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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十甩甩手上沾到的灰,正要提步往前走,不妨撞上一个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年轻公子哥儿,虽看着油头粉面的弱兮兮,好在目光还算清澈,虽看人的样子失礼了点,老十此时心急想去打听他九哥出殡的时间,也懒得和他计较,瞥一眼就继续提步往前,不妨却被这文弱公子拦了下来:“渊弟,你这是……”
老十对渊弟这个称呼本没甚反应,但架不住那文弱公子手臂都拦到他跟前儿了,老十一挑眉,没想到翻个墙都能撞到个这个身体熟识的,可也正好,就和他打听打听了!
——顺便了了解一下这个身体,看看到底是何等内宅倾轧,弄得一个虽然住处不如自家仆役气派,却也好歹住了两进院子的人家,竟让原身弱鸡死得那般凄凉!
老十打定了主意,既然用了这个身体,总要为原身讨回点子公道,不过出于惯性,他只往后院倾轧上头想,却不想,事实似乎,远比他想象的单调,也更意想不到。
那文弱公子是个比在兄弟之中,以莽撞草包著称的老十还更没心眼的,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姓名来历交代了,此人姓穆,名仁,祖上据说还和东平王家有亲,不过也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了,他们家就是这金陵里头的一个小乡绅,和冯家也算世交故旧,他家妹妹还险些嫁给了冯公子,不过是当日亲事不曾正式议定,冯公子寡母就亡故了,冯公子自己又是个好走旱路不爱水路的,虽明知道和穆家联姻好处不小,却没应下穆老爷主动提起的亲事,只因他和穆家小妹打小儿也极好,一贯当自家亲妹妹看待,不忍害了他,因此倒将自己怪癖直言了,穆老爷叹息了好几回,若非冯公子已经是冯家仅剩的独苗苗,他几乎都要待老友训子了!只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别人家的独苗,委实不好打得,只得平日里多多劝他,不过冯公子虽心地不错,却不是个很拧得清的,穆老爷多啰嗦几回,他就懒怠登穆家门了。穆老爷为此还气恨了好久,只是到底看在先冯老爷的份上,虽自己怒恨之下也不肯再登冯家门,却没拦着穆仁和冯公子来往,穆夫人倒有些担心穆仁也被带偏了,后来看着还好,又有已经嫁人生子的穆小妹劝她:“冯家哥哥虽自个儿荒唐些,却是个不连累人的性子,又怎么会连累哥哥?”
因此穆仁和冯公子虽不是一路人,却素有往来,今儿也是,在冯公子为了个小丫头被打伤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过三天功夫,他已经上门四回了,只是回回都被老管家以公子重伤休息、不宜见客打发了,却不想才过半天功夫,不等穆仁第五回上门,就见着原先据说重伤得连会客都不行的冯公子,翻墙出来了?
那身手,不说矫健得能打死牛,但怎么都不像重伤的啊?
穆仁眨着眼不解,老十哼哼两声:“怎么,仁哥这是盼着我重伤呢?”
3大青
——仁哥啥的,老十没喊出口已经觉得牙酸,不过听穆仁那意思,冯公子一贯是那么喊他的,为了不引起注意,也为了更顺利获得所需情报,老十牙酸归牙酸,演戏的功夫却还不赖,一声仁哥喊得自然至极,就是和原来那个冯公子的口气不太像,但穆仁素来有点呆,又因他也有些儿爱啰嗦冯公子,冯公子和他接触的次数虽不少,却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爱抽身跑人,穆仁也就没发现老十版冯公子的异常,还特乐呵老十肯多搭理他,因此对于老十引导的话题,毫无疑问滔滔不绝地接下去,老十很顺利地获得了情报。
可心情却很不好。
你道为何?
却原来,穆仁本就心思单纯,对老十这个打小儿一道长大的世交弟弟更是毫无防备,几句话巴拉巴拉的,连冯公子曾险些和他小妹定亲的事儿都倒出来了,其他事儿,更是毫无遗漏。
冯公子此人单名一个渊字,这个字本义也没甚不好,只不过偏偏姓冯,合起来就是“逢冤”、“逢源”的谐音,就有点没意思,不过名字嘛,老十也不是会斤斤计较的性子,不过听得穆仁说他父丧母亡无兄无弟连个庶出姐妹都没有时,老十还能暗喜一声省了去应对这个身体各种亲戚眷属的功夫;但再听得穆仁赞什么他家老仆仁义,没因为他年幼病弱就欺负他,老十先是听到“年幼病弱”四字已是不爽,再听穆仁说了一番什么他家老仆为了给他筹药费,如何如何费尽心力妥善处置庄子铺子,据说还将自己连年积攒三代才买下宅子都卖了来给他这个小主子买药,只是时下2虎骨虽不算稀罕,但要上好的却是可遇不可求,穆仁前儿也送了一些过来,不过最好的人参也不过是棵五十年的老参,还是穆夫人嫁妆里倒腾出来的……
老十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还以为是后宅倾轧,这么看来,倒是老仆太过“尽心”的缘故了啊!这个身体,可真不知道怎么说他,五服之内连个亲眷都没了,还只顾自己心意,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怎么的,随便纳几个女人开枝散叶,也不妨碍他走旱路的癖好啊?还有就是亲眷已经没有靠得住的,穆仁这么傻乎乎的世交还不知道抓紧点,为几句虽啰嗦却是好意的话就避开了,这闹得,被“忠心”老仆服侍得命赴黄泉都没人知道吧?
若非自己来了,这家业可不就平白便宜了那些仆役?
虽说冯家那点子东西,老十还真看不上,可他看不上是一回事,有不长眼的东西敢谋算他可是另一回事儿!
