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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劫作者:尼罗-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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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一心向学,然而执笔的手一直在哆嗦,写出来的笔画全是波浪线。霍相贞站到了他的身后,握着他的手缓缓落笔。写完一个字扭了头,他见安德烈拧着眉毛抿着嘴唇,蓝眼睛睁得很大,不由得开口问道:“吓着了?”
  安德烈抬头去看霍相贞,声音也是颤的:“笔太软了,毛太软了。”
  霍相贞一手扶了写字台边,一手继续握了他的手写字:“笨蛋!”
  从这日起,霍相贞开始认认真真的做起了先生,上午下午必给安德烈开一次课。一个教,一个学,转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霍相贞给安德烈放了寒假,安德烈则是在吃过晚饭之后跑去厨房,用大水壶烧起了热水。春节是个大节日,总该洗个澡换身衣服,干干净净的过节。楼下的大池子是用不起了,不过楼上还有浴缸。他找到了一根扁担,挑着热气腾腾的大水桶一趟一趟的往楼里跑。水特别热,在外面晾一路也还是热。大桶的热水注入浴缸,登时腾起一团温暖的雾气。霍相贞站在一旁,弯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笑了:“好。”
  霍相贞宽衣解带进了浴缸,安德烈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一旁。身体一边是浴缸,一边是一大桶热水,水蒸气左右夹攻的温暖着他,让他很惬意的眯了眼睛。霍相贞在坐入热水的一刹那间长叹一声,自言自语的说“舒服”。安德烈听清楚了,下意识的跟着重复:“舒服?”
  霍相贞点头一笑:“是舒服。”
  安德烈抬眼望向他,看他垂着眼帘微笑,脸是湿的,显得眉毛很黑,睫毛很长。在电灯光的照耀下,水珠子亮晶晶的点缀了他的肩膀胸膛,皮肤透出了赤金色的光泽,让安德烈联想起一尊神像——不是苍白受难的神,是威武的、异教徒的神。
  安德烈坦然的继续眯了眼睛犯懒,身体很温暖,内心很平静。
  霍相贞洗过之后,安德烈往浴缸里加了半桶热水,然后脱了衣服也迈了进去。他知道自己的毛病,虽然同时认为那本来不算毛病。毛巾打了厚厚的香皂,他将自己反复搓洗了好几遍,最后又用余下的半桶热水冲净了自己。裹着霍相贞的睡袍出了浴室,他打着冷战跳上了大床。掀开棉被往里一滚,他愣头愣脑的直接滚进了霍相贞的怀里。而霍相贞顺势抱住了他,低头凑到他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抬头松了手,他一拍安德烈的后背:“这味儿还差不多!”
  安德烈红了脸,自己扯开睡袍前襟,低头也嗅了嗅。香皂是很好的香皂,他也感觉自己如今是满身芬芳。
  夜里关了电灯,霍相贞没有再翻身背对了他睡觉。而他沾沾自喜的蜷成一团,入睡之后又变成煨灶猫,拱到了霍相贞的腋下。
  大年三十的清晨,安德烈早早起床,先出大门去了附近的馆子,买了两百个生饺子。饺子冻得像小石头一样,可以随时煮了吃。霍相贞也没闲着,从副官处的空屋子里往外搬烟花。烟花还是一个月前从炮厂运回来的,年年副官们都要放烟花,他想今年也不能例外。哪知道后来陡生变故,烟花还在,放烟花的人却是各奔他方了。
  烟花很沉重,副官处距离后头的小楼又颇有一段距离,霍相贞看着一屋子的烟花箱子,简直要犯愁。他有力气,但是干活的时候很笨,力气全使不到点子上。与此同时,安德烈在厨房里也开了工,用一把很大的菜刀切胡萝卜,要为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刚刚切出了山似的一堆胡萝卜丁,忽有一名警察探头缩脑的走了进来:“安先生,忙着哪?”
  警察是守门的人,没有擅自进宅的权力,所以安德烈警惕的看着他,没说话。
  警察笑眯眯的,看他是个西洋人,所以把话说得格外慢而清楚:“东门来了一位客,姓马,说是想见见您。您要是方便的话,就跟我去一趟?”
