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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吵吵合合,纪榕大小姐脾气,对周霖却是真的喜欢,等她觉得示威目的达到了,自然就消停了。纪云清早些年不清楚,没少为他们俩忙,总是发现白忙活了。
周霖还是哭惨,纪云清没办法,想起这周末要接纪雯去看电影,周末纪榕多半会去大伯家,便许诺带周霖过去,为他护个航。
纪樊和杨芳暮去拍卖会,纪杉夫妇也出门了。纪榕在教纪雯打游戏,边教边骂,纪雯玩得开心,咯咯笑个不停,和纪榕在一起,她就是个闹腾又顽强的小男孩,偏偏到了纪云清这里,就翻天覆地大变样。也不怪纪榕总说这小孩鬼灵精得很,小小年纪就像个变色龙,见风使舵。在她爸面前一个样,妈妈和爷爷奶奶面前一个样,小姑姑面前一个样,小叔叔面前又一个样。
纪云清一来,再好玩的游戏也是垃圾,小侄女哗啦从椅子上滑下,赤着脚丫朝纪云清奔来。纪云清眉眼一弯,俯身接住她,再将她抱起来。小侄女动作熟稔,顺势就将手挂上他脖子,任纪榕在一旁骂骂咧咧,只作耳边风。
目光再朝纪云清身边的周霖身上一扫,纪榕一张脸沉下来。
纪云清道:“人给你押回来了,要打要骂尽情玩,家里也没别人。”
说完,朝周霖一牵嘴角,带着纪雯下了楼。
“小姑姑为什么要打周叔叔?”
“周叔叔不听话。”
“可是他们不是要结婚的人么?”
“就是因为要结婚,所以周叔叔不听话,小姑姑很生气。”
纪雯哑巴了,埋头思考其中的关系。
一辆奥迪忽然改道,不要命似的连超两辆车。纪云清猛一踩刹车才险险避开,皱眉扫一眼车牌,又重新关注路况。纪雯被惯性往前推了一把,身子一晃,打断了思绪。
“可是爸爸和妈妈结婚了,妈妈从来不打爸爸。”
纪云清道:“所以小姑姑应该向你妈妈学习。”又笑,“这话别和你小姑姑说。”
纪雯咧嘴笑:“你也怕小姑姑。”
纪云清笑道:“可不是么?”
纪雯道:“你只怕小姑姑吗?”
纪云清道:“还怕雯雯。”
纪雯嘚瑟:“为什么呀?”
纪云清笑道:“有时候怕来自于喜欢,喜欢一个人,你才怕她。”
纪雯活学活用:“那我也怕小叔叔。”
纪云清弯起眼睛笑。
挑的是3D电影,纪雯笑声不绝,纪云清愣是没找到这么多笑点。小孩不容易理解剧情,有时候单凭演员一个动作,一个神情来找趣味,纪云清还真没法和她站到一条线上。看完后带她去吃日料,好巧不巧遇上商场上的旧伙伴,一起喝了几杯。纪雯在一旁无所事事,拿着他的手掌翻来覆去玩,再没劲了就在他身上乱摸,从裤包里掏出手机,坐回椅子上摆弄去了。
那位经理笑道:“女儿就是好,黏人又乖巧,要是我那儿子在这,大人谈事把他晾一边,绝对一溜烟就没影了。”
纪云清道:“纪樊的女儿,他和嫂子教得好。”又笑,“我还没带过男孩,应该也挺有意思。”
经理大笑:“我说呢,纪总经理这么年轻……原来是纪老板的千金。”
不太会看脸色的人,自顾自地侃侃而谈,纪云清倒是能应付,但身边还有个纪雯。小姑娘有纪樊教着,对外确实挑不出毛病,把纪云清的手机电池都快玩干了,就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发呆,每过一会就捏捏他的手以示抗议。一只手被捏了,纪云清再用另一只去掐掐她的脸,朝她一笑,再给她递东西吃,只是小姑娘一直摇头,什么也没兴趣的样子。
纪云清猜想她是困了。
“杨经理儿子多大了?”
