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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千影坐直身体,急促地说:“宗诚,你听我说……”
宗诚一笑,再次打断:“没关系。他再痛苦,我都陪他。”
叶千影闻言一怔,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气氛顿时沉寂。
“宗诚,你坦白跟我说,”叶千影神情严肃,一字一顿,“你对他,是否动了真心?”
叶千影提出这个问题时,目光紧紧盯着宗诚。他注意到宗诚嘴角一挑,露出一种颇为复杂,破难形容的笑意。
叶千影的心又痛了起来。
他不懂宗诚,他真是一点都不懂宗诚——可正是宗诚身上这种无法被人读懂的孤寂气质,让他觉得心痛。
一个人,只要他还是个人,总渴望被人理解吧。
可是,没有人理解宗诚。
有人恨他、有人爱他,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欲毁灭他,有人想拥有他,但是,没有人理解他。
宗诚如此笑着,微微后仰靠住沙发背,以略带迷惘的语气说:
“他对我而言……”
后面的话音,被突然响起的杂沓脚步声淹没。
“老大、老大!”龙仔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谢先生!谢先生他、他不好了!”
两人注意到龙仔衣服上血渍,皆是一惊。快步上楼,隔着门,就听到里面震耳的撞击声。
几人冲进去,看见谢初蜷缩在墙角,额头迸裂鲜血。
谢初毒瘾发作才过一个钟头,昏沉地睡着,谁也没想到他会时隔这么短时间再次发作,因此并未用带子绑住他手脚。龙仔累得够呛,躺旁边沙发上正打盹,忽然听到撞击声,一睁眼就见谢初摔下床,拿头狠狠撞墙。
谢初神色扭曲,冲闯入房中的三人嘶吼:
“你们不要过来!你们再过来,我会杀了你们!”
他表情压抑着极端的惊恐厌恶,三人在他眼中似乎化为鬼怪。
不,是比鬼怪更恐怖的东西。
“先把他架到床上去!”
叶千影说,掠起袖子朝谢初走近。旁边一人步伐更快,双臂一收把谢初按进怀中。
“谢初,是我!”
被人碰触身体激起了谢初更强烈的反应。男人低俗的咒骂、狰狞的荡笑、粗重的喘息、暴虐的折辱……谢初狂躁地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攻击此刻碰触他的人。牙齿一合,竟生生撕咬下一块皮肉!
“宗诚!”
叶千影脸色陡变,焦急地扣住谢初肩膀,要把谢初扯开。龙仔也加入进来,可是合三人之力,竟无法把失控发狂的谢初制伏。
人越多,那一晚的经历便越清晰的浮现在谢初面前。
黑暗中,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些人,压在他身上,抓住他的手,分开他的腿,轮番地将他当做玩偶一样折磨。唾液、精…液污满他全身,奇怪的工具捅入他体内,肢体被摆弄成各种怪异屈辱的姿势……
那些怪物,还把他们腥臭无比、丑陋至极的东西塞入他嘴中,揪住他头发,掐着他脖子,逼他全部吞入!上面、下面,没有一个地方被放过!他如被五马分尸,万箭穿心!
“滚开!给我滚开!肮脏的怪物,滚开,不要碰我!”
谢初带血怒吼。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谢初架回床上,龙仔急忙扯过绑带,将谢初手脚绑住。被制住的谢初愈发狂乱,惨白的肌肤上青筋暴起,整张床被他猛烈带动,有如地震。
龙仔苦着脸说:“叶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发作?”
“他不是毒瘾发作,而是精神创伤,梦靥后无法恢复清醒。”叶千影愤怒地一咬唇,“白沐月真够可以,竟连轮…奸这种禽兽不如的事都……”
“住口!”
宗诚低吼。
叶千影被宗诚一吼,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轻声说:“抱歉。”
宗诚没有回应,揽过谢初肩膀,低垂头,遮掩了表情。
谢初仍在挣扎着,只是力气越来越微弱。他如受伤的小野兽,狂躁奔突想要冲出困囿他的牢笼,可不管往哪个方向撞,都是长满尖刺的铁杆。他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终是丝毫摆脱不了命运的无情束缚。
流着涎水,喘着粗气的庞大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黑影们飘散恶臭难闻的腐味,发尖锐刺耳的嘲笑,团团压住他,吞食他的肉体、五脏、灵魂……
“不要!”谢初痛苦地喊,紧闭眼睛,“不要再对我做那种事!”
