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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他脆弱的耳边。“唔……”就像是实验室里被强电流猛然击中的小白鼠一般,严迦祈痛苦地闭上眼,沈沈呜咽一声,将湿凉的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江臻喜欢夏昭时:这难道不该是他从一开始就认定的事实吗?在一片湿润的黑暗里,严迦祈死死拽住被角,咬紧双唇,无比绝望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他早该接受的残酷事实。
其实他们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他。所以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有他。
左小腿漫长的痉挛终於过去,严迦祈隐隐感觉到其中某根筋正在伸张和重展,就好像此刻,他也必须要做出某些改变,来适应这个残酷的事实一般。尽管这会让他痛得像刚才那样毫无颜面地满床打滚,可是或许,等这阵儿痛结束了,他便也就真正地活过来了。
他咬著牙艰难地爬起来,然而每动一次,私处撕裂般地剧痛便残忍地提醒他一次,他昨晚巨大的羞耻──直到他终於坐起来,直到他终於把那个罪恶而淫荡的地方,完完全全地掩盖在身体之下时,他才隐约有了那麽一点点,当然也仅仅只是那麽一点点,终於被救赎的恍惚感。他拉过被子盖上身体,尽管这房间里除了他之外,根本再没有别人,不过他还是稍显畏缩地往後退了退,眨眨干涩的眼眶,想,既然没有人能理解他的伤口,那他就把它藏起来吧。对於不了解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耻辱,和一个笑话。
然而最大的笑话还不止如此。
严迦祈惨白著一张脸,往右转过了脑袋。复古繁丽的红木柜上,安安静静地躺著一张薄弱的纸片。他愣了片刻,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是已经猜到些什麽,但终究还是不肯相信,那竟然就会是那个什麽。
他缓慢地吞咽了一口,只是喉结滚动之处,却尽是干涩而焦灼的剧痛。愣神片刻之後,他终於下定决心,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伸向桌上的那张纸片。他轻轻将它拿起来,极其爱惜地放到眼前,然後像个老人家一般地,微微眯起了眼。这时正是清晨,冬日阳光暖而懒地斜进窗,整个房间,在流动的空气,甚至在漂浮的尘埃里,都无可救药地充满了,一种令人微醺的荡漾。
於是当严迦祈终於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之後,他是多麽希望,自己能就在这一刻死去,死在,这一片漂浮的朦胧日光里。严迦祈将纸片收好,像是对待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他的眼睛眯得更小,神情是些微的迷惑:就这麽一张薄薄的纸片,竟然无数次地承担了“恩断义绝,从此两清,老死不相往来,离我远一点”等等,残酷而血腥的任务。纸片让他的手心微微发痒。严迦祈恍惚了一下,想著,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也能有幸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他本来应该兴奋或者新奇的不是吗,不过或许是因为阳光太好,眼神太差,所以他也并没能看清什麽。他只是看到了,在某个数字之後,那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零,和最後某个龙飞凤舞,如同那个人本身一样的,漂亮签名。如果他真的就在这一刻,带著这东西死去了,那麽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馅饼,给砸得心脏病暴发了。不过那也挺好,他恍惚地想。他一个人,带著很多很多的钱,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长久的漂泊,远大的梦想,路上或许黄沙漫漫,或许风雪茫茫──总之,他这辈子没能过上的人生,都会在那个梦里了。
而至於江臻──严迦祈眨了眨泛著水光的眼睛,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那张纸上的,生命中难得真实过一次的温暖名字──没错,至於江臻,他根本就不该是和自己一个世界的人。
严迦祈爬下床,先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後慢慢穿好衣服。他站在雾气缭绕的洗漱池边,微微向前倾过身子,伸出手对著满是白霜的镜子抹了抹。下一秒,某张面色苍白,双颊浮肿,外加满目血丝的脸便出现在眼前。严迦祈神色茫然地看著,从眉目一直勾勒到下巴,最後竟忽然憨憨一笑。就像是好多年前,他在被那个叫做陈臻的机灵小孩儿给耍了之後,露出的无辜表情一般。那时候,陈臻就像国王,被他的狂热拥护者欢呼著拥簇著送进座位里,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冷清的办公室,无人问津。偶尔会有进来补交作业的孩子,看见他缩在墙角,便也就极其顺便地赏给他一个嘲弄的眼神。其实那时候的小孩子是不太能明白谁该巴结谁该轻贱的,可是大概人的气质,都是天生注定,很难改变的。
他愤恨却又畏缩地站在那里,眼神不甘却又闪躲──没骨气又有闷气,这怎能叫人不鄙夷。
所以其实这也没什麽大不了的。镜子上的雾气终於完全散去,严迦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和小时候的自己完全重叠,嘴角处的笑容便又加深了一分。真的没什麽,这一次,他只是又被那个家夥给耍了而已。
陈臻变成江臻,身份高了,地位升了,家世好了,财富有了,那麽他耍人的功力也该理所当然地更上一个台阶了──这又有什麽不对呢。
只有他依然还是那麽傻,无论过多久,都辨不清真假。那时候他是站在办公室的墙角,十多年後过去了,他毫无进步,反而被硬生生地,给被逼到了社会的暗角。
雾气飘进了眼睛。
江臻存在於他全部的生命里,但却不会出现在他的任何一个梦里──无论是曾经没有钱的,还是现在怀揣好多好多钱的。
欺负和被欺负,欺骗和被欺骗──原来这样的相处模式,他们早已玩过了那麽多遍。不过这一次,江臻腻了。他终於腻了。
