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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里的最后一天,万钱万大爷送了请柬到桑家,请桑二小姐在扬州郊外赏西府海棠。
海棠有艳色而无俗姿,是为花中贵妃。少筠清素淡雅,便以轻薄细腻的月白松江布交颈襦衣裙相称。衣裳素白,领子镶以嫩绿宽边,衣襟上、袖口边、裙摆里……绿丝萝如远时香蔓,温柔盘卷缠绕。腰间一枚碧玉竹佩,平添了一段至凌云处尚虚心的精气神。待她如斯出现在万钱面前时,万钱只觉得脑中一空、胸口一闷,便再也难逃这宛如绿丝萝般细致又芬芳的缠绕……
少筠浑然不觉,只是看见方圆里野草漫漫,十数丛海棠错落其间,姿色艳冠群芳。万钱大约有心请客,略略清除了杂草,于空地上支了帐篷、置了桌椅、布了饮食,安排得十分妥当。
少筠还左右打量的时候,打发了仆人丫头的万钱走上来,轻轻握着少筠的手,语气中仿佛有些不忍:“平日你拿针,会不会扎穿了手指?”
少筠很是不高兴:“万爷,这是您的待客之道?”,说着要抽回自己的手。
万钱稍稍用力挽留,又把少筠的一双手举高了些方便他细看。到了此时,万钱才发现少筠十只指尖细致无比,并没有他想象的星星点点的针孔。他有些讪讪的松开少筠的手:“那架百鸟朝凤十分好看……你花了多少工夫?”
少筠原本想发怒,但听了万钱的话,又觉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因此抿了抿嘴:“你说什么?”
万钱笑笑,又拉了少筠的手:“你跟着我别撒手,这儿离我的留碧轩不远。留碧轩当初的主人大约也想把这块地划进留碧轩的,但年久失修,这儿也十分荒芜。那日出来找梨花,我是先找到这里的,打死了两条蛇才在那边角落里隐约看到留碧轩后面的那丛梨花,才找了过去。”
少筠红了脸,但也只好接受万钱这种带有些憨直的霸道耍赖,只是也忍不住调侃他:“万爷,您的留碧轩就是极好的去处,那梨花也是十分惊人,怎么反而在这荒郊野地的支了帐篷?您不怕您的贵客不满意?万一还有蛇怎么办?”
“留碧轩么,我不喜欢什么人都带到里面去。这里打扫过了,也不会有蛇了,你跟紧我就没事。”
少筠挑了挑眉:“万爷,您是什么来历?不打算告诉少筠么?您介绍的这位贵客、做的这笔生意,两淮的行家一应插不上手。有如此来势的,帝国之中,只怕不出十人。那么,万爷,您又是什么人?”
万钱听了少筠的话一句也没有回答,却伸手摘了一小簇海棠,想转身插在少筠鬓边。可是这一比划,他又紧紧的皱了眉头,然后很是腼腆的征询少筠:“这花很好,可插在你头上会好看么?今日你这一身衣裳……很好看,我这一比划,总觉得多了点什么。”
少筠很没有仪态的翻了白眼:“自然就是多了你手上的这枝海棠了!万大爷,您也是识字的,怎么不知道画蛇添足的典故?不过我看你倒是特意插科打诨的,但凡我想问你话,你总是胡扯到别的地方去!要不是今日要见客人,我一准!哼!”
万钱微红着脸,又细细看了看少筠的衣着打扮,果然觉得十分贴切,多一分少一分,都难得其十分之一妙处。他不计较少筠的气急败坏,只点点头:“我不十分会收拾自己,但是你……我知道你,那一幅百鸟朝凤那样鲜亮,只怕有几百几千种丝线,你搭配的功夫自然十分了得。我不是欺哄你,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一个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没脚飞鸟,并不指望自己挣得沈万三那样的家业,只是随便混混日子而已。”
随便混混日子?这说辞得意!
