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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乌云瞬间压至,飓风卷着手掌般大小的雪花呼啸扑来。一瞬间,辽阳城头遮光蔽日、人形莫辨。一年里预期中最为寒冷的暴风雪不期而至,辽阳城内家家关门闭户躲避风雪,而杜如鹤却始终端立城头,仿佛已然与辽阳浑然一体!
少筠不畏风雪,裹着雪白狐裘,站在烧着熊熊炭火的哨塔之中,远远凝望杜如鹤。
飓风横扫之下,隐约有铿锵之歌吟唱,那歌唱到:
壮哉!风之烈;
奇哉!云之雄;
寒哉!雪之重;
叹哉!天之意;
惜哉!吾之心!
那歌昏暗喑哑,犹如枯笔撇捺,仿佛方才生成就被风声扯得支离破碎。
少筠听得认真,因为她知道她在倾听杜如鹤最后的心声,可惜无论耳力如何出众,究竟那声音太过破碎而未能听全。
大约一刻钟后,城墙上守卫的军卫哈着白气扛着一个雪人跑了下来,一面还抱怨道:“有毛病么!大冷的天儿在墙头吟诗!活该冻硬喽!”
少筠再看到杜如鹤时,他浑身的雪水侵湿了眉目衣裳,整个人便同羽毛斑驳的老鸟,只剩下一撇胡子述说着三分儒雅两分英豪。
少筠看见杜如鹤冷的浑身打抖却仍然一幅孤绝神情,因此淡笑着倒了一碗茶热水递给他。
杜如鹤接过热碗,捧着暖手,却没有说话。
等杜如鹤缓过一口气,喝了一口热水,勉强抑制了颤抖,方才平静说道:“我要走了。”
“我知道。”
“来送我?”
“是。”
两人一问一答,似乎有声,实则寂然。
许久之后,杜如鹤一笑,无尽悲凉:“念去去,烟波万里。终究不能一尝心愿,可惜了得!但我这获罪身份,难为你还记得。”
少筠眸光浅淡,丝毫没有涟漪。她沉默了半晌,浅浅问道:“大约在大人心中,落此下场,亦不改初衷。”
杜如鹤凑在碗边的嘴唇逸出一串轻笑,随即说道:“君王帝国千古消,诚臣丹心自来存。”
“大人果然高义。”,少筠接了此话,便觉心中无话。
杜如鹤缓缓看向少筠,随即一笑:“你一个妇道人家,大约不懂。我一生只读圣贤书,虽然口呼万岁、帝国千秋,可为的还是天下万民。因为我明白,丹青之上,记载的只是王侯将相、功臣滑稽。可这功名利禄之后、血腥杀伐之间却是万千蚁民的寂然无声。与他们相比,即便我未能丹青留名,亦不算太过委屈无奈。诸如乃父,也算商贾中翘楚,最后命丧开中。至今,纪念他的宛然只有你,却再无旁人。他再好,于青史,却是淹没无名的一介尘埃。”
少筠静默垂听,有一瞬间,她仿佛感觉眼前之人不是曾叫她杀心顿起的杜如鹤,而是天人永隔的爹爹在温柔跟她对话。
早前的杜如鹤是什么样子的?清廉声名在外,但对她忌惮堤防至刻薄,所以她认准此人是以清廉姿态求取功名利禄之徒。而今听来,他竟丝毫不抱怨所得之不公。有那么一瞬间,少筠觉得自己的一把刀似乎太利,错伤了好人。可是一想到桑荣侍梅,一想到杜如鹤对少箬的苦难视而不见,那种随时随地都撕裂着她的痛淹没了心底。
既然明知自己不过是权势脚边匍匐的蚁民,为何践踏他人之时如此轻而易举?为何你怀着必死的赤胆忠心,却无视他人颠沛流离的痛苦?