“嗯?”滔滔不绝的人有些措手不及,“六岁,上小学了。”
纪云清笑道:“明天要上课吧。”
杨经理道:“是啊,这孩子特别厌学,在学校……”
纪云清道:“晚上不监督他早睡?”
杨经理笑道:“都靠我太太……”声音戛然而止。
纪云清脸上还是和煦的笑。
“哈哈……”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腿,“怎么给忘了。”再太晚看时间,眼睛一瞪,“这都八点半了,得回去看看拿小子作业写完没有。那……纪总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纪云清点头,一边起身。
杨经理忙伸手拦他,一只手掏着钱包,“账我来结,您别插手,否则就是看不起我。”
纪云清站在原地,闻言又是一笑:“那有劳了。”
杨经理又是一阵摇头摆手。
把纪雯抱上车,一路赖在他肩上的人屁股刚挨上坐垫,像忽然被充满的气球,瞬间精神饱满。
因为喝了酒,纪云清提早发信息叫了司机过来,这会正跟司机说回纪樊那里。不料被小侄女扯住了手,说要吃F区购物中心那边的蛋糕。
纪云清笑道:“刚刚挺会演戏。”
纪雯咧嘴笑,也不辩白。
伸手在她鼻尖上捏两下,纪云清再朝司机发话,改了目的地。
中途接到周霖来的电话。
“搞定?”
“搞定。这丫头就是嘴硬,其实已经在想办法找台阶下了,就那张嘴不服输。”周霖洋洋自得,“男人吧,有时候就要来点硬的,也不能太惯着。”
纪云清笑道:“这话不太像你嘴里说出来的。”
周霖道:“姑娘大多就这样,一方面要你对她百依百顺呀,温柔体贴呀,一方面又希望你端出点架势。所以,男人就要两者结合,时不时霸道一下,她闹到不行就来个壁咚,什么事也没了。”
纪云清道:“壁咚?”
周霖道:“落伍了吧,我也是从学生那学的。一个很有意思的招数,还分高压咚,双手咚……”
一阵急刹车,司机狂打左方向盘,纪云清抬眼发现不对,第一反应便是伸出胳膊捞右手边的纪雯。事发突然,再快的动作也快不过车尾摆向,才刚刚碰到纪雯的肩,剧烈的撞击横空劈来,他只能看清外面是一辆货车,他们正朝车盘下钻进去。
手上一滑,茶杯险些从手里滑落。
好在及时稳住了手,情绪也从巨大的波动中找回理智来。李玦随手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健步如飞冲出了座位。贺明去前台结账,耽误了这么一会,赶到停车场,车已经不见了,只好再往外走,到马路边叫出租。
贺明也是从邱雨扬那里接到的消息,李玦赶过来,跟无头苍蝇一样,问了几次才找到手术室外的纪家人。除了周霖,所有人都见过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却只有周霖向他略一点头,他不认识,还是回了礼。邱雨扬在纪樊身边,靠墙站着,手里还拿着手机,见他来了,转身往走道另一头走。
他跟了过去。
大概和纪家人拉出一段距离了,邱雨扬停步,回头打量了他一会,眼里有轻微的笑意浮动,又敛了回去。
跑得太急,墨镜和球帽都扔在车里。最近因为和乐薇的事,炒出了些名气,刚刚险些被一个护士认出来。
邱雨扬似乎已经料到发生的事,悠然道:“又要帮你做善后工作。”
李玦没笑。
邱雨扬盯着他看了一会,叹口气,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
“纪云清还在睡,这边你不用守了,不想回去,就去陪一陪。”
李玦抿唇,合了合眼,慢慢点头。
邱雨扬捏了捏他的肩膀,凝神看他一会,报了病房号,掉头要走。
李玦忽然叫住他。
邱雨扬回头,就听到一句谢谢,郑重其事的。和李玦相识以来,哪怕他是上司,也没听他用这么认真诚恳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短暂的愣神过后,邱雨扬淡淡一笑:“我只是为纪云清想。”
李玦不言。
他知道他懂。
