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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1888-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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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么呢?”

“你说得也没错,但我不希望只学得医学知识,也想学习他们的精神。柯霍老师教我重视实验和观察的科学精神;培登柯法教授为了证实人并不会因为病原体进入体内就生病,而喝下霍乱菌的勇气与求道精神也感动我;霍夫曼教授和罗德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人物……”

林太郎像要一口气吐完心中的闷气,继续说:

“这一切确实是丰富的收获,但今后我或许不能成为一个研究者,这些知识岂不都白费了?脱离医生的立场,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北里眨眨眼:“你的意思很难一下子搞懂,难道你也沾染了德国人喜欢的观念哲学?”

林太郎沉默了。北里或许因为还要留在德国一阵子,所以没有他的这种焦虑;也或许他是天生的学者,整日埋首于细菌学中,和自己终究不是同类的人。

他想起刚才被捕的社会主义青年,他无法理解那种思想,只知道青年本着一股使命感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太郎不觉对那青年和北里产生一种妒羡交杂的情绪。

当天傍晚,林太郎回到在克罗斯塔街租赁的房子,这条街在温塔林登大道东边约一公里处,是柏林历史最古老的一区。

这一带,肮脏狭窄的建筑物毗邻而立,污秽的小酒馆里眼神锐利诡异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妓女出出进进。话虽如此,每逢星期假日,犹太教徒就穿着类似日本袈裟的各色礼服到这里做礼拜。

虽然这一切杂乱无章,治安也不好,但林太郎并未刻意与邻居来往,因此并不在意。此外,他住的地方是新盖的,房间美观宽敞,房东经营一家餐馆,说起来挺方便的。

其实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一区相当有意思。每一段古老的墙壁、每一块马路的石板都刻画着鲜活的人类历史,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历史分量。

“森君!”

林太郎正要进屋,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叫他,回头一看,好友冈本修治正朝他奔来。

冈本原本是来德国学法律,但不知不觉就放弃了法律,转而热衷文学与哲学,现在担任报社的通讯员,另外接些翻译及临时口译的工作维生。林太郎是透过交情甚笃的画家原田直二郎认识他的。

“你刚回来吗?我来得还真巧。”

冈本用手拨埋他长长的头发说。他很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但大大的眼睛总是热情发亮。

“上来再说吧。”

“不必了,我另外有事,不能慢慢聊,只是来问你十一号晚上有空吗?”

“十一号,是星期三吧?目前还没事……”

“要不要去德国剧院看‘唐·卡罗’,(注:威尔第所做的四幕歌剧,由席勒的戏剧改编而成)?我已经拿到票了,女主角是盖斯娜,她演的悲剧可是精彩绝伦哟。”

“哦?”

林太郎心动了。他也耳闻奥义混血、貌美出众的德国剧院专属女演员泰蕾吉娜·盖斯娜的盛名。当然,他对席勒的这出著名歌剧也有兴趣。

“谢谢,我一定去看。”

“好,就这么说定了。”

这时,冈本修治脸上浮现害羞的笑容。

“看完戏后要和爱丽丝、贝妲见面,那时她们的表演也差不多散场了。”

林太郎稍微等了一下才问:“你和贝妲还是老样子吗?”

“嗯,这一阵子贝妲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我想她大概是太累了。”。

“不会是生病了吗?”

“她自己说没什么,我想还是让你看看比较好,到时拜托你了。我先告辞了。”

冈本修治挥挥手,转身离开。目送他的背影,林太郎又叹了一口气。

想起来,画家原田和这个冈本都让他羡慕的人,他们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对他们那种奔放的生活态度自己一直是既带点反感,又忍不住欣羡。总而言之,自己才是半吊子,既不喜欢做官,又没有勇气当个自由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仰望已经昏暗的天空,幽幽地说:

“爱丽丝、爱丽丝吗……”

林太郎双手撑在桌上,眼前敞开着德文医书,他的视线却茫然地扫过书页。

以前无法想象归期逼近是如此痛苦,他也曾和别人一样得过思乡病,就连在慕尼黑一首歌剧“日本天皇”时,胡诌的日本风俗也令他怀念不已。

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这个问题并不正确,因为林太郎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问题是,他即将失去这些东西,在这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从五岁开始,他就跟随儒者学习汉文典籍,在西洋学术方面,只学了语文和医学等技术层面的东西。初次踏上欧洲土地时,他仍然是个充满古老儒教思想的人。但在五年的留学生活中,他接触了西洋的内涵,了解到个人的自觉与自由的精神。

但是——日本还没有能够接纳这些思想的环境,就算多少有一点,但担任军医,住在期望他出人头地的旧式家庭中,他又能拥有多少自我主张和自由呢?与欧洲相比,日本的气氛光想就令人感觉窒息。

一条隐形的粗大锁链牢牢地绑住身在柏林的自己和祖国日本,怎么也无法切断,而当锁链收回时,不论高兴与否,自己都会被带回那古旧的壳中。

那时,自己的心中究竟还剩下什么?

林太郎心想,至少该在欧洲自由的空气中,为自己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体验,他希望带着一个至死不灭的回忆回到日本,或许那就是自己青春的最后一页吧。

或许这只是无聊的感伤,但对他而言却是迫切的愿望。

然而,这该是个怎样的回忆呢?是恋爱吗?

林太郎毫无头绪。到目前为止,他对恋爱戒心颇高,除了看过几个因为女人而失败的日本留学生外,也因为个性本来就比较理性。而如果他现在对爱丽丝的感情是恋爱的话,那也未免太平淡太缥缈了。

或许这种体验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真是如此,不论他多烦恼也没用。

无论如何,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距离回国还有几个月,但一旦开始当随队医官,目前的生活就会大大改变,或许比在日本好些,但仍会相当不自由。

——这么一来,时间就只剩下往后的一个半月,最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在这短短的期间里,能得到自己企求的东西吗?