少筠淡淡笑开:“不想离家千万里,在这边塞苦寒之地,还能遇上先父的知音。可惜我从未得知先父的死前心愿。或许先父逝世那一刻,未必能如同杜大人这般世事洞察,终于让自己甘心同万千蚁民一般,丹青不见,却只能安慰自己亘古不消。”
听出少筠语气中的些许嘲讽,杜如鹤却不以为杵,只是淡淡说道:“我只做我以为对的,他人作何念头,却与我何干。可惜新法未成,辽东困顿,不能叫陛下心腹之患迫睫之火稍解。我这一走,廖志远再无忌惮,未必不与程文运沆瀣一气。”
原来他未必是无知无觉得么?少筠奇道:“大人此话何解?”
杜如鹤苦笑,却十分自若:“辽东私盐泛滥,我素有耳闻。因此来到此处之后,我极力整顿,料想他们忌惮于我,也不至于太过猖獗。然而我一走,廖志远此人也并非意志坚定,未必会如我一般对辽东都司严词拒绝。你若还想在他手下讨得恩典,只怕困难,新法自然半途而废。”
少筠点点头:“既如此,大人何不向金銮殿陈明实情?”
杜如鹤摇头:“我并无实据,何况程文运将我贬至建州卫,只怕我连折子都送不出辽东了。”
事已至此,再多说一句,又有何益?少筠低下头,缓缓说道:“大人,前路风雪交加,您多保重。民妇在此别过大人了。”
杜如鹤点头,少筠站起,复将皓腕藏于衣服之内,踏着风雪离开哨塔。等走出城墙,侍兰侍菊同撑一把大油伞,为她挡住些许风雪。走出几步,少筠似想起什么,再回眸时,看见昏天暗地之中城墙之上几处火光透出些许温暖,却更加映的风雪之凌厉。
侍兰以为她有些感触,不免宽慰道:“建州卫,图大哥所在,竹子若是想……”
少筠一笑,接口道:“建州卫,我与程文运心照不宣!”
没错,是她与程文运心照不宣!
原本程文运想将自己放纵私盐之事直接嫁祸于杜如鹤,如此杜如鹤必死无疑。但少筠以为此事公布会令朝廷三司衙门介入,以致再有旁人介入。她忌惮杜如鹤将晒盐法公诸于众,更担心程文运因此惹来瞩目,因此阻止程文运,并且每一步都小心斟酌。拉拢廖志远许以重利,弹劾杜如鹤以无关小节,再令军士哗变以撼动天心。最终,皇帝生患,生生保住杜如鹤的命,却叫他永无升天之日。
贬谪建州卫,一则远离辽东京城,二则女真人可替她看管杜如鹤。这中间,程文运怎么做到的,少筠无须细问。她只是需要明白,程文运能稳坐辽东,未必没有自己的本事。而她,这一回真正选对了伙伴!
侍兰侍菊揣摩少筠这一句“心照不宣”,只觉得胸中丘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少筠大刀阔斧的劈了出来。
良久侍菊叹道:“辽东这鬼地方!果真是兵痞子成窝的!我压根不敢去想,这位大都督究竟有什么本事来心想事成。大约朝里头也有些人?”
少筠不再接话,却心中有数。经此一役,她经程文运的手赫然发现,原来金銮殿上的陛下,未必能驾驭百官似驭牛马、纵横六部如挥军旗,而她却未必不能!
缓缓回过头来,一城的火光俱灭,而地上足迹,被风雪横扫,已然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砍掉杜如鹤。难道人们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就能驾驭百官似驭牛马么?
☆、200
弘治十六年的春节,似乎并不太平凡。
罕有的大风雪将整个辽东冻在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宫中,寒冷的几乎叫人绝望。可对于少筠而言,再坚硬的寒冰,也终将被心头热火融化!