老十眯着眼盘算,要怎么好生“酬谢”那起子“忠心”奴才们,但这不过小事,还不足以让老十心神动摇。
让老十心神动摇几近离魂的,是穆仁接下来漏出的消息——
“什么九王爷晋亲王的?渊弟你不是烧傻了吧?”穆仁说着还担忧地摸摸老十版冯渊的额头,见他没发烧才松一口气,只是看他的眼神就藏不住责备,“你啊!也太荒唐了!不爱读书也罢了,可怎么连我大青有几位王爷都忘了?”
老十心下已然一咯噔,亏得“大青”二字才让他耐心继续打听,却不料,此大青非彼大清,谐音相同,字体也只差了三点水,可却已和原来大不相同。此间皇室是汉人出生,姓水,当今讳瀞,只得一个独子,却已经封了太子,不是亲王。其他几个亲王,与皇帝乃是兄弟的只有安亲王水清、顺亲王水澈、温亲王水淇,其他又有几家破格原级袭爵的人家,例如皇帝堂兄福亲王等——可就是没有什么九王爷晋亲王!近年大青也根本没死过王爷,就是老福王,也和太上皇一般儿,依然好好儿当着老太翁呢!
哪儿来的什么晋亲王出殡?
穆仁说完,还很是叮嘱老十:“别的说说也罢了,此等关系天家贵胄的事儿,没弄清楚前可再不许胡说的!如果被扣上个诅咒亲王的帽子,可真是谁也救不得你了……”
巴拉巴拉又啰嗦了一大堆,尤其见老十垂着头没说话,穆仁只当他听进去了,更是一路说到什么还是多少要好生读点书啦、好生娶个妻子留个子嗣啦……和念经一般没完没了的,只因家中只得五个姐姐一个妹妹,还各自都出嫁了,儿子又还太小听不得他絮叨,穆仁就将一腔兄长热情并新得麟儿之后爆发的父爱,都倾注在这个世交幼弟身上了。
只可惜,老十根本没听进去。
他几乎连魂儿都飞了,哪里还听得什么话语?
满心满脑子,只有一句“九哥九哥,我竟连九哥最后一程都没好生送了他去”了!
老十原本就与他九哥最是亲近,虽平日里兄弟相处,他从不肯正经喊他一声哥,却不只因为两人岁数极近、老十又打小儿个头高大的缘故,实在是心中另有一个隐秘心思,只恨两人偏生是血亲兄弟罢了。到得老九忽然睡梦中就去了,老十这些年送走的兄长也不少,自个儿年纪也大了,只当再几年必能地下相见,也不甚难过,不过是亲自打点完老九身后事宜、亲手为他封棺之后就心累得很,又有一干子子孙侄儿侄孙们劝着,老十又想着待得出殡时,务必要精神抖擞地送自家九哥最后一程方好,也就没犟着,爽快回了自家休息一会,却不想,就这么一会子,一闭眼一睁眼,怎么就人事皆非了呢?
大青不是他的大清,就连九哥也……
他还想着等地下重逢时,定要好生一解自己心头压了几十年、却因血亲故始终不曾宣诸于口的心事——那时候,有着血亲羁绊的身体已经脱去,正是好时机,那声儿“九哥”他是再不肯喊的,因此倒认真想在阳间送他九哥最后一程时,好生多喊几声,也圆了他的心思,省得他日后闹别扭来着,怎么这么的,就连这点子心愿也完不成了呢?
若仅此也罢了,老九和老十闹别扭也不是第一回,每回不过恼羞成怒就直接动手罢了,老十别的不说,皮是极厚实的,不怕挨打——大概,魂灵也是不怕的?
可是,此间处处怪异,说起唐宋明穆仁也是满脸茫然外加恨铁不成钢,一副是当老十不学无术胡诌历史的模样儿,虽说有个大汉,但听着和老十所学的,似乎也不尽相同……
老十心下就委实惶恐,他是大年节都敢和他皇阿玛掀桌子梗脖子的,可此刻,他真心慌了!
……如果,万一,连死后都见不着老九怎么办?他可都还没和他说过,他对他,其实不只是……
……也或者,其实是自己起了这个心思,方才会有今日?
4真相
老十平日本不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但此时心中一慌二急的,竟是大失分寸,别事也罢了,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他皇阿玛总不会见着他家四哥真如梦中那个倒霉鬼一般狠心磋磨他们兄弟及各家后人的,老十大可几近无畏;可现在此等比他家皇阿玛死后几十年都不时入梦训子更怪力乱神的事儿都发生了,还要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彻底将他和老九分开,老十这心再大神经再宽,一时也转不过弯来,待得穆仁说着说着觉得不对,他已经脸色惨白一头栽倒,穆仁唬了个三魂走了气魄,好在他虽呆,却还没傻,身边跟的小厮长随也还算得力,赶忙将老十往附近一家医馆里头一送,老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让药童抓药熬药,自己给老十扎完针,正好药也好了,一碗黑漆漆苦兮兮的药汁子灌下去,老十吐出两口秽物,总算醒过神来。
就听得老大夫巴拉巴拉地在嘱咐穆仁,老十略听了两耳朵,也不以为意,只摸着胸口那傻里傻气的石牌子,心里略微定了定。
这石牌子,是当日雍正四年时,老十和老九奉命出海之前,雍正帝,老十念叨的那个狠心贼老四同学,御旨赐下、命令必须随身戴着的一件玩意儿,老十虽因不想再被他家已经作古几年却还是不时要回阳间和他在梦里叨嗑的皇阿玛唠叨,任命戴上了,也果然连洗澡都没敢取下来,但很有一段时间,对老四口谕里头特意带的一声那什么“不戴的话身死自负”很是不满——就这破烂玩意儿,亏得老四也好意思御赐下来,还强迫大家都戴着!
但巧的是,出行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