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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瑜 长河吟断-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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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就那么急转直下都不给人接受的时间。第二天孙策迫不及待把他遣走,弃如敝履,这伤害他比身体上的创伤更狠得多,去丹阳那一路多难熬他简直没办法回想。而后就猝不及防地被带到寿春,困在这个巨大的笼子里,可以做任何事除了真正有意义的。
  寿春有的是断袖之癖的男子,其中不乏有人在酒宴正酣时避开灯光和耳目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去。他开始也很想尝试一下男人和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每每进行到最后都忍不住抓起衣服落荒而逃。
  后来他改去尝试其他的一切,可仍旧填补不上无穷的空虚。
  一个月前袁术又把他叫来。他进去才发现袁术的脸色极为难看,尽管也带着点儿笑。袁术又谈起手下都是酒囊饭袋没有一个得力的人,东城、居巢等地长官失德,加之连年征战年景不好,士民多南逃,令人十分头疼几至夙夜难安。
  “当日伯符在麾下时我常说,倘若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及至见了周郎,才知道人外有人!周郎世家贵胄,文韬武略,在寿春只是赋闲,世人恐怕要笑我袁公路有眼不识明珠!”说罢,袁术长叹一声端起茶杯,又瞟了周瑜一眼。
  此时孙策已经把袁胤从丹阳驱逐,大有叛逆之意,袁术也不含糊,公然派人激荡山越作乱,给孙策背后捅开了马蜂窝,两人一时间几乎要撕破脸。周瑜为孙策故旧,渊源极深,这是谁都清楚的,孙策在江东越叛逆,周瑜在寿春处境就越危险。袁术话虽好听,脸色已经极难看,他知道没法子再含混下去了,答应以十日为期与周尚商议,袁术才面露喜色放他回去。
  走前袁术忽然想起什么,让下人捧上一件貂裘并亲手为他披上,说是故太尉马日磾献上的,说不定还是天子赏赐的珍品。
  周瑜认出来这是当年他匆忙下留给孙策的那件,没想到竟然辗转又回到自己手里,只是多了一股老年人令人作呕的浓烈体臭,半路就忍无可忍从肩膀上拽下来扔进泥里。只穿夹袍北风一吹冷得一哆嗦,脑子里最后一点麻木也散光了。
  于是他在难得的清醒中第一次认真考虑了这件事。
  袁术虽然不堪成就,但兵精粮足倒也是真的。孙策死乞白赖讨回了孙坚的几千部曲就能平定江东,而他如果真的借助袁术之力,是否也有机会大有可为呢?想到这里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牵扯出一阵绞痛。生而有涯,时不可待,机会一直摆在他面前可他却为无谓的理由沉吟至今,简直不可思议。
  他在酒宴上捂住绞痛的心口摸到酒杯,而后又被涌上喉头的血催的呕吐不止。
  吐完他才想起来这是在诸葛玄府上。
  雪已经下了三天,天气阴晦的像是傍晚。纷扬的雪片里飘着一点橘色的暖光,让他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可那真的是一盏灯。而且飞着,一路向南。
  他站在那里看过去,觉得心又被什么力量狠狠攫住几乎要被抓碎了。
  那时候如果不是旁边有人,他简直要大哭一场。
  为自己那不可救药的傻和固执。
  “你没说让我走,我怎么能走?我怎么能走?!”他冲出屋子倒进雪地里。雪已经停了夜空澄澈。星河灿烂横亘在头顶,轰然向下奔流而来浇透了他全身。
  十天期限未到周瑜就彻底病倒了。他病得十分厉害,整日昏迷,时而嘴里涌出鲜血来,水米难进,连袁术派来的医官看了都连连摇头。周尚冒雪来到寿春,走到床边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他转头去拜见袁术请求带周瑜回舒城,袁术冷着脸依旧不许。
