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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幽幽的月光从夜空中倾泻而下,轻轻洒在石碑上,平添了几分哀伤。
在江湖中过日子,有几人的手上能不沾染他人的鲜血?即便自己不愿杀人,为求自保有时也不得不出手。乌鞘古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西门吹雪从不在意,每一次出剑都是毫不留情,看着一个个倒下的身影,神情寂寞而冰冷,转身干净利落。
只有一次例外。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寂寞将他湮没在其中,留下的是彻骨的寒冷。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他不愿杀却亲手刺出那一剑的人,那是唯一一个被他带回万梅山庄并葬在这里的人,那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将自己的佩剑留在他身边的人。
杀死的不仅是那个令他敬重的对手,被搅乱的也还有自己素来如止水的心境。
那是一年前发生的事,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
这一年来他虽是仍旧在剑林中练剑,却从不让剑气出现在这石碑一丈范围内,只不愿任何事物惊扰到在此沉眠的人。
又是一年九月十五,他带着剑,拿着酒,来见那个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他的身上还散发着杀气和剑气,按说他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西门吹雪心里很清楚,这样做可算是对叶孤城的不敬。
但他一定要来,并且不仅仅是因为今天是叶孤城的忌日。
他爱剑如命,不能容忍任何亵渎宝剑的行为。若是让他遇上,必取对方性命。
他珍惜对手,哪怕对方犯下弑君的重罪。抱着怀中冰冷的躯体,带着刚刚失去主人的宝剑,任凭天下有名的高手云集,也无法阻拦他一步。
在剑林中新起的石碑前,西门吹雪洞彻了无剑之境的真谛。可是手里无剑,在他心里却永远都有一柄剑,可惜那柄剑再也没有了出鞘的机会。
但是就在今天下午,时隔一年没有在世人眼前出现的乌鞘古剑虽没有溅上鲜血,却再度取走了一条性命。
只因为心中的那一柄剑。
“我知道你从不饮酒。但我希望今夜你能与我共饮这酒。”拍开泥封顿觉酒香扑鼻,西门吹雪微斜酒坛,看着酒液浸入泥土中,神思有些恍惚。
七日前陆小凤匆匆忙忙地来找他,明知万梅山庄的规矩也定要在日落之后闯进来。那时他正在擦拭寒铁剑,听着管家的禀告皱了一下眉,本欲吩咐将人丢出去,话到嘴边却莫名地改了口。而当陆小凤以从未有过的语速说明来意后,他只是手上一顿,立时便命令管家准备脚程最好的千里驹。
看着自家庄主充满杀气的眼神,管家打了个寒颤,虽不知出了何事也能猜到事情非比寻常,连忙退下去准备好马。
“西门吹雪,这件事…”
“不必多说。”带上寒铁剑和乌鞘古剑,西门吹雪足下一点,直接使出轻功到了正门,一翻身上马就扬起了马鞭,任凭陆小凤在身后喊着,头也不回地离去。乌鞘古剑被他心里的杀念激得长吟阵阵,仿佛下一秒就会出鞘见血。
但在西门吹雪的心里,起的不只是杀念。
万梅山庄的实力江湖中人人皆知,谁也不敢招惹。被万梅山庄的主人带走的人,当然也无人敢打主意。况且叶孤城已然身死,前尘往事都已是过眼云烟。
西门吹雪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底下对叶孤城下诅咒,以至于让那人在黄泉之下都不得安生,时时饱受烈火煎熬之苦,且已是一年之久。
若不是陆小凤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西门吹雪不敢想象那个恍若谪仙的人是否会在地狱之中魂飞魄散。
谁才真正该下地狱?这笔债,他定要对方以血来偿还。
三日后,乌鞘古剑在龙吟声出鞘,带着最凌厉的剑气无情地画出了血花,只求为另一人终结那虚妄的诅咒,还一分久违的宁静。
而西门吹雪回到万梅山庄时恰是九月十五。抬头看着晶莹的月光,他从酒窖中取来庄中最好的酒,带着双剑去了剑林。
这坛酒,要与那人共饮,这一夜,要与那人共度。
倚靠着石碑,西门吹雪忽然觉得心头生出一种不曾体验过的安定,便又仰头喝了口酒。当酒坛里滴酒不剩时,他微微歪着头,阖上了眼睛。
醒来时他躺在卧室里宽大舒适的木床上,穿着白色的中衣,盖着白色的丝被,同样雪白的外袍挂在紫檀木架子上,枕边放着乌鞘古剑。
谁能将自己带回卧房且不让自己察觉?叶孤城留给自己的寒铁剑又在哪里?
西门吹雪一惊之下坐起身来,立马调动内力,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心里不禁更加疑惑。
武林中何时出了这样的高手?
