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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这样,对于他们的话,熊大娘就更加留神听取,着意防范。俗话说,吃饭品滋味,听话听下音。从熊老七的那些话里,熊大娘觉察到了地主老财们象是正在酝酿着一场恶毒的阴谋,她想把熊老七讲的这些屁话告诉罗荣桓他们,几次走到熊方明的家门口,都犹豫着没有进去。
熊大娘有着自己的顾虑,“会不会象熊老七所说的那样,等减租减息一过,八路军就发动年青人当兵,然后离开赣榆,拉回外地打游击?”一想到这些,她心情就沉重起来。
方文是熊家的骨血,是她下半生的依靠,母子相依为命,谁也不能离开谁。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让方文外出闯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怎能对得起死去的丈夫!熊大娘越想越觉得凄惶无主了。
熊方明家的会开完了,干部们纷纷走出来,一边向口袋里掖着小本子,一边匆忙地跟大门口的熊大娘打着招呼,急急地穿过院子大门,象是急着去办什么紧急的事情。只有胡服仍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老样子,嘴里噙着“大炮筒”纸烟,脸上浮漾蒙着平静和善的微笑,倚在门边,跟谷牧还在谈些什么。
符竹庭最后从院内看见站在门外边的熊大娘,就几步跨了过来,扯开洪亮的嗓子,笑着说:“大娘,我看看您给方文兄弟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他们来到熊方文家后,只见东屋当门的小桌上,放着几几碟家常淹制的小菜,从色泽和气味上判断,还浇上了芝麻香油。碧绿的黄瓜片,红色的番茄,还有一碗已经调好只等下锅的鸡蛋,锅里瓢着刚熬的小米稀饭的香味。虽然只是家常便饭,却是干净多样,诱人食欲。
“唉,大娘,您和我祖母一样。”符竹庭叹了一声,“每当农忙季节,总要抠心挖肝地给我做点可口的东西吃。唉!这都是二十几年以前的事情啦。”
“老人家今年多大年纪了?”熊大娘乘机问了一句。这些日子和符竹庭谈家常的时候,符竹庭总是不愿意具体涉及自己的家事,今天她想打破这个葫芦。
“晤,唔。”符竹庭这次还是支吾着不想答复,脸色却骤然变得黯淡了。
这时,胡服政委、陈士榘和谷牧恰好走了过来。***便插进来问道:“大娘,方文兄弟还没收工呀?”
“也该回来了,快到吃饭的时候啦。”熊大娘笑吟吟地回答。
“是呀。胡服政委心情愉悦地说道,“今年麦收年成好,又要减租减息,大伙干活的劲头更足啦。”
符竹庭此刻已经恢复平静,爽朗地笑着说:“大娘,为了庆贺大丰收,您可得请我们的客啦。”
“好,好。麦收一过,我请你们吃新面饺子。”熊大娘诚心诚意地微笑着。
“大娘,老符同志可是个大肚汉哪。”胡服政委的话里充满了善意的诙谐。
“老符同志,”谷牧拍拍符竹庭的肩头,笑着说,“任凭你肚皮再大,一顿饭怕也装不下减租多收的几百斤麦子吧?”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熊大娘被这种融洽欢乐的气氛所感染,暂时忘掉了那些烦忧。
胡服政委、陈士榘、符竹庭、谷牧跟大娘闲谈了一阵,说是有些事情要办,就一起告辞了。
熊大娘目送着胡服政委等人的背影,一阵感触又浮上心头,于是说道:“多好的军队多好的人呵!八路军来大树村个把月了,胡服政委、罗荣桓和陈士榘等人就一直住在她们村里,通过日常频繁地接触,令人从心底里爱戴这支军队。几次抗顽的战斗和青口一仗,是他们保住了全村的老老少少。特别是青口一仗,又使他们保住了今年这个好麦收……”
熊大娘正自言自语说着,家中的大芦花大公鸡正自由自在地领着一大群下蛋的母鸡在觅食,大树上的大花喜在不停地叫着,让高兴万分。
于是,熊大娘又自言自语:“麦收一到,人人下地帮着乡亲们千活。高大国和肖二强那两个小伙子,根方文并肩靠膀地拉成一条线比赛,象三头小老虎,一割顿把饭的工夫不直腰,谁也不落在谁的后面,可谁也抢不到谁的前头,惹得满坡喝采……”
第四十九章 慈母心事
罗荣桓、陈光、朱瑞、肖华、曾国华、符竹庭、谷牧和别的一些干部,白天一起下地于活,晚上还要工作,开会。罗政委有次来检查工作,还没进村喝口茶歇歇脚,就扑到田里割了大半天麦子,和大伙一块田里干活活,一棵树干歇睏,一个瓦罐喝水,奔在一条道上……
打鬼子保家乡。如今又谋划着减租减息,让乡亲们的日子过得稍稍舒心一些。说千道万,归总两句话:条条计策为国家民族着想,件件主意替穷苦爷们打算。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把他们跟那些中央军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熊老七这些地主财东们,却千方百计地想把这支军队挤走,真是披着张人皮,揣着副驴肝肺的魔鬼。熊大娘识破了熊老七的卑鄙阴险,越想越觉得憎恶,愤恨。
当转而想到自己的时候,熊大娘深深地自责了。她从心底里热爱这些人,也确实为他们当前的处境担忧。可是为个人身家利害纠缠着,竟然没有掏心窝地把熊老七这些鬼把戏告诉胡服他们。扪心自问,她并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今天为什么这样的又怕烧着又怕烫着?说来道去,还不就是为了儿子方文。