严迦祈转身走出浴室,轻轻拿起那一张薄弱的纸片,那动作珍重得,仿佛是捧起了自己日後全部的光阴。他步伐难看地走出宾馆。坐在前台的老女人看著他,嘴角一歪,脸上露出了和曾经的小学同学一样,嘲讽而又鄙夷的神情。不过严迦祈不在乎,他现在有钱,也有阳光。──────────────────────────────────────这故事就这样发展了……默
流尽年光(四十六)
第四十六章
惨白一片的大厅,尽是一派肃穆沈静。江臻斜靠在二楼的栏柱上,冷眼看著台下拥挤密麻的人群:他们个个都身穿黑西装,胸口别著小白花,甚至就连表情,也都好像是被统一安排过似的,全是夸张到好笑的悲痛和伤心。
每个人都走上前去对著夏老爷子的遗像深深鞠躬,然後便转过身子,和立在一旁的夏夫人握握手,半真不假,又或者半假不真地轻声说一句“请节哀”。就这样演戏似地,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个人之後,江臻脚底一斜,终於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低头冷笑起来。
这哪是灵堂,这分明就是一个汇聚了无数影帝影後戏骨戏精的大剧场。江臻一边如此想著,唇角的弧度,也一边愈发上扬。先不说那句“请节哀”是出自真心的究竟有多少,就单说夏伯父的死,都指不定是由这下面的哪个,又或者是哪几个,给幕後策划的。
这时正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嗒嗒传来,最後安然静止在他的身旁。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气氛略微有些僵硬,直到几分锺後,江臻打破沈默:“虽然不想和下面那群人一样,不过在这种场合,想来想去,其实也只有这一句话可以说,”他停下来,慢慢抬起头,将手按上了夏昭时的肩膀,轻轻用力,“请节哀。”
夏昭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江臻看他一会儿,然後轻叹口气,站直了身子走上前,给了他一个属於兄弟和挚友的温暖拥抱。
这不禁让夏昭时蓦然一愣。而当江臻的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肩背,并且渐渐收紧时,这样的出神便越发不受控制起来。他仿佛想到了什麽似地,在一片恍惚的神色中半眯起了眼,然後默默伸出手,像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无数次的纯洁拥抱一样,轻轻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膀。
依然还是弟弟,却早已无法当成弟弟──夏昭时有些贪婪地来回抚摸著江臻健美宽阔的肩膀,努力压抑住心底想要将那只手继续往下滑的冲动莽撞,却又同时在心里忍不住诧异,这麽多年,他明明一直都陪在江臻的身边,可为什麽现在的他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这孩子究竟是在什麽时候什麽地方,出落成了这般模样。
再不需要高高扬起小脸仰视他,再不需要做什麽事都先请教他,再不需要在被欺负时委屈地搬出他──呵,一想到这里,夏昭时倒还先一时禁不住微笑起来了。欺负?现在,还有人敢欺负他吗?那都是多久以前的历史名词了,至少,是他在高中时将某个凶恶壮硕,并且还有著严重种族歧视的白人小孩给摔成了轻微脑震荡之前吧。
他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夏昭时默默攥紧了拳头,略感苦涩地吞咽著这个已经长久了很多年,并且很明显地,还将要继续长久更多年的残酷事实。其实长大本身并不坏,可是江臻的这一份成长和成熟代表的却是,他不再需要他。两个人就这麽默默地,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秒之後,江臻才往後一步,退出了这个拥抱。他皱著眉,细细看著夏昭时,虽然眸色复杂,但其中很明显是夹杂著些许的担心:“……你抖什麽?这可不是我所认识对夏昭时呢。”说完他停下来,转头遥望那个正站在灵堂中央的女人──尽管神色悲痛,但却依然高贵优雅。“别担心,伯母是一个强悍的女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江臻轻声开口。
夏昭时闻言缓缓一笑。他转过脸看了看他的母亲,然後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承认。“那走吧,哀悼会就快要结束了,我们回车上等她。”江臻刚说完这句话,就一个跨步走上前揽住了夏昭时的肩膀,然後微微使力,拖著他往前走去。而夏昭时在短短半秒的愣怔之後,便也十分顺从地跟著他的脚步往前去了。
只是在一走出灵堂,并且毫无准备地接触到那些从天而降扑面而来的暖色阳光时,夏昭时难免在这一片令人晕眩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皱起眉,想到了某张,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脸庞。他想象著如果那头猪顶著一副眼泛泪光满脸委屈的表情出现在江臻的面前,那麽他毫不怀疑,此刻自己双肩上的这份温暖将永远消失,成为某个梦境中的,难以挽回的现实。
可是不,不会。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永远不会。夏昭时将眉头皱得更深更紧,他想,如果那头猪还有一点廉耻心和自尊心的话,那麽他现在就该无比感恩地带著那笔钱,尽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後乖乖地,迅速地逃开。只要他肯逃,那麽夏昭时完全有自信,他可以让江臻永远都找不到他。可以做到的。夏昭时弯腰坐进车里,冷眼看著眼前缓缓後退的街景,如此想著。回到夏家住宅的时候,江亦和顾谨言都已经在那儿了。江臻各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但却没人能笑得出来。江臻看著夏伯母依然和以往一样优雅自如地和自己的父亲以及顾叔叔互相拥抱,亲吻,倒是越发佩服起她的坚强隐忍来。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他真的太了解她有多爱夏伯父的话,那麽从他们的生活背景出发,他说不定会以为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