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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两语间,米兰右统领就被卖了出去。
“可不是,”安乾宗师夸赞道,“吾家开铎自是有心人,深明商贾囤积之道,关键时便能派上用场。今后他去了汝玉骥,还望各位多多栽培啊!”
“岂敢谈栽培,开铎公子之有心,吾等早已领教,以后应多多学习才是。”客离思似笑非笑地望了开铎一眼,然后仰脖将手中的酒一口气灌下。
李开铎闷声不吭,夹起面前一根鸡腿放到盘里,恶狠狠地啃了起来。
开宴会,必然热闹,有了酒,必然更热闹。开铎平日身居高位,又洁身自好,鲜有在宴会上露面的机会,颇具“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架势,可现在不但他出现,还有“辞米兰而奔玉骥”之事作为前来敬酒的理由,怨不得右统领座前围了一圈或羡慕、或敬慕、或爱慕的门人。开铎起先还能站起来略微应酬几番,后来就干脆坐下了,省得别人发现他腿软。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什么不愧为开铎前辈,喝那么多都能岿然不动,不像某某和某某,现在早跑到外边撒酒疯去了。
见鬼,他哪里是酒量好,不过是爱惜面子罢了。“但愿长醉不愿醒”的歌句传来,他也跟着愈发恍惚,残存的一点理智只提醒自己希望这该死而漫长的筵席赶紧结束。
夜深,赴宴的人陆续告辞。开铎想了想,索性等到最后人全撤光了他再离开,这样即便他醉得稀里哗啦,也不会有人笑话。他盯着正兴致盎然地唠嗑的几个老前辈,差点要觉得自己毕生的耐性都要被磨没了。
江上薄薄的雾铺开,水光便柔和了。几个前辈聊得心满意足,悠然离去。开铎忖量着自己总算解脱了,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往上一撩,磕碰了酒樽,发出当啷的声响。他正欲向宗师告退,却看见客离思正和安乾谈论什么,随后那可敬的老头说:
“天太晚了,汝两人一道回去吧。”
可谓君命不可违。
明黄的月光嵌在暗蓝的天幕上,皎洁而静谧,清风飞过,金红色的桂花簌簌飘零,淡雅的幽芳从木樨树上徐徐荡开。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开铎跌跌撞撞,一把拉住前头的客离思。
“何事?”
“汝……汝等一下。”
客离思歪歪斜斜地扶着李开铎到河边,后者立刻半倒在岩石上一阵狂呕,看来是难受得连面子也顾不上了。
他喘气急促,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掬一汪碧水泼洒在脸上,向下望去,水中的倒影粼粼漾起,也注视着他。
“七年前也是在这儿。”
开铎闻声回头,离思伫立在他身后。
“七夕、月夜、河流、木樨,”他自言自语,又回过头去继续看水波,“竟无一样是变了的。”
“而汝变了好多。”
“汝都记得?”
“怎能不记得?”离思在他身旁坐下,来回比划着,“汝也是今日一般坐在这里,穿了件白袍,袖口有青纹的,头发比现在稍长一点,风一吹就打卷儿。那天桂花开得更盛,香气漫山漫谷地飘,汝忘了?”