送走有志难伸的杜如鹤,少筠紧接着带着侍兰侍菊等人返回金州所,哪儿,柴叔、小七已经从海西南下进关;吴征则帮着少箬修葺了盐衙门,挖好了地龙。一行十一人,包括少筠、少箬、枝儿、宏泰、侍兰、侍菊、莺儿、容娘子、慈恩、柴叔、小七,终于可以温暖的坐在一起,过一个热闹而祥和的新年。
而吴征今年升了官,心中也知来年必定一片好景,因此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对少筠等人表现出极大的热诚,还招呼自己的兄弟、老婆孩子都一块聚在金州所过年。
小小的金州所,因此热闹非凡。
年三十的时候,吴征拉着自己的大哥、三弟一块儿挤进衙门,撤去衙门里放置文书的斗柜,当地里烧了三个红彤彤的火炉,又摆了几张大八仙桌,把少筠老柴小七等人都拉在一块儿,说要一起做吃的守岁过年。
北边人十分热情,少筠少箬都拗不过,都出来聚在一块儿。
吴征家的是个手脚十分麻利的女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模样儿也不俊俏,但是她拉着两位妯娌帮忙,硬是把近五十人都安排进了小衙门里坐着。
这时候,几张大仙桌上一溜儿火炉炖羊肉,香味扑鼻、酒菜妥当。
少筠看着物品平凡却丰饶,不禁心生欢喜,便让侍兰侍菊帮忙,亲自动手给在座每一位都乘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她对少箬说:“姐姐,喝碗羊肉汤,暖暖胃。”
她对枝儿说:“来,小姨你碗羊肉汤,记得来年乖巧明理。”
对宏泰说:“宝贝儿子,快高长大,叫你娘安慰!”
对莺儿说:“别害怕,日后姐姐护你周全。”
对柴叔说:“柴叔辛苦了!羊肉温补,你要多喝两碗!”
对小七说:“小七好样的,叫你师父多安慰!今天陪你师傅多喝两盅。”
对侍兰侍菊说:“姐姐妹妹都不必计较,我们从来都是一家人。”
对容娘子说:“你别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今儿就很好,笑起来,人也俊俏多两分。”
对慈恩说:“好孩子,你叫我一声竹子,我给你一个大红包压岁。”
她最后对吴征三兄弟说:“在金州所,得三位大哥襄助,实在是福气!今儿我用汤代酒,请你们赏脸!”
一屋子的人,少筠一一敬到了,结果一屋子的人分着拨上来敬她,连慈恩都拉着宏泰,扭着小屁股上来喂她一口菜,惹得大家含着眼泪大笑。
最后么,少筠多了好多姐妹,多了吴大哥吴大嫂、吴二哥吴二嫂、吴三哥吴三嫂,自己则被灌的醉醺醺的,不得已回小里间歇着。
金州所衙门里头终于如愿挖了地龙,温暖的小里间俨然富贵人家的暖阁。
此刻少筠喝酒喝得浑身暖洋洋,又酒意上涌,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浑身似躺在轻柔的羽毛中间,软软的,无处着力。
渐渐的,蜡烛氤氲着一片红色,就好像是洞房花烛夜里,龙凤高烛冉冉烧,四目微光融融照。大红喜字蔓延开来,是所触目之处都是满溢了的喜悦。
缓缓间,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向她走来,她突然觉得很紧张。是他么?他要做什么……周公之礼、云雨之事?
浑身如同烈火焚烧,刹那间,那些往事纷至沓来。头一回他摘了她的袜子,看见她一双天足却毫不在意。后来陪她一块儿在青楼喝花酒,人多,他几乎圈着她,他身上的味儿,她似乎嗅嗅鼻子就闻得到。然后在南城边上,她丢了“与君子语”的帕子,他一直贴身带着。瘦西湖的花阴下,他唱歌儿,佯称草丛里有蛇,拉着她的手不放。在留碧轩里,他死乞白赖的背着她,让她与梨花比肩,让她永远记得他曾带着她烟雨赏梨。在转运使府邸,他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只让她在他怀里歇一会儿。直到最后,她连同何文渊捉弄他,叫他差点陷在沼泽里,可他居然只担心她伤了做绣的指头。山中遇险,他赶来,抱着她吻她,温软的唇遒劲的胡子,成了记忆中鲜明的故事。她被人算计,贞洁之名尽失,他抱着她同榻而眠,温柔缱绻几乎难以自制,却始终珍惜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