  在无边无涯的昏睡中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寿春还是曲阿洛阳还是舒城。过往如电光火石一样从眼前飞逝而去。只有孙策那双金色的眼睛,冰凉的,滚烫的,坚硬的,温柔的,在时间滚滚波涛中一动不动,从无穷遥远的地方向他眺望过来。
  “孙策……”他向虚空伸出手,东风吹落的花瓣飘了进来。
  第二年春天他挣扎着下床时所有人都觉得是个奇迹。
  

  ☆、第 43 章

  
  建安二年对袁术来说不是个寻常的年份,而且从一开始就让他焦头烂额。
  吕布占徐州以来频频侵入淮泗。倒也不怪袁术无能,实在是吕布太能打,交战失利最后淮北在袁术名下几乎名存实亡,吕布也不派人占,每每只掳掠一番就走,到了夏秋整个淮北渺无人烟田地荒废,变成一片废墟。
  淮北如此,眼皮底下也不省心。是年春天庐江大旱,青黄不接下遍地饿殍,不少地方都开始吃人,阜陵的舒邵把脖子横在刀口上死谏袁术开仓赈灾,虽然也勉为其难地开了仓,但说实话这么点儿粮投进去跟打水漂差不多,而且多活几个饥民有什么用呢。结果由春至夏又到秋天,偌大的扬州竟然几至于颗粒无收,大户全靠往年的存粮度日,小户人家搜肠刮肚活活等死,更不要提贫家农户,只能在逃荒路上倒毙街头。
  最后连寿春都没有多余的粮食酿酒时,袁术终于急了。
  袁术刚提了出去借粮赈灾的打算,满堂就立刻鸦雀无声。谁都清楚这差事既辛苦又危险,最重要的是以袁术这几年征敛无度的名声,谁傻到会给他们开门,那和开门揖盗也差不多了。主薄阎象叹了口气,点检着提了几个人选,不出所料堂下立刻争执起来,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接,极要推诿出去。
  “周瑜愿往!”正不可开交时末座一人站起来走到当堂,抱拳说:“周瑜愿为明公分忧,借粮赈灾!”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大喜过望,只有袁术与阎象对视一眼,略顿了一刻,便也答应下来。
  周瑜夏末病愈之后就不再抵触入幕为宾,不过袁术反倒改了主意不想把他派出去了。个中缘故有趣的很——孙策几乎隔两个月就派信使来请放周瑜还吴,袁术每每摔了信气得要笑,他真想知道孙策拆了他的台卷了他的兵最后还想要人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到最后不由得疑心他们一直私通款曲,怕要放周瑜出去他俩再里外勾结起来对自己抽冷子放一箭,那可真够喝一壶了。
  但这次也由不得他不想用。不说别的,周家世代居舒,恩信遍于庐江,故交远布淮泗,在这块地面走哪里也有他家几分面子。并且再说句谁都心知肚明的话,周瑜还没助纣为虐帮他干过什么坏事,可谓一身清白,不给袁术开门,可不一定不给周瑜开门。
  于是这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周瑜带三百人,轻装简从就上了路。
  他在寿春呆的太久,走出城门,才看到乱世仍旧是那个乱世,淮扬一带比两年前更加凋敝。原本应该是秋收的时节,可田地大半已荒芜,春初饿死了人,自然就没人耕种,没人耕种就没有收成,到了秋天饿死的人就更多。寿春是一片歌舞繁华地,整个庐江却触目皆是倒毙的饿殍,间或有只剩奄奄一息的饥民躺在路边,肿得发胀几乎看不出面目。母哭子子哭母,就是简单的丧礼,也是旷野里唯一听得到的人声。周瑜一路走一路把携带的粮食分发给偶遇的活人,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短短地延长一点挨罪的时间而已。
  走遍庐江,各家大族都一口咬定无粮可借,来软的硬的都没用。最后快走到徐州时,不光一粒米都没接到连自己都断了粮。
  即便这样,走到东城附近还被盗贼袭击,两边都一穷二白饿得眼发绿,黑灯瞎火里一团混战,似乎还夹杂有妇孺的哭喊声,他听着不对急命停手突围已经晚了,四下却不知什么时候结满了绊马索,往外一走顿时人仰马翻。周瑜被摔到地上还没站起来,转头一看,又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伙人,打着火把远远地过来,看样子至少四五百号,周瑜心下一沉,却只听一声大喝传来,盗贼瞬间鸟兽散,消失在密林里无影无踪。
  火光下周瑜看见来人里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粗壮魁梧,手里握着的不是刀不是剑连武器都算不上,只是一柄铁耙,当即哑然失笑。来人声如洪钟,大喝一声:“你们什么人!”