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因为根本没有这样一个高手。
但现实更令人感到惊诧。
因为他回到了十年前。
身怀十年后的武学造诣做回过去的自己,若不是亲身体验,西门吹雪绝不会相信。
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并拿来一套簇新的白衣,西门吹雪好生沐浴了一番,又换了一支白玉簪子束起头发,方才出了万梅山庄往滇西而去。临行前他将一封拜帖交予管家,吩咐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白云城城主府。现在算来叶孤城应该早已收到了拜帖,西门吹雪下船登岸,就径直往城主府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白云城,无论是否算上前世。
这里远离中土,却是南海上最璀璨的珍珠,一眼看去只见繁华似锦。
门口的侍卫显然是早已得了吩咐,听来者报上姓名后便有礼地领着对方往正厅走去。
这反是让西门吹雪心中一动,心知自己之前的所为没有白费。
提前去见叶孤城,这是他刚刚回到过去时就做好的决定。他二人的比剑并不是非得在紫禁之巅,无论如何这次他也不会让叶孤城再襄助南王府逼宫。所以这一年多来他做了许多前世没有做过的事,目的只在于展现自己的实力,以引起叶孤城的注意。
一个怎样的剑客才真正有资格去见叶孤城,他很清楚。
当然,以西门吹雪现在的情况,应付这些事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目光不经意一扫,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身影进入到视线中。虽只是一眼,且对方背对着自己,西门吹雪仍然判断出对方的武学修为只能算是三流。
他知道叶孤城收了一个名为“慕息怅”的少年为弟子,且剑术修为在少年剑客中可以说是个中翘楚。虽然这也是前世所没有的事,但只要不与南王府相关,他都不会在意。
似乎不应当是此人。
“那是南王府的世子,两日前来城主府做客。”见西门吹雪一偏头看去,侍卫便解释了一句。
南王世子?从来都冷静沉着的人吃了一惊:自己是提前来见叶孤城的。可这朱允邯怎么会也提前来见叶孤城?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更新《孤风云城》,周五左右更。
☆、第 5 章
侍卫将西门吹雪引到叶孤城的书房外,替他推开房门后便退下了。毕竟这里是叶孤城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也就是城主府的重地,未经允许他们都不敢靠近。
独自迈步而入,见叶孤城并不在,西门吹雪便在首位上坐下,很自然地举目四下打量了一番。屋子的布置很合叶孤城素来的作风,甚为空旷的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就是四周低垂的白色纱帘。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有几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古籍,粗粗估计只怕已近万金,白云城的实力凭此也可知一二。这时书案上的一对镇纸吸引了西门吹雪的注意,倒不为别的,只是他一眼就看出这对镇纸所选的材质与叶孤城的剑是一样的。没有想到叶孤城连镇纸也选择寒铁为材质,西门吹雪微微垂眼:冰冷的剑,冰冷的镇纸,是不是说明它们的主人也有一颗冰冷的心?拒绝任何感情,沉浸在寂寞中亦不回头,在云间留下缥缈的身影然后决然地撒手离去…想到紫禁之巅上那个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的身影,西门吹雪慢慢收拢了五指。
天外飞仙…不知寒铁剑在现在的叶孤城手里有着怎样的光华?
而相比紫禁之巅上的白云城主,现在的叶孤城又是怎样的?
恰在此刻听到了门口响起的轻微的脚步声,西门吹雪先将周身的气息收敛了许多,方才转头看去,因此一个清冷又带着稳重的声音就先传入了耳中,“西门庄主。”
现在的叶孤城不过二十三四,声线自然和那日与西门吹雪决战的他有些微不同。但听在西门吹雪耳中,仍是不可避免地勾动了旧时的记忆。看着眼前缓步而来的白衣人,几乎及腰的青丝束在檀木珠冠中,尚未完全经历风雨磨砺的面庞仿佛是最上等的美玉,亦有着玉的冰冷,颜色偏淡的双眸藏着摄人的锋芒,薄薄的嘴唇上还未蓄须,举手投足间已有了王者逼人的气势,隐约可见来日的风范,雪白的衣摆随着步履轻微摆动,衬着那柄他十分熟悉的寒铁剑,剑中蕴藏的剑气如今并不十分强烈却已是纯粹得让人感到恐惧。
这就是曾经的叶孤城么?西门吹雪的眼睛忽然透出一种灼人的光芒,待他收回神思后方才渐渐淡去,一面又起身点头致意,“叶城主。”
“西门庄主不必客气。”看着那个同样熟悉的身影,以为那眼中的光亮源于棋逢敌手的兴奋,叶孤城的目光微一停留,在心底轻叹一声的同时人已走到书案后坐下,“让西门庄主久候了。”
“不妨,是在下冒昧了。”这并不像他会说的话,但现在他很自然地对着叶孤城说了出来。他刚自滇西返回,尚未沐浴更衣就直接来见叶孤城,在他看来倒的确有些冒昧且失礼。不过这仅仅是他自己的想法。在他人看来这个所谓风尘仆仆的人一身白衣干净得如同一件刚刚做好的新衣,完全看不出此人刚从滇西千里奔波赶到白云城。
叶孤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意,随后看了一眼端着托盘的侍女。
一身水蓝色衣裳的侍女先是屈膝行了一礼,方才走到西门吹雪身边,将托盘中的玉杯放在了小几上。
“听说西门庄主不品酒饮茶,我另让人准备了这个。”
西门吹雪端起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清甜的回味,却又不似山泉甘露,便赞了一声,“好水。”
“自然是好水。”这是白云城中只有城主才能喝的水。叶孤城也端起手边的玉杯,却没有喝,反是将目光静静地投向搁在小几上的乌鞘古剑。
对于这柄天下皆知的宝剑,他并不十分熟悉。他只见过一次,并且时间很短。
对于这柄天下皆知的宝剑,他也十分熟悉。这是唯一一柄真正沾染了他的血的宝剑。
西门吹雪有所察觉,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又看了看叶孤城。剑十分干净,不过因为才取了人命,因而留下了一些戾气,想是也因此引起了叶孤城的注意。西门吹雪想了想,拿起宝剑欲解释一句,目光便在叶孤城面上扫过。
偏巧对方也在这时看来,两人的目光仿若两柄利剑在不经意间于一个瞬间交锋。
宝剑擦出的火花预示着成败,终结着生命。那这目光落在对方的眼里又意味着什么?
昔日的惊鸿一瞥留下了不可抹灭的悸动。那今日的目光交错又给了两人什么?
西门吹雪收回目光,顺口提了一句自己在滇西的事。
“西门庄主的剑法,想来定是好的。”
“叶城主的剑法,想来也定是好的。”西门吹雪再一次凝神感应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