坐着歇息吧,哈哈哈,已经跑了一天了,不是吗?”
见皇帝心情齐和,太子朱标忙朝太监赵成招手示意,抱进来一堆匣子,赔笑道:“父皇,这是这两个月来左丞相胡惟庸从京师转来的奏事匣子,全都用封条封好了送过来的,请父皇过目。”
“嗯?奏事匣子?你怎么不看?不是有旨意但凡朝中细务都要交给太子你先行处置,再报于朕吗?”朱元璋诧异地看着太子。
太子见他又要无端发作,心中也是不快,却不敢显露,只躬身端肃然道:“父皇明鉴:匣子上的封条写明了要由皇帝亲启,儿臣不敢擅专!”
朱元璋一愣,接过一个匣子一看,果见封条上写着“吾皇亲启”四个字,封条上加盖了中书省大印,显然没有拆封过。朱元璋拆开匣子一看,每个匣子里都装着十本奏章,朱元璋随手翻看,只见一本奏章是右柱国邓愈写来的从成都调粮运往陕西前线的请奏奏本,一本则是信国公汤和从北平发来的战马不足的报奏,还有一本竟是京师东城门出现裂缝请求修补的奏本。
朱元璋不禁冷笑,恼道:“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事也要朕来操心?要朕来做主?那中书省是做什么吃的?他胡惟庸这个左丞相是用来当摆设的不成?哼”。
众人见皇帝动怒,而且事涉左丞相胡惟庸,不禁都讷讷不敢言声,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给自己惹出祸端来。整个大雄宝殿顿时静得呼吸可闻。
过了许久,朱元璋瞥了瞥殿内众臣,若有深意的冷冷一笑,已是回过颜色来,拿起笔在邓愈的奏本上急急做着批复,震声吩咐道:“赵成!”
近侍太监赵成最是知道朱元璋的脾气,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