  “袁左将军手下周瑜,庐江饥馑,特来徐州借粮赈灾。”
  鲁肃白天在城外练兵,傍晚带人赶到田里巡视收割,这几天秋高气爽农人抓紧好天气连夜收作。忽然有人跑来说附近林里有团混战。这是经常的事,有时候是官军有时候是流寇有时候是成群的饥民,不过正值秋收,不管谁来了吃亏的都是他们。鲁肃随手抄起一柄铁耙就带人往城西赶。
  火光一照,黑幽幽的影子全散了,只剩下一队人马在地上东倒西歪,自称是袁术手下。他看着这些人的狼狈样还没笑,坐在地上的人倒先笑了,向他一伸手说:“拉我起来。”
  鲁肃一把拉起那人,还当他受伤了,一打量却是囫囫囵囵的,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第二句,那人就又差点滑倒地上,忙抓住他胳膊:“有没有吃的?!”鲁肃再一看他,又打量地上坐着躺着的个个萎靡不振面带菜色,当即明白不是受伤而是饿极了站都站不起来,他哈哈大笑,转身招呼手下带他们回东城。
  鲁老夫人总跟儿媳妇说他们家子敬真是傻得豪横,这话从他两三岁一直说到如今他三十郎当岁。
  半夜从城外带回队批甲持刀的兵也就罢了,虽让人胆战心惊但那些人只顾吃喝也没干别的,后来领头的要借粮,听说他大手一挥指着粮仓说,不多,就两囷,这一囷你拿走。
  鲁老夫人闻讯赶来时正看见装车,甩开婢女举起拐杖劈头就朝鲁肃脑袋上打,要不是旁边一个白衣军人赔笑拦住,差点就把鲁肃打得跑上房顶去。
  鲁老夫人回头一看,不是她想象中的行伍粗人,竟是个又高又直十分漂亮的青年,白得像敷了粉,一双眼睛极亮,透着种气魄像是天生就带出来的。她当即觉得子敬似乎也不完全是傻,因为这人看起来真不像个坏坯。
  鲁肃躲在粮仓里没听见周瑜是怎么说的,只听见祖母扯着嗓门大声说:“哦,我知道你!去年从寿春跑来一个琴师,说‘曲有误周郎顾’,有你在,寿春可算是没法混下去了!”鲁肃听了,拍着大腿狂笑,只是捂着嘴不敢出声。
  “然后老太太说,既然你学艺不精,留着琴也没用了不是?卖给我得了!琴师一看她出的钱多,到不含糊,卖了琴就走了。”吃过饭晚上在灯下,鲁肃翻箱倒柜掏出张琴掷到周瑜怀里,“老太太扭头就对我说,子敬!六艺你都学精了吗?早晚的,也别往外跑了,给我也弹弹琴!——你说我这都三十的人了,哪有功夫学这个!老太太可一直怀恨在心呢!”
  周瑜笑着把琴弦琴柱调好,敲了敲木头,听声音,不算多好的琴,不过也不太坏。他觉得鲁老夫人实在精明,与其说是看在他会弹琴要留他教鲁肃,不如说是看上他大家子的身份要鲁肃交这个朋友。老太太认准了公孙贵胄世代簪缨的人家不仅不会骗了他家的粮,而且也不会骗了她的傻子敬。
  “你这可是揽了大买卖了,没有一年半载别想走了。”鲁肃看着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仰天长叹。周瑜把琴往他面前一推,正色说:“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包教包会。”
  两天后鲁老夫人就惊喜的发现子敬虽然看起来粗豪,却在音乐上十足灵光,只两天就学会了《流水》,弹得风生水起,噌泠噌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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