  安德烈放下菜刀,莫名其妙的随着警察走了,心里有一点怕,因为此刻他并不想见任何外人。
  及至到了东侧的小门,他见了门外的访客,却是松了一口气——马从戎!
  马从戎一见他就笑了,随即对着他连连招手:“爵爷爵爷爵爷,过来过来过来!”
  安德烈身不由己的小跑了过去,虽然知道大帅和秘书长闹翻了,可心中还是有一点高兴:“喵长,过年好。”
  马从戎是西装打扮,大衣镶着一条狐皮领子,领子团团围了,托出个无比洁净的脑袋。一把攥住了安德烈的手,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红包,不由分说的塞进了对方手中:“爵爷,辛苦你了。”
  安德烈攥着红包,有些茫然,不知道该不该要。而马从戎问道:“大爷怎么样?”
  安德烈的舌头有些乱:“大帅……在搬烟花和鞭炮。”
  马从戎知道他是词不达意,所以自顾自的又问:“你们吃的怎么样?”
  安德烈连忙点了头:“吃得饱。”
  马从戎的心一翻——原来就是个“吃得饱”?
  盯着安德烈的蓝眼睛,他继续追问:“穿的呢?”
  安德烈懵懂的向他探了头:“衣服?”随即点了头:“有。衣服很多。”
  马从戎叹了气,脑子里还响着“吃得饱”三个字。
  拉着安德烈的手,马从戎絮絮叨叨的问了良久,末了将一卷子钞票塞给了他,马从戎低声嘱咐道:“你自己收着,该花的时候自己掂量着花,不许告诉大爷,听见没有?”
  安德烈很认真的答道:“是。”
  马从戎转身走到了自己的汽车旁,拉开车门探身进去,拎出了一只方方正正的竹篾小箱。把箱子也送到了安德烈手中,他又说道:“这是虾仁,煮一煮就能吃。别说是我送来的,说是你自己买的,他不懂,你一说他就能信。记住,别说走嘴了,听见没有?”
  安德烈捧了箱子,心里觉得秘书长其实是很好的,可大帅硬是不理他,这也是件没有办法的事。
  马从戎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安德烈的裤兜里:“我的电话号码,上边是天津的,下边是北京的,有事儿就找我,别由着大爷一个人犯倔,听见没有?”
  安德烈鸡啄米似的一个劲点头。及至马从戎走了,他抱着一箱子虾仁回了厨房。
  安德烈忙了整整一天,预备出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俄国菜。大虾仁也被他处置了,伴着芹菜洋葱煮成了一锅。傍晚时分,霍相贞进了餐厅坐好了,望着安德烈的年夜饭哭笑不得。抄起筷子尝了尝,每样菜都是又酸又甜。安德烈很惶恐的看着他,既为了饭菜的味道悬心,同时也为了大虾仁担惊受怕。
  霍相贞实在是夸不出一个“好”字,但是饥不择食,连汤带水的也吃了很多。最后拿起餐巾一擦嘴,他带着一盒火柴起了身:“走,放烟花去!”
  霍相贞点燃了烟花。火流星接二连三的窜上空中,爆成一朵朵红牡丹绿牡丹。和霍相贞安德烈一起看烟花的人,除了守门的警察之外,还有府后街上的马从戎。
  马从戎站在汽车旁,冻得鼻尖红,眼皮红,耳垂也红。没想到今年也还有烟花可看,只可惜身边没了大爷。
  等到一场烟花落了幕,也没有人从大氅中伸出一只手,无言的递给他一只红包了。
  他非常的想念大爷,他想只要自己进了门,就必定能把大爷的日子重新恢复起来。什么叫做“吃得饱”?难道大爷还能吃不饱吗?