开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苦涩还是甜蜜,他说:“剑给吾。”
离思起身,把腰间的佩剑解下与他。开铎踉跄几步,一剑飞出,直刺离思面门,而离思眼睛都不眨一下。刀尖轻轻掠过左耳,只一削,坠子就落了下来,开铎闪身接住,顺势倒在了草地里。他抬起手,打开掌心,那明珠就置于月光之中,瞬间绽放出眩目的银辉。
他喉咙很干,却还说:“果然是件宝贝。”
“吾以为汝会珍惜。”
“吾以为汝会守约。”
离思沉默地走到他跟前,半跪在他身旁,低头看着他。“是吾的错。”他说。
开铎摇摇头:“无甚可道歉的,吾全明白。”
离思抚弄着他的发尖:“真明白还是假明白?跟吾倔了那么久,可不像是心无芥蒂。”
“那样随随便便把人不顾死活地丢下,总要给点教训才是。”开铎吸了吸鼻子,眼睛晶亮晶亮的,布满灿烂的星辰。
“六年了,教训已经足够。”
客离思俯□去,开铎唇上有冷冽的溪水,尝起来甘甜。稍稍一用力,绦带松散缠绕,襟口露一丝雪白的端倪,薄服素彩褪去,木樨飞落在发间、额前、肩上,离思贴近去沁嚼这无限芳华,唇齿间便染一段醇美的暗香。七夕的月悠悠挂着,晚风一拂,雾就散了,翠叶和着花瓣一同飘摇,土地上泻了一片缤纷。
开铎不禁打了个寒颤:“汝要做就快点,天怪冷的。”
离思低低地笑了:“上好的佳肴,自然要慢慢品味。”
他将他抱得更紧,用炽热的体温暖他冰凉的肩膀。开铎的呼吸颤抖得剧烈起来,他别过头去,却被离思温柔地扳正。那交织着痛苦的欢愉刹那间向他袭来,令他痉挛地抓紧对方的手指。他睁大双眸,感受到睫毛扑棱棱掠过离思的嘴角。有力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脖颈、锁骨、胸膛,仿佛沾水的缠绵丝绸浸没他的口鼻,让他沉溺于温存的细语。
开铎想,自己真的是没救了。
☆、尾声
这天青龙阁的主人心情大好,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泡了壶洞庭碧螺春,顺便叫住来去匆匆准备送公文的副官齐儿,意欲捞几个新闻解解闷。
齐儿左思右想搜罗不到什么八卦消息,忽然记起方才在阁底下听到的闹鬼传闻,急忙报道:“樨落山夜半闻鬼哭,大家都在议论是什么样的鬼呢!”
“又是胡说八道了,好端端世上,哪里来什么鬼。”
“是真的呢!”齐儿点头认真说,“就是在与米兰宴饮那晚听到了,好像是在江边,有些呜呜啊啊的声音传来,狼嗥不是这个样子,那就一定是人的魂魄了。”
旁边新上任的白虎阁主一口茶没喝进去,呛住了。
青龙阁主一边笑嘻嘻地给他顺气,一边隔着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对自己的副官说:“啊,听这声音,吾大概知道是怎样的鬼。”
李开铎终于找到咳嗽的间歇,没好气地问:“汝说是怎样的?”
离思瞥了他一眼,顾自吟哦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吟罢,击掌摊手:“如此,必然是妩媚可爱的山鬼了。”
他挥挥手,还一脸懵懂的齐儿便退下了。
现在栖碧之涧里就剩他俩了。白虎阁主从柜子上捧下来一方砚台,取笔研墨,紫毫刮了一圈又一圈,离思坐不住了,问:“汝这是干嘛?”
开铎避开他问题不答,反问:“穆宗师那里的夜明珠,还拿的回来么?”
“呃?”离思惊讶于这奇怪的提问,莫名其妙地答言,“自然是拿不回来了,汝怎么想起这个?”