林太郎沉郁地眺望窗外。幽暗中,白色雪花开始飘舞。

这一年七月,森林太郎离开柏林,踏上归途。当时,果然如他所愿,心中藏着一个难忘的回忆。

但是,回忆的内容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期。

那确实是一种恋爱,但这份恋情却牵扯上一桩密室谋杀案

罗特不知日本开明之程度,

而以纳曼之言为宜。

从罗特之有识尚且如此,况他人乎?

余之不平益深,饮啖皆不觉其味。

——德国日记

疯狂的掌声久久不止。

“波撒!”

“盖斯娜!盖斯娜!”

一群亢奋的学生齐声呼喊演员的名字,扮演伊丽莎白的盖斯娜和扮演唐·卡罗王子的波撒一出场,掌声更加狂热。“Bravo!”的喊声淹没整个德国剧院。

“席勒万岁!”

一个浑然忘我的年轻人为已经死了八十多年的作者欢呼,狂乱地挥舞手臂。

森林太郎的视线从美丽的盖斯娜身上转向狂热的人群。表演确实精彩,但人们激动的模样反而令他自陶醉中清醒。

——因为这里是德国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浮现在林太郎脑海,令他几近痛苦地意识到他和学生之间的距离。

席勒以“威廉·泰尔”为晚年的巅峰代表作,终生一以贯之地描述对专制的愤怒和对自由的憧憬。“唐·卡罗”也不例外,主题描写西班牙王子唐·卡罗的未婚妻伊丽莎白为父王菲利浦二世所夺,尖锐地揭发在荷兰独立战争的背景下,专制君王的横征暴敛及宗教审判的残酷。

学生的狂热中或许有对演技的赞赏,同时也包含了日耳曼民族对席勒这部作品,强调人类高贵精神的理想主义倾向的共鸣,但是最令他们亢奋的还是从专制下解放的怒吼吧。

对年轻学生而言,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统治下的新帝国,仍是个专制政权。事实上,威廉一世是君权神授说的信徒,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被视为专制主义的代表而倍受胁迫,甚至还流亡伦敦。一八七八年又发生两次暗杀国王事件,俾斯麦趁此机会制定有名的“社会主义镇压法”。所以,这些年轻人是在赞美追求真正自由的席勒。

——但是,我连这种自由都没有。

这时,身边的冈本修治轻拍他的肩膀,林太郎才回过神来。场内的兴奋不知何时已然平息,人们鱼贯走向出口。他慌忙起身。

“太精彩了!波撒演得好,但盖斯娜……”

走出大厅,话才说到一半的冈本突然住口,走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那是一位金发微卷、气质高雅的美女,清澄的蓝色眼眸深处暗藏着激烈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却又带点淡淡的忧郁,与盖斯娜有几分神似。

冈本和她谈了几句话之后,回头向林太郎招手。

“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森林太郎,陆军一等军医,目前在柯霍研究院研究细菌学,对文学很有兴趣。……这位是闺阁诗人弗萝兰·华尔泰,是《憧憬》的作者。”

这名字和诗集,林太郎都是第一次听到,但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可是记忆模糊,或许是记错了。

“我叫克拉拉·华尔泰,请多指教。”她微笑着说:“你和席勒也算是同行哩。”

林太郎胸口一动。

席勒曾在故乡苏瓦文担任军医,克拉拉是指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但听在他耳中,却有深刻的嘲讽之意。

——军医席勒因为处女作《强盗》(Die Rauber)触怒暴君欧根公爵而下狱,并禁止他从事创作活动,于是他毅然决然离乡而去。……为何把自己与席勒相提并论呢?

林太郎似要拂去这层不悦想法而搜寻寒暄语句。

“不敢当,能在舒曼街上会见克拉拉小姐,实在光荣。”

德国剧院在舒曼街上,而舒曼的妻子克拉拉带着一颗被布拉姆斯求爱所搅乱的心,一路演奏疯狂而死的丈夫遗作的传说更是有名。

克拉拉·华尔泰似乎对这富于机智的问候很满意。

“希望还有机会相见,我先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森林太郎胸中毫无来由地咀嚼着三个字:自由、爱情以及憧憬……

号角啤酒屋——

和户外的冰寒完全相反的闷暖空气、烟雾缭绕中笑语娇声不断。有盖的重金属制大啤酒杯干杯的声音、小夜曲、时髦男子、年轻人、波希米亚人、小演员、芭蕾舞娘、裁缝,还有脸颊红通通的卖花女。

森林太郎和冈本修治及两位女孩共坐一桌。贝妲·舒密特和爱丽丝·哲格特——十九岁和十七岁的维多利亚剧场芭蕾舞娘。她们还不是主角,只是四人一组伴舞的穷舞娘。

今天的芭蕾舞娘和当时的芭蕾舞娘有很大的差距。根据森欧外的处女作《舞姬》中的描述,她们“犹如诗人哈克仑德尔所说的当世奴隶,命运短暂无常。”“她们受制于微薄的薪资”,“只有进入剧场舞台时才擦上红粉,穿上美丽的衣裳,平时个人衣食尚且不足”,“因此不坠入贱业者几希。”

当然,薪资微薄这一点是当时职业妇女共同的悲哀,并非只有芭蕾舞娘受此待遇,但因为她们是华丽矫饰包装起来的职业,因此现实更显悲哀。芭蕾本是宫廷庇护下发展起来的艺术,前提是必须要有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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