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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城轻笑一下,既而伸臂揽住对方的腰背,将面容埋在这人的肩井处,微微低叹:“我知道……”
这一回直至天亮,果然就睡得,十分安稳……
陆小凤开始有些后悔了。
其实一大早闯进别人的卧室里也并不算是太大的过错,何况这个房间的主人,还是他的朋友。
但如果这间屋子里同时住着他的两个朋友的话,就又当别论了。
室中还残余着淡淡檀香气息,借着外面微浅的晨光,能够看到床前雪白的鲛绡垂着,里面隐隐现出人形轮廓。
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过来,但自从在万梅山庄扑了个空后,他便又星夜兼城赶到了京都,直奔肃王府,倒也确实没有来得及想到自己拜访的时辰是否合适。
室内的温度似乎开始下降……陆小凤瞄了一眼明明仍在烧着的火炉,然后目光就下意识地看向垂着幔帐的大床。里面的人在他进来之前便已醒了,即使隔着床帐看不见面容,也可以猜到那里面其中一人此时的心情,应该不会很好……看着榻脚整齐放着的两双锦靴,陆小凤忽然觉得,屋子里好象更冷了……
叶孤城仍然阖着眼,只淡淡道:“清晨多饮不益,若要喝酒,晚些再来。”
陆小凤有些讪讪地干笑一下,道:“难道我真的就是个酒鬼……这一回,我是来找人帮忙的。”
叶孤城隔着鲛帐,只问了一句:“我,还是西门。”
“你眼下贵为王爷,轻易不离京都。”陆小凤多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仿佛有几分底气不足地道:“我找西门吹雪。”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一大早就冒冒失失地跑进别人的房间,充当让两人分开一段时间的这样不光彩的角色,这样的行为,即使是一向很少在乎什么事情的陆小凤,也认为自己确实有点儿惹人讨厌……
如果不是确实需要帮助,他大概已经赶紧调头离开了。
妨碍别人的姻缘,的的确确是要遭马踢的……
西门吹雪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环抱住怀内男子的动作,只毫无表情地道:“两条眉毛。”
陆小凤的脸就这么变成了苦瓜,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西门吹雪隔着帐幔,又冷冷补充了一句:“上面的。”
这一回,陆小凤连苦笑也没有了。
果然,即使还没有挨了马蹄子,他也仍是立刻就遭了现世报……
于是帐内就有细微的声音响起,是衣料摩擦所发出的声响,西门吹雪起身,将床头放着的罩衫披上,然后低声对仍旧合目而憩的叶孤城道:“我出去一阵。”
语气淡淡,仿佛并不是要分别多日,而只是离开几个时辰而已。
叶孤城微微启开眼帘,没有说话,只淡笑一下,用手握了握对方的右掌。
说的明明是很平常的话语,语气也是那人一贯的带着丝冷峻,陆小凤却尴尬地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居然脸上有些热……
明明这两个人都毫不在意,自己为什么要脸红……陆小凤难得地翻了个白眼,不过,看着从帐内出来的西门吹雪面无表情的脸,他就忽然决定,以后再也不在大清早就随便进到别人的房间了,尤其是这两人的房间……
但现在最要紧的问题就是,京都中,哪里有卖假眉?
二十四。 天子剑
“朕虽非国手,却也总有几分棋力,但与你对弈之时,仍是鲜少有胜。”
午后迟迟,清冷的日光从殿外透进,偌大的宫室中静悄无声,几名宫人侍立在内,长长的裙裾曳在青白色的暖玉地面上,如同盛开着的鲜艳花朵。
叶孤城手边搁着一只九凤丹阳香炉,炉内焚了上品的鹞邯香,淡淡轻烟从九只凤喙中飘出,将他紫金冠下流泻的黑发间都染上了悄无痕迹的隐约香气。
指间夹了一枚与手指同样色泽的白玉棋子,思忖片刻,便无声地落在了一处。“博弈手谈,不过小术而已,父亲又何必在意。”
明黄色的绣袍上并无过于华贵的装饰,但衣面上四条翻腾的五爪金龙,已准确无误地表明了主人天下间最尊贵的地位。“朕与人下棋,莫不是次次皆胜,唯在你这里,却总讨不得便宜去。”
景帝已年过半百,但或许是保养得当的缘故,却并不显苍老,面容隐在日光投进殿内的阴影里,就有些不够清晰,但只看轮廓,也是极好的。
对面白色锦服男子的容颜上,一向是沉静而难能看出什么表情的,只是从微扬的眼角和丰厚庄正的唇上,却仍可隐约循出两人之间,血脉中的浓重牵系。
景帝目光看着棋势,口中继续道:“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人能赢得了朕,只是,他们不敢。”顿一顿,忽笑道:“你却从不对朕留手……总不给朕一点面子,儿子赢老子,好得意么!”
