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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朝老爷子深鞠一躬,然后直起腰道:“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国家最大的成果就是招商引资,各地汹涌的建起了不计其数的工厂,让gdp像坐火箭一样的飙升,原本这无可厚非,但是,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我们的很多官员似乎都忘记了,咱们最初要发展经济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招商引资,投资建厂,我相信省委制定的政策的初衷是好的,是希望全省人民都过上无忧无虑的小康生活的,而以gdp为政绩考量也是为了督促下面的干部努力工作,”夏言如是说着,随之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是,什么事情都得因地制宜,不能实行和其他地方一样的一刀切呀!”
“咱们安徽横卧江淮,自古就是农业大省,现在呼啦啦一个政策压下来,要求全省进行产业改制,那些为了屁股底下位置的县干部们还不是疯了一样的四处拉投资,只管建厂,哪里还会在乎占不占用耕地,哪里还会在乎农民们往后的生活呀!”
夏言顿了顿,继续道:“没了耕地没了粮食产地,这个问题得上升到全国范围的高度,我就不说了,但是就单说整个安徽,因为占用农民耕地而闹出的恶性事件,隔三岔五就时有发生。除此之外,很多地方纯粹为了追求gdp,也不管自己县里的实际情况是怎么样,采取忽悠和欺骗的手段,把客商骗来,还有更多的地方,就是政府砸钱搞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自己捞足了政绩上去了,然后把财政包袱一股脑的丢给了下任干部。”
说到这里,夏言看着老爷子道:“这样,难道不是鲜花着锦,难道不是烈火烹油吗?”
“住嘴!”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李金海当即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的怒视着夏言,“你也说了,省委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加快全省经济发展的步伐,只是下面的干部为了糊弄上级,为了贪污舞弊,自己胡乱弄一气,与省委何干?”
“李伯伯,”夏言朝李金海也鞠一躬,“恕我才入体制,很多东西不了解,但是我在考公务员的时候,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词语,那就是负责。也就是说,下级部门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需要有一个负责的上级部门的,其中上级部门对下级部门的所作所为,既有指导的责任,也有督察的责任,不知道对不对?”
对于夏言的这个问题,饶是省纪委书记李金海,也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张大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要说对吧,那么往后的故事就可以直接顺杆爬,下级部门不管任何错误,都可以算在上级部门的身上;要说不对,那么还要一个对于下面所作所为不管不顾的上级部门做什么?
李金海也是省部级的大官,发起火来自然也有几分官威,而夏言这么一个小科级干部,就敢和他毫不退让的对视,这个情况,倒是让老爷子都好一阵惊讶。
就这样,这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许久,直到李芳卿火急火燎的把她母亲从房间里拽出来,这才解决了两个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别上的人物的冷战。
中午,夏言就留在李芳卿家里吃饭,吃完饭,老爷子将夏言单独叫进了书房。
说实在的,老爷子这位省部级的退休干部,和夏言见过的县委书记罗道星的书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一排书架,一幅幅墨宝,而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就是在书房的正对着门的墙壁正中央,贴了一幅颇有年代的墨宝,上书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按照和乃捣ǎ淙徊皇呛芎玫氖榉ǎぴ谕缶⑹悖史娌跃⒂辛Γ黄浅桑吡蟹铮梢院苊飨缘目闯鱿卤手说目砉阈亟蠛驮洞笾鞠颉�
老爷子见夏言看得出神,不由指着落款处的名字道:“这个名字,只怕对于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怕是有些陌生咯!”
听到老爷子的话,回过神来的夏言讪讪的笑了笑,其实他知道这位赵姓的前辈,那是新中国的第六届总理,也许距离现代是有些遥远,但还不至于完全遗忘了。不过夏言毕竟不是闲着蛋疼,千里迢迢跟着李芳卿来李家踢场子的,早上才把李金海说了个哑口无言,现在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忤逆老爷子了。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又不掉块肉。
这是当时夏言心里的真实想法。
“名字是有些遥远了,不过这句简单明了的话倒是在全国广为流传嘛!”夏言说。
老爷子回头看了夏言一眼,叹息道:“流传的很广,但真正能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真正能做到这句话的,又能有几个呢?”
“李爷爷,话不能这么说呀!”夏言说,“咱中国幅员辽阔,机构也是驳杂繁冗,现如今光机关公务员就有六百多万,哪能然每个人都保持着不骄不躁的革命精神?所以很多人听过,也懂得,但就是做不到。而且这些人愈是做不到,就愈是心虚,有些心眼小的,就愈是容不得别人的好,巴不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巴不得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贪婪和酷爱钻营才好,这就是人的劣根性。”
“网上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中国的官都贪,说隔一个枪毙一个绝对有漏网的贪官,这不可否认,但是同时,就没有冤枉的吗?”夏言说,“古有十年寒窗苦读考功名,今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公务员,我不否认新闻中出现的贪官污吏,但是更多的,大家将心比心,有多少敢像那样铤而走险的干部?哪一个不是更害怕轻易的丢掉屁股下面的位置?”