宗诚捧起谢初的脸,沉声说:“谢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不要碰我,我受够了……”
“睁开眼睛!”
“不,不!”两行泪从颤抖的睫毛里滑出,“太脏了,眼前所有东西都太脏了。我受够了,我不要,不要再看……”
“你没有这么懦弱,睁开眼睛!”
“我不要!”
谢初哭吼,被耳边的催促逼急了,猛地一低头,张齿欲咬。龙仔眼疾手快,连忙按住谢初的头,叶千影劝道:“宗诚,他现在神智不清醒,没控制力的。你先放开他,等他清醒了再说!”
宗诚置若罔闻,反倒下令:“龙仔,你放手!他要咬,让他咬!”
“老大……”龙仔为难。
宗诚幽幽地瞪了龙仔一眼。
龙仔后背一寒,顿时吓得骨头发软,不自觉松手。
宗诚抓起谢初头发,把谢初一把按到自己面前,阴沉地说:“我人就在这里,你要咬就咬。咬完了睁开眼看看,你他妈咬的是谁!”
“他理解不了你的话的!”叶千影在旁边喊,也不管宗诚高兴不高兴了,“你快放开他,他要真咬下来……啊!”
叶千影失声大喊,骇住。
谢初真地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咬住宗诚肩膀,一声钝响,齿锋没入衬衣之下的肌肤。鲜血奔涌,在白色衬衣上淌开浓重的锈红。
然而宗诚——竟是哼都没哼一声。他神色不动,坐定不动,好似被那牙齿咬得血肉模糊的,不是他自己的身躯。
叶千影心痛不已,却无法再劝。站在床对面的龙仔,则暗自折服于自己老大的忍耐力……老大看着清雅斯文,其实是只苍鹰啊。跑江湖混黑道的,要是怕痛,怎么做老大!
血的腥味溢满谢初口腔,沿着喉咙浇入胸膛。
血!多美妙!
尖细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煽风点火。
咬!继续咬!咬得那个人和你一样,血肉模糊,悲惨绝望!
听我的,继续咬!
谢初发出一声困兽似的低吼,牙齿猛地从宗诚体内抽出,一把吐掉嘴中血色碎布,再次往宗诚肩膀上咬去。
这一下若咬实,宗诚这半边肩膀,只怕撕皮破肉,慎然见骨。
叶千影脸色煞白,别过头不忍再看。房间里久久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里,也不知度过多长时间,响起一声压抑痛苦的轻喊:
“诚哥……”
谢初流着泪睁开眼睛。
他见到宗诚被血模糊的肩膀,心如刀绞一般疼痛,下意识地凑过头,把嘴唇放在伤口之上。
叶千影以为谢初还要再咬,皱眉大喊:“谢初,你他妈够了!”