现鬼子打到了家门口上,抗日保家,人人有份,她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当鬼子打到黑林和吴山的时候,她也曾和大伙一道同鬼子血拚。一个人若是连这点骨气都没有的话,那还不是白披着一张人皮。她那几个孩子如果还活着,她就不至于这样的顾虑多端。然而,她只有一个儿子,象张小二所说的:只有一个单枝独根的方文,事情就难办在这里。
熊大娘深深叹了口气,随手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了下来,心思又转到了儿子身上。
自从八路军来到滨海地区,一向被人家瞧不起的儿子露了头角,他那股打鬼子的劲头和一心为乡亲们办事的热乎心肠,得到了乡亲的热爱和尊敬。胡服、罗荣桓、朱瑞、陈光、陈士渠、肖华、曾国华、符竹庭和县里领导邱也民、朱明远等人都很喜欢他,信任他,村里的大事都放心大胆地交给他去办。
朱县长很赏识他,罗政委也当着众人的面夸奖过他,这使他成了大树村的带头人之一。作为一个母亲,还有什么能为自己的孩子受到大伙的器重更高兴呢?可是现在她却有些担心了,八路军要是发动年青人当兵,方文准会第一个带头参加。那时,将怎么办呢?拦阻他?还是鼓励他?难哪,真是难死人了呀!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杨大娘的向沉思,儿子回来了。大半天繁重的农活,熊方文又累又饿,也顾不上好好休息一下,草草洗了把手,就抓起热得烫手的玉米饼子连吹带拍地吃起来。
熊大娘坐在一边,深情地看着自己的爱子,心头充满了无限的慰藉。自从丈夫死后,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就由儿子撑了起来。过早和过度的劳动,并没有把这个小伙子压倒,反而把他锻炼得更加健壮、结实、坚强和懂事。他勤劳朴实,坦率正直,跟他大大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他大大胆小怕事,他却敢说敢做敢当。
熊方文对待母亲非常孝顺,听话,从来不惹母亲生气。他体会到艰难的家计和母亲的心境,不管日子多苦多累,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为了早日还清熊老七的那笔冤孽债,娘儿俩省吃俭用,衣服补了又破,破了再补,几年来不知道水果是什么滋味。
对方文来说,没有什么冬闲节令,更没星期天什么的。每当田里场上的农活一完,就四处奔走、揽活计做,给人家赶车,挑脚,做小工,起五更睡半夜,风里来雪里去,好不容易才积下了几个钱。这个麦收减了租,再多收几百斤麦子,总能凑付着把那笔冤孽债还上。
往后日子就算再清苦些,娘儿俩也就定心了。麦收以来,熊方文做活特别勤快,还得抽空开会,宣传,巡逻,忙得不可开交,做娘的于宽慰中自然也觉得心疼。可是,方文忽然有可能要当兵了,而且仿佛明天就要束装远行。这对于她来说,确实难以割舍。熊大娘想着,想着,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了。
“妈,吃吧,菜都要冷了。”熊方文边吃边催促母亲。他没所见母亲应声,抬头瞥见了母亲脸上的泪痕,吃惊地问道,“妈,你怎么哭啦?是谁欺负你了?”
熊大娘匆忙地拭去泪痕,停了一下,说道:“没有人欺负俺。只是,上午催命鬼熊老七把我叫去了。”
“怎么,又是催债?”熊方文气愤地冷笑了一声,安慰母亲说,“妈,你放心,麦收一过,咱还他就是了。”
“债倒没急催,可是跟狗腿子张小二一唱一搭地说了些冷言冷语。”
“这俩个孬种,放了什么狗屁?”
“是说的减租减息的事。”
“啊!”熊方文警觉起来,撂下筷子,关切地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狗腚里还能放出好屁来。”熊大娘愤愤地说,“他说减租减息破坏了祖辈的老规矩,挑唆主佃不和睦,会招惹得天怒人怨。若是再捣鼓下去,得罪了那些大地主,共产党八路军就休想在赣榆站住脚,连朱县长也得跟着走人。”
“这是明目张胆地破坏减租减息嘛!这个老狐狸,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鸟。”方文愤怒地说着,“妈,你把这件事告诉了胡政委和罗政委他们了吗?”
“没有。”熊大娘轻声回答,避开了熊方文的目光。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们呢?他们不是在不远的方明家里开了一天会吗?”方文有些不解了。
熊大娘沉默着没有回答。
熊方文发觉事情有蹊蹊跷,移了移板凳,靠得母亲更近些,柔和地问道:“妈,你有啥个心思?熊老七和他狗腿子对你说了些什么?”
熊方文那恳切和焦虑的样子,使熊大娘不忍心掩盖事情的相和自己的忧虑,便如实地说道:“熊老七还说八路军这些外来户,跟咱们滨海地区的赣榆人,非同姓同乡,连自己在滨海地区都站不住脚,趁着这个麦收来个减租减息,给大伙一点甜头吃。等减租减息一过,就发动年青人当兵,拉回山里去打游击去了。”
熊方文听娘这么一说,心里有数了,便问道:“妈,你刚才还说狗腚里放不出香屁来,你相信熊老七的这些话吗?”
“我也没指望熊老七这帮大地主说共产党八路军的好话。可是无风不起浪,这些话怕也不是没有来由的。这年头,军队上要用人呀。”熊大娘犹疑地看着儿子方文。
方文断然地摇摇头说:“妈,这些都是熊老七的瞎编的。他是用这些话吓唬大伙,破坏减租减息。大伙给他算了一笔账,照二五减租的章程,这个麦季他比往年少收三万多斤麦子。妈,你想想,他会甘心服贴?减租,当兵,这是两码事,共产党也不是为了要兵才实行减租减息的。再说,八路军主张当兵要自觉自愿,不象中央军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