最后,夏言想了想,总结道:“所以,李爷爷,我认为,咱们的干部犯些小错误是不可避免的,但真的每个都腰缠万贯,纵容子女仗势跋扈,还真是少之又少的。”
听着夏言的话语,老爷子有些惊讶:“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的表达有问题,我听着怎么你像是在替贪官辩护。”
“李爷爷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替贪官辩护呢?”夏言笑道,“我只是觉得,干部中间存在的问题,都只是个人问题,都是一些小问题,我们大部分的干部,不说能做到为人民服务,但也不至于每个人都是李刚。”
老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觉得,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最高权力决策层,”夏言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说得好听,但政策真正压下来,下面的干部总是需要在第一时间执行的,所以只要政策的大方向没有问题,一般都能收到成效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省里的各个地区,一个领导班子一套政策,就好像不推翻前面的政策就不能显示出自己的能耐一样。这样一来,根本不能保证各地政策稳定持久的实施,并且还多有反复,这样颠来倒去的瞎折腾,最终倒霉的只有老百姓呀!”
老爷子幽幽一叹,对于夏言的说法表示认可,但是随之眼神一凝,问夏言道:“这些话,你之前怎么不说?”
对此,夏言无奈苦笑:“李爷爷,这些东西如果我之前说了,您会听吗?”
面对夏言的这个回答,老爷子愣了一愣,他当然明白夏言的意思,无非就是想借助一些激切的言辞入得自己的法眼,在夏言看来,如果没有之前和李金海的争执,现在自己就未必会请他到书房来长谈。
想到这里,老爷突然笑出了声,伸手虚指着夏言道:“你这个年轻人呀!心眼就是多,刚才和小向下棋是这样,现在和我探讨话题又是这样。”
夏言倒是很坦然的接受了老爷子的指责:“没有办法呀,虽然芳卿在,但我毕竟算不得李家人,又只是个科级小干部,位卑言轻,想要和您说话,不能不用一些非常手段。”
老爷子轻轻摇头:“那是你不懂我家的规矩呀,我既然把你的画挂去了卧房,就是代表我已经接受你了。”
听到这句话,夏言不由有些惋惜的说:“那看来我是真的有些做作和多余了,早知道就不这么麻烦,直接在院子里和李爷爷说就好了。”
“你呀!”
老爷子无奈叹息了一声,然后挥手道:“滚蛋!”
夏言嘿嘿笑了一声才退出老爷子的书房,并在和奶嵝严拢狭耸榉康姆棵牛硪槐撸弦蛹秸庵智榭觯挥裳纫炝艘幌拢⒘税肷危抛砜醋徘缴夏欠宰芾怼嗣穹瘛哪Γ溃骸袄狭斓迹闼档拿淮恚谡飧鲑即蟮闹泄嘁诘娜嗣瘢芑嵊心敲匆恍├渭钦馕甯鲎值纳底拥摹!�
李正如是说着,同时走到了字画的前,继续道:“二十年前,我们这些老干部还在,还能约束一下,但是现在……那些人,别说为人民服务了,他们还巴不得人民为他服务,哪里还有一点人民公仆的觉悟?多少个亿的大桥,说塌就塌了;多少亩良田,大笔一勾就抹去了;多少背井离乡的农民兄弟,甩手一挥,说驱赶就驱赶了,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呀!”
“咱中国人多,聪明人也多,大家都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有点什么功绩,不管哪个部门,都能想方设法的蹦出来邀功,但是一旦失败了呢?只能是那个提议的人倒霉了,这样一来,有福共享,有难自己背,那不是傻吗?也正因为如此,才造成了广大干部们都抱有得过且过不愿干活的工作态度。”老爷子说,“但小到一个县,大到一省一国,不管做什么事,总还是需要那么一些个外人眼里的傻子的。”
说到这里,老爷子顿了顿,然后才叹息道:“老领导,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个直到我退休以后才明白的道理,刚才的那个年轻人,居然就已经参透了。”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居然有些跟不上时代潮流了,”老爷子如是的自嘲道。
夏言就在李芳卿家里一直待到了晚上,由于今天是老爷子的九十大寿,所以来往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省委的大领导,也有老爷子以前在党校的门生,更有拐弯抹角的裙带亲戚,也算是让夏言开了眼界了。尤其是省里的领导,这些人,平常那一个个都是比明星还明星,哪次出门不是前护后拥,一堆不知道哪蹿出来记者前后跟拍,更有大批不明真相的群众在一旁打酱油的观望?
但是现在,在李芳卿的爷爷家里,这些就像是动物园的猴一样,一个个排着队来家里拜访。虽然这些人对于夏言这个人完全陌生,但是却并不妨碍彼此之间的交流,所以一切都还是挺和谐的。
要知道,当初夏言在开发区的时候,就只是一个宋健行,省委组织部部务委员,就能引起轰动,那要是让无为县的那些人知道,夏言这个时候在合肥,居然和所有他们能叫得出名字的省委大员握过手,喝过茶,聊过天的话,估计一人散发一道炽热的嫉妒光线,就足以让夏言瞬间灰飞烟灭了。
晚上的寿宴是最热闹的,李家的亲戚从四面八方奔来,还有省委四套班子的领导代表,大家齐聚一堂的吃喝,为李老祝寿,场面其乐融融。
当寿宴即将结束的时候,李芳卿偷偷管服务员要了饭盒,趁着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打包了几个菜,然后等到寿宴一结束,李芳卿就拉着夏言上了车,车子一路向南,很快到了合肥比较有名的银河公园。
这个公园对于老合肥人是比较有感情的,他依着旧护城河而建,是合肥今天环城公园的其中一段。
李芳卿将车停好,就带着夏言东拐西拐的摸上了一座比较僻静的小山坡,拨开遮挡的灌木,透过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夏言能够很清楚的看到,那居然是一块木牌,因为上面写着“李芳卿之墓”。
也许是感觉到了夏言惊讶的心情,李芳卿将打包回来的饭菜放好以后,便默默注视着面前的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