少筠收敛了脾气,也有十分的好奇:“万爷,您竟然说自己除了钱什么也没有?那……你的爹娘亲人呢?我自认识你,只见过你身边有一位老仆人,非常的古板,还有一位阿联……”
“阿联是早五年跟我的,开始的时候我连笔也不愿意拿,需得一位文士。君叔看着我长大,就像是我爹。我……并没有家。”,万钱说到这儿,脸色有点僵硬,整个人的气息好似又变得木讷而粗糙,显是不愿意再说了。
虽然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少筠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万钱的情绪变化,她立即转了话题,轻轻问道:“我看你那位君叔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讲究,仿佛很熟知礼仪,不像一般的仆人。万爷,怎么说自己什么也没有呢?想必这位君叔就是您的家人了。”
万钱低头看了少筠一眼,忽然觉得少筠是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他有点莫名的情绪,只低着声音,讷讷道:“君叔么……他是很讲规矩,我的生平都是他塑造的。若不是他,我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大约连地里的泥都不如……”
少筠正想说什么,又见阿联殷勤的迎了两位男子过来。其中一位也正正就是老熟人,徐管家……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正式登场,巡盐御史,六品小官,猜得到么?不过目前也只是空穴来风而已。想必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的,因为我喜欢用人名,也喜欢用表字么。
万大熊再一次出来溜达。hoho,大家留言吧。
☆、059
少筠眯了眯眼,立即想从万钱那里抽手出来。
万钱却突然用了力气,紧紧的捏着少筠的手,低声道:“少筠,鼎爷好色!”
少筠一愕,手上也停住。
万钱没再说话,拉着少筠迎上去,待距离较近时,才放开少筠,拱手道:“鼎爷!小万有礼!”,然后又转向徐管家:“徐相公!”
那名唤鼎爷的男子身材痴肥,样貌寻常,但一双眼睛非常犀利。他一面和悦笑容对万钱拱手,一面扫过少筠,眼底有一抹惊艳。
待两人寒暄过后,鼎爷虚扶着徐管家、万钱,笑道:“啊!不想小万你也是个风雅之人啊!瞧这丛海棠!哈哈!”说着略过了少筠。
少筠眉头一挑,那边万钱已经伸手把她牵住,四人一齐进了帐篷之内。
此时有俏丽丫头上来奉茶,摆出了精致糕点,上好的青瓷香炉里燃好了百合香。
万钱拉着少筠,给鼎爷介绍:“鼎爷,这是桑家二姑娘。”
鼎爷的眼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表情似了然,似意味深长。少筠略过前面一节,走到鼎爷跟前,落落大方的行礼:“桑少筠见过鼎爷,鼎爷万福!”
鼎爷笑哼一声,却是对徐管家说道:“小徐,怪不得你要出来了!在一个老娘们手下十年就够没出息的了,还得在个嫩的掐出水来的小姑娘手下混日子?哈哈!”
徐管家脸色一僵,便有些恼怒的扫了少筠一眼。少筠嘴角一挂,却只向徐管家略略示意,便往桌边坐下。待徐徐饮了口茶,她浅浅说道:“鼎爷好见识!还望您海量汪涵,体谅桑家里的孤儿寡母。”
鼎爷睨着少筠,满眼的轻亵:“体谅!我一贯体谅!不过女人家想要银子花,那也是很容易的事情,腰带一松,两腿一张就行!”
此话一出,徐管家有些示威的扫了少筠一眼,便低头饮茶。万钱眉头一皱,放下茶杯,一字一句的:“鼎爷,大小桑姑娘也是参股的东家。”
鼎爷粗而短的眉毛一抬,眼光横了万钱一眼,忽的大笑:“哈哈!小万一张口,就是字字千钧!也罢,我买你的面子,权当成全你怜香惜玉!”
少筠浅笑一声,插话道:“原来是万爷的面子?不过,少筠自以为,鼎爷这个面子,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松腰带张开腿!生生是靠着我桑家祖传的能耐赚下来的!”