但是,谢初并没有落齿。
他伸出舌头,如猫一样、狗一样的舔舐宗诚肩头的血渍,想要把所有的血渍都吮吸干净。滚烫的眼泪一颗颗滴落,濡湿宗诚衬衣,在暗红鲜血里蜿蜒成一条淡色的河。
宗诚受伤,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过百倍。
宗诚在他落难时,挽救他;在他孤独时,陪伴他;在他无助时,安慰他……而他,却不断地在宗诚身上留下伤口。
“对不起,”他哭着,无法自抑地哭着,“对不起,对不起……”
宗诚按住谢初的头,指尖拂过谢初凌乱的黑发。
“没关系,”宗诚说,“醒来就好。”
有的人,一辈子迷陷在一场梦里,从来不曾清醒。
这个梦,也许是金钱,也许是权利,也许是容貌,也许是地位,也许是认可,也许是一个人……迷陷其中而不自知,梦中生、梦中活,梦中死。
谢初原本执着于时光的梦。白翌宁站在时光彼端,纯粹、干净,如同时光彼端的自我。他寻觅着那样一个白翌宁,如同寻觅那样一个自我。然而,时光终究奔流到海不复返,此端的白翌宁,此端的谢初,都已不再是斑驳岁月里,亲密无间,天真无邪的高中少年。
被白翌宁殴打,浑身伤痛倒在冰冷过道的时候,谢初的梦没有醒;被白沐月囚禁,惨遭暴徒们侮辱的时候,谢初的梦没有醒;被毒瘾折磨,日复一日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的时候,谢初的梦没有醒……但是,现在,被宗诚拥抱在怀中,舌头不受控制地舔吮从宗诚体内流出的鲜血时,谢初的梦,终于醒了。
他回不到过去,他的感情,也回不到归去。
这颗心,终究,是要随着时光的洪流,悄然改变的。
一场梦醒了,何尝,不会坠入另一场无法解脱、无法清醒的梦呢。
第57章 戒毒(三)
待谢初安稳睡去后,龙仔留在房中看护,宗诚和叶千影轻声出门。
下楼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回荡,愈发显得房中空空寂寂。
走到客厅,叶千影按耐不住,开口说:“你坐下,我给你检查一下伤——”
宗诚突然一挥手,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大力掀翻,“叮咚哐当”摔得粉碎。
叶千影顿住,愕然瞧着宗诚压抑怒意的背影。
他与宗诚在芝加哥相识,算起来,已有近九年交情。他还从没见过,宗诚爆发如此激烈的情绪。
叶千影一时无话,慢慢走到宗诚身边。眼前男人的样子,再次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宗诚压低头,双手撑住桌面,眼眶里布满血丝,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可怕表情。
宗诚的表情……让叶千影没来由联想到,一个即将拔刀出鞘,血腥屠戮的杀手。
叶千影涌起强烈的不安:“宗诚,你……还好吧。”
宗诚静默不答。
“宗诚,”叶千影小心地走近他,放软语气,“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好吗。”
宗诚仍是无声,过了几秒,眼中寒光一敛,了无痕迹。
刀入鞘,复归平静。
宗诚低低地说:“千影,抱歉。”
“跟你计较,没完没了,我不想动那个气。”
叶千影揭开宗诚衬衣,直皱眉头。
“哼,咬得够狠啊。”
叶千影嘟哝,仔细地替宗诚清理干净伤口,敷上消炎药,裹好绷带。做完这一切后,他起身,套上围巾帽子:“我走了。”
“我送你。”
“别,你去睡吧。你开车,绝对是疲劳驾驶,你撞死了没事,别拉上我。”
宗诚沉默地走在叶千影身后。
在叶千影蹲在玄关穿鞋时,宗诚说:“千影,这些年,多谢你。”
叶千影动作一滞,过了两秒,继续穿鞋。他穿好鞋直起身,嘴巴遮在围巾里,含糊地说:“别给我讲这种肉麻兮兮的话,修就够让我受的了,你也这样,我会疯掉。”
宗诚轻轻笑着。
叶千影挥挥手,推门离开。外头风雪很大,冷风刮面,然而叶千影心中,萦绕一股温暖的热度。
以前,他十分喜欢宗诚,只是性格要强,始终没有说破……后来遇到热情似火,亦正亦邪的修,逐渐爱上那个金发男人,对宗诚的情感,也变为细水长流的友谊。
但他不知道,宗诚有没有把他当过朋友。
——千影,这些年,多谢你。
叶千影在夜色里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慢慢融化。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宗诚走进房中。龙仔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发出呼噜噜鼾响。
宗诚拍拍龙仔,龙仔一个激灵,猛然惊醒:“老大!”
“龙仔,你去接做饭的厨师。我在这儿就行了。”
“哎,是,是!”龙仔连忙跳下沙发,拎着外套,一溜烟跑出房间。
看着龙仔火急火燎的背影,宗诚蹙眉摇摇头,转身走到床边,正要坐下,谢初轻轻动了动。
“吵醒你了?”宗诚说。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