  他悔极了。去年夏天不该耍心眼整治大爷,让他一饿一天,第二天空着肚子自己走。也不该针锋相对的和大爷斗气,结果伤了大爷的心。细细碎碎的,他把霍相贞的好处全想起来了,越想越好,好得让他五内俱焚。心想,身也想,简直要想死他了。
  自从离了霍府,他没过上一天快乐日子,虽然依旧是吃得好穿得好,可心里火烧火燎空荡荡,梦里都是大爷,而且是光屁股的大爷。
  有人放烟花,有人看烟花。看守霍府正门的警察们全站到了大街上,仰着脑袋大开眼界。正是指点嬉笑之时,一队汽车却是缓缓停到了他们身边。车门开处,顾承喜弯腰下了来。
  凭着顾承喜如今的身份,满可以随便进出霍府,警察们只有立正敬礼的份。而顾承喜一言不发。带着身后一小群卫士,他提着个很大的礼品盒子,轻手利脚的跨过门槛,往里去了。


  113、入侵者

  除夕夜里素来是异常的冷,冷,但是喜气洋洋,冷也冷得让人痛快。虽然距离后头小楼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但是顾承喜的心已经跳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抬手又正了正礼帽衣领,并且强行憋回去了一个酒嗝。他这上没老下没小的人,家里一到年节,反而比那几代同堂的大家族还热闹。兄弟们全挤到他那里欢聚一堂了,忙得小林脚不沾地。他早上从天津出发上火车,中午才到了北平,到家之后几次三番的想开溜,然而始终是未遂,及至晚宴开席了,他匆匆的吃了几口酒菜,然后偷空半路离席,总算得以脱身出了大门。
  皮鞋底子无声的踏着雪地,他走的一步一蹿,每步都带着弹性。他心花怒放,也心惊胆战,因为上次被霍相贞骂狠了,这回不知道自己露了面,又能得个什么果子吃。存着献媚的心,摆着狩猎的势,他带着他的卫士在夜色之中潜行。现在他也懂得许多规矩了,知道自己带着卫士不请自入,是很失礼的;然而单枪匹马的往里闯,他又真不大敢。
  他怕霍相贞,不知道是因为爱而不得所以怕,还是纯粹只是怕。怕得久了,他简直快要恼羞成怒。不知道,也想不通,反正对方的拳脚力气是真的,可以玩似的先摔他个四脚朝天,再踢他个连滚带爬。
  平安是头大野兽,所以他不能做赤手空拳的猎人。
  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的盛开着红牡丹绿牡丹黄牡丹,然而顾承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逆着寒风只是走。距离小楼越来越近了,他的动作也越来越轻。在道路尽头猛的收住了脚步,他看到了小楼前方的霍相贞和安德烈。
  霍相贞真是不怕冷,这个时候站在外面,居然就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西装。单手扶着膝盖俯了身,他手里拿着半截香烟,要用香烟火头去点燃烟花的长捻子。他没有烟瘾,点燃之前先捏着香烟吸了一口,动作笨而生疏。顾承喜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一个爷们儿,不爱烟也不爱酒,怪不得会有一身好闻的干净气味。
  香烟火头亮了一下,霍相贞立刻伸了手,把火头凑到了捻子上。捻子登时嗤啦啦的喷了火花,一路飞快的向上燃烧。而霍相贞直起腰一抬手臂,挡着安德烈往后退。安德烈已经被缤纷烟花晃得眼花缭乱,自从第一枚火流星升空之后,他的脑袋就仰起来没放下过。下意识的随着霍相贞后退了,他在漫天花火之下忽然回过了神,兴高采烈的一扯霍相贞,他用手指了自己的鼻子,哇啦哇啦的用俄国话嚷了一气。嚷过之后一拍脑袋,他恍然大悟似的又换了中国话:“我点一个!大帅,让我点一个!”
  霍相贞转身从楼门台阶上又搬下一只大纸箱子似的烟花。把它重重的放在了地上,他将香烟又吸了一口,然后送到了安德烈的手中。安德烈冻得满脸通红,捏着香烟也半蹲了,他聚精会神的去点捻子。一下没点着,两下也没点着,第三下点着了,粗捻子喷出一溜金色的火花,也很好看。安德烈看直了眼睛,还是霍相贞扯了他的大衣后领使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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