声音很柔淡,但是金戈铁马的内里。
鼎爷一愣,眼中一缕厉色,但却哈哈大笑对万钱说:“小万啊!敢情你还没把刺拔光?不如哥哥我教教你?”,然后又转向少筠,似乎毫不在意的:“小姑娘,别把你手里的东西太当回事!在爷眼里,不过就是一捏就烂的软柿子,更别说在上边都看着的贵人眼里了!你愿意不愿意,我这盘生意照样顺风顺水的赚!”
少筠盯了一眼旁边幸灾乐祸的徐管家,袖中的手紧紧的捏住了,徐徐呼了一口气,淡淡说道:“鼎爷所说,少筠决不会怀疑半个字……”
待少筠还要再说,桌下一只熟悉的大手伸了过来,兀得紧紧握住了少筠的拳头,而后一根一根的把少筠的指头扳平。是万钱!少筠兀得心中一震,直吞掉了下半截要出口的话。思量片刻,少筠暗自深吸一口气,软了脾性,轻轻地,状似不甘却又服软的说道:“如此,少筠便权当承了万大爷这份人情,也多谢鼎爷开恩。”
鼎爷盯了少筠一眼,觉得这小姑娘真真是初出茅庐,只是还算识时务!当即哈哈大笑的对万钱挤眉弄眼。
而后鼎爷对着茶水点心挑三拣四,又与徐管家眉来眼去的说些荤段子,调戏的少筠银牙暗咬。最后,两人威风够了,鼎爷就嫌弃这荒郊野领的蚊子虫子又多,又荒凉的,便要徐管家领着去扬州城内寻乐子。
万钱听了木讷着脸说自己不去,只吩咐阿联引路,带两位爷去万花楼消遣,挂他的帐。徐管家是个重银子的人,听的万钱这样豪气,心里求之不得!而鼎爷,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少筠这样抛头露面的商贾女儿,自然也不十分乐意交道,因为威风拿够了,就兴趣索然,也没去理会万钱的的木讷不识风情,只领着徐管家一抬脚就走了。
鼎爷走后许久,少筠也一动不动的坐着。微微低垂的头,唇畔清淡的弧度,交颈领子里微露的颈项……万钱虽然有所预料,还是心中不忍。
他低声问道:“我与你去留碧轩瞧瞧花去?只是这两日天晴了,很多谢了……”
少筠没有出声,她仍在消化刚才累积下来的愤怒情绪。虽然有梁苑苑之流轻视她,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无耻的轻亵她!她犯了什么错?桑家百余年的声誉、百余口性命难道不比她躲在闺阁里充贤淑来得重要?!
万钱仿佛知道少筠的心情,又低声说道:“你该知道……这里都是男人交道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又长得好……你很好了,方才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你放心吧,残盐也是转运使大人的买卖,有他一句话,你那两千两银子,是稳拿的。”
少筠兀得抬起头来,眸中有愤怒,却甜甜一笑:“万爷,您又何必假意对少筠好?这位鼎爷的这盘生意,万爷您是赚足了好处!就连给少筠的两千两银子,也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万钱明显一愕,便沉默的看着少筠。
少筠淡淡一笑,缓缓拉开万钱的手:“早前我只猜想万爷您去过富安,知道残盐的生意轻易不会易主。但今日听来,似乎转运使大人也在中间掺和,少筠一下子也就明白了!转运使大人自姑姑私收余盐起,就已经不信任我们桑家了,不仅官盐一处不信,就连残盐翻新也不见得乐于再与桑家合作,只是没有明着说罢了。可是,你们谁都知道盐这行当里的深浅,更明白翻新残盐,桑家是百年老店!徐管家就是天大的能耐,你们也想要个双保险,叫桑家不能也不敢与你们竞争。还有什么比把竞争对手都招揽过来更划算的事呢?两千两银子,万爷就买了一张一本万利的通行证,多赚钱的买卖!您又何必在少筠面前假意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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