叶孤城听了,唇边就也有了一丝极淡的上扬,并没有接话,只拿了旁边一把连云红萼鸾纹碧壶,缓缓往杯内斟上已经温热下来的茶水,稳稳推至景帝面前。
景帝拿起,一面慢饮,一面眼睛还看着棋盘上的走势,喝了一口后,便从棋盒中拈了一枚黑子,却在手中拿捏了半日后,终于重新将其丢回盒内,摇头笑道:“左右终无破局之力,何必苦苦支撑……朕又输了一局。”
叶孤城听闻,便开始动手清理棋面,景帝却已起身,道:“今日便到这里……你且随为父,去一处地方。”
一路殿宇轩琅,渐渐地就有些寂清。冬日的园林别有一番情致,景帝没有让宫人内监跟随,只在前面引着叶孤城朝什么所在缓缓行去。过了一时,父子二人走到一处相当僻静的小小宫室前,穿过院落,就进了正殿。
推开门,不大的殿内,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家居器物,大到一张罗汉细靛拔步床,小到一块楠丝木镇纸,事事巨细,应有尽有。
景帝此刻有些沉默,目光在周围环视一下,就落到一旁的叶孤城身上。双眼在早已成人的长子面上细细看了一时,才道:“这里都是……你母亲以前用过的东西。”
不待叶孤城有所反应,景帝已朝着内室走去:“她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只拿了那枚玉簪……从前在王府,这些东西朕都存在一处,没让旁人看过,现在用了这所院子来放置,想来,也总应该让你见见。”
叶孤城似是想到什么,面上就有了几分说不清的神色,举步随着景帝进了内室。
屋内与外面截然不同,没有任何摆设装饰,空荡以极,唯有一张极大的画像,挂在正中的墙上。
景帝微微抬头,看着那画中真人一般大小的肖像,眼神就逐渐地柔和了起来,慢慢道:“我与你母亲相识后不久,便亲手为她绘了这幅像……只是笔下难描,亦不过得她六七分神采而已……”
画中是一名白衣女子,十七八岁模样,身后,是碧蓝无际的海面。
只需一眼,也许天下间就没人能够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亦不过如此。
叶孤城凝目而视,画上之人,眉眼之间与他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没有男性的刚镌之态,更多了一抹女子的清丽婉湄。景帝静静立在旁边,半晌,才慢慢道:“朕初见你母亲时,便是在海边……后来一直将这画锁在箱内,不曾再细细看她,直至把她的样貌,开始模糊……若非如此,第一回见你时,朕怕是已经能认出……”
叶孤城静默一下,然后缓缓道:“既是想见,又何必深锁箱底,不见天日。”
景帝听了,就忽然,微微一笑。
“……不能看,不敢看。”
一旦看了,想了,就是,疼。
父子二人静静在屋内站了很久,直至景帝打破了沉寂。
“刺客一事,眼下仍无眉目。”
叶孤城将目光从画上收回:“是。一干人等随身之物,皆无破绽,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景帝神情淡然,只道:“朕曾说过,侠以武犯禁……竟于京都之中刺杀朕亲子,这些武人,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些。”
叶孤城不语,顿了顿,方道:“既为江湖中人,当有仇怨结身,我自十余岁入江湖直至如今,类似此次之事,不可胜数,父亲又何必过于在意。”
景帝看他片刻,然后便微微轻笑一下,道:“朕尚未与你相认之时,曾与勖儿谈及,当时朕说过,你虽对权贵之人疏远淡漠,却又圆转留有余地 ;对敌人则刚凛果决,手段雷霆;清心自持,无所欲求,不耽奢靡,不重荣华,虽性情疏傲,却非一味孤狷不群。尤其心境深睿,眼界远度,果真人物非常。”
轻轻摩挲一下指上的纹绛丹珠方戒:“只是昭儿,你既有杀伐果决之心,又何必还要有悲悯之意……朕有时亦有几分不明,剑乃凶物,司主杀戮,你能够于此道间有这般成就,为何却又有待人宽厚,优柔温款之时?”
叶孤城淡淡道:“剑者,兵也,兵者,凶也。剑乃凶物,司主杀伐,父亲此言,自然并无错处。”
眉目间几不可见地柔和了一瞬,似是想起什么,却是一闪即逝,只继续道:“圣人之道,太上忘情,武学之道,各有所径,剑虽主凶,然则终究是人控剑,而非剑御人。”
景帝扬眉而笑:“朕虽不习武,却也认同你这一番话,是极有理的。”笑容渐渐隐去,负手看向画像中人:“只是方才你说江湖中人,自有仇怨结身……昭儿,你莫要忘记,如今你已非江湖人,而是天朝上邦亲王,朕的长子,何人胆敢放肆,便是藐视我天家威严,而非从前江湖寻怨一般,理所应当。何况你眼下身为肃王,地位不同往日,又协理经办政事,往往一个决定,便会与各方利害相关,因此此次前来的刺客,也未必就是甚么从前旧仇。这一点,你自是清楚,不过是不欲使朕多方查证,有所牵连罢了。”
叶孤城神情无波,只道了一句:“是。”
“有人想对朕和惜阁的骨肉不利,无论是谁,朕,都不能饶恕。”
景帝微微一笑:“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而朕天子之怒,则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目光看向身旁的人:“昭儿,你一剑之威,可当百人,但朕手握天子之剑,则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目光重新转回至画中那人身上,眼神平静而和缓:“朕百年后,此剑,应托何人?”
二十五。 兄弟
屋内四下环空,唯有一幅画像挂在墙上,里面的人容色清绝,眉目间神情逡淡,仿佛正静静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景帝负手而立,目光并没有看向身旁的长子,只细细端详着画中的人。
叶孤城不动,亦不答话,父子二人,就这么一起沉默着站在屋内。
“朕累了……上午看了半日奏章,午后又和你下了三局棋,又走了这一路,眼下却还又让朕这么站着半天……还不与朕回去。”
半晌,景帝忽然回过身道,就仿佛一个普通的父亲抱怨儿子对自己不够关心一样,方才说过的那一句话,便好似轻烟一般淡然无痕地消弭……叶孤城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却见景帝又道:“这一阵总未见到玄儿,朕却是想得紧,明日带进宫来,给朕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