开铎不理他,伸手:“汝的扇子给吾。”
青龙阁主金泥细羽的白鹤饮露扇就这样递了出去。扇中苍天碧海连成一片纯湛的青,黄澄澄的朝阳一缕缕射下,照映着露珠,仿佛五光十色的宝石。
硕大的墨点溅在仙鹤洁白的羽毛上。
“哇啊──汝怎么毁吾的扇子!”客离思毫无形象地嗷嗷着,跳起来去抢。
为时已晚。
开铎满意地搁笔,原先秀丽的风景画被一个苍劲挺拔的“铎”字覆盖。白虎阁主掏出自己的扇子展开,和青龙阁主的折扇并排放着,一“客”一“铎”,背景一素一彩,还挺和谐的。
“喏,还汝,”开铎将“糟蹋”完的扇子塞到离思手里,“这样汝就是想忘了吾都难了。”
离思愣了愣,紧接着又笑得一脸欠扁:“汝果然心口不一。”
开铎任由他搂着,心里却直翻白眼。
阁边柳荫里喧嚷着知了,乘凉的女门生兀自烦恼,远处弟兄们酒瓶儿晃荡,屋内有情人嬉笑打闹。
一片太平景象。
正道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齐聚天罡,暗合地煞,沂掌门心里一阵发怵:接下来的日子,可有的好看了。
桀骜咬着笔头继续写书信草稿,碧柏拉着卫夜黎高高兴兴当回了祖传宝刀,涂翟砰砰叩着尚德的门房震裂了墙角,离思携着开铎到处自在逍遥。
他转念一想,担心什么呢。穆宗师不是有句名言么,放在这里是适用的。
总归是:来日方长。
…………………………………………………………完………………………………………………………………
☆、鹊桥梦…番外(前传)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夏秋之交,鼙鼓动地,利刃的寒光映彻了黑漆漆的天幕,惊破了芸芸众生的宁静。
血溅七夕,湄城陷落。
远处红魔营寨威严耸立,隔岸察火,冷眼旁观。
仅一夜,城墙前堆满了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首残骸,店铺被推倒烧尽,只剩些个破旧砖瓦凌乱散落,原本热闹的街巷,是死的沉寂,干枯焦黑的树干歪歪斜斜,几簇未来得及扑灭的火阴森森地窜着,仿佛冤鬼的狞笑。
破晓,一轮血红的旭日升起。
与红魔窟相连的秘密小径上,一骑飞驰而来,清晨的冷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暗红的血迹还未干,马蹄踏在飞扬的尘土中,渐起的污泥覆盖了路边的白骨。
马背上的年轻人一勒缰绳,那神骏竟因过于疲惫而前腿跪下,口吐白沫。可年轻人好像顾不得这些,跳下马来,似在搜寻什么。
面前一段断壁残垣,依稀可看出原先是个亭子,一块木匾被随意丢弃在旁边的杂草中,模模糊糊可辨认出“望月亭”三个字。
满目苍凉,不见一个活物。
他浑身冰冷,四处望去,撕烂的酒幌耷拉在锈迹斑斑的竿子上,任凭晨风戏耍。
如果有追兵,一定是向着城外跑了。而要想寻求救援,只有朝红魔教的方向去。
可他过来的这条小路,只有红魔的人才知道。
小路两边都是山丘,如此看来,到山坡上去的可能性最大。
年轻人将马匹系在酒幌的竿子上,跑出城门,一处丘陵上,树杈横七竖八地劈了一地,明显是有人到过的地方。
他爬了上去。
碧绿的叶片沙沙地响,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只可惜它们都不能告诉他,那个等待他的人在哪儿,那个他寻找的人在哪儿。
会在哪里……
附近有轻微的动静,他警惕地瞭望,却是一个砍柴的樵夫。那樵夫也瞅见了他,脸上立刻现出惊慌的神色来,拔腿就跑。他当即追了上去。
“等等!”
樵夫眼见着躲不过,只得停下脚步,对这少年哀求道:“公子行行好,俺就是一穷人,靠劈柴养活一家老小,身上并无甚值钱的东西,求公子手下留情啊──”
“吾又不稀罕汝的东西,”那少年不耐烦地说道,“吾是向汝问个人。汝可曾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少年,黑眼睛,头发略卷,在这里待过?”
那樵夫哆哆嗦嗦地看了他一眼,道:“俺是见到了一个人,但不知是不是公子说的……”
“他身上可带了什么特别的物件?”年轻人不待他答完,急不可耐地问道。
“唔,离太远了,看不真切,但记得他腰间有一方小盒子,可漂亮了,亮晶晶的,看上去就像是皇宫里带出来的──”
“就是他了。”那少年打断他,自言自语,紧接着又问,“他现在如何,汝可知他在哪儿?”
“俺远远看见他昏倒在林子里,浑身是血,大概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受了很重的刀伤。本来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