作为一个观影角度最好的旁观者,邱雨扬恐怕是最清醒的人。也是这一刻,李玦才隐约觉得其实他和纪云清的一切都骗不过这个人,他们之间的事,他经手的太多,或许他比他们俩任何人都清楚他们自己真正在想什么。所以在车祸发生后,他居然给他打了电话。
司机当场死亡,纪云清没有生命危险,断了两根肋骨,肺挫伤。让纪家人变成那副模样的是纪家的小公主纪雯,头部脑震荡,右腿需要截肢。
谁都知道纪雯对纪云清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在楼道上发了会呆,直到贺明都过来了,才又扭头望一眼手术室,掉转方向前往电梯。
22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女人,很年轻,就坐在纪云清床沿,后者插着呼吸机,睡得正熟。
李玦先是一愣,止了步子,等贺明跟上,才叩两下门。女人回头,对着他俩一蹙眉,贺明叫了声“纪小姐”,对方脸上的戒备稍微褪了些,起身走过来,贺明又将两人的身份解释一通,女人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李玦身上,带着审度之意,却并不明显。
最后脸色稍显柔和,让他们进去坐。
李玦这才知道这是纪云清的堂妹,上次去纪家时候并没有见过。
“也好在现在没醒。”纪榕给他们倒了热水,把之前最挨近纪云清的位置让给李玦,“顾忌着对身体不好,否则我都想擅作主张给他注射点安眠剂。”
李玦会意,纪雯在手术,但不止他在担心纪云清的情绪。
“太突然了。”贺明叹气,“责任在谁?”
纪榕道:“我们。是自己往货车上撞的,交警刚走。司机家属也来了,夫妻闹离婚,应该是情绪不好,最近也没休息足,跑了神。出事本能都是打左方向盘,纪雯在后排靠右。”
贺明道:“也该往好的方面想。”
纪榕笑了笑:“谢谢。”
李玦一直没发话,他低头就能看清纪云清的脸,连他的每根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戴着氧气罩,面色惨白,都快认不出人了。以前从来没留心,今天还是头一次细细审视这张脸,发现右眼眼角有颗痣,针尖一样的大小。眉毛锋直,但笑起来时候就显得很软——多数时候是条柔和的线。唇偏薄,都说嘴唇薄的人能言善道,而且薄情?
下意识一牵嘴角,眼里带了点笑意。手探出去,靠近他的脸,又连忙缩回来,用余光去看,好在纪榕还和贺明在聊,注意力不在这里。
纪雯从手术室出来,换了周霖来纪云清这里。李玦和贺明随纪榕去看了情况,随后贺明先回家,李玦又回了纪云清那里。周霖比纪榕要热情一些,压低声音与他攀谈,语气熟络。看他兴致不高,便又找了借口出去,将病房留给一醒一睡的两个人。
这会摸到了纪云清的脸,碰到的那一瞬又想起去年的某天,鬼使神差地,就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什么事也不做,就这么盯着人看,看到快认不出这张脸的主人叫纪云清了。轻叹一口气,手掌移到他额头上,把刘海往后顺。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忙缩回手,回头一看,是护士。
虽然还没怎么红,但有了刚才找人时候的教训,他还是下意识低了头。护士没有多留意,帮纪云清拔了手上的针头,撤走针水,交代有情况就按铃,他应了一声,听着脚步声渐远,再消失。
纪云清的手还晾在外面。
开着空调,温度并不像室外。他便探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准备往被窝里送。目光触到手心里的疤——熟睡的纪云清曲着手指,并不明显,但他还是看见了尾端,动作一停,慢慢掰开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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