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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杭的心情看起来有了很大改善,只是体力仍然不足,不能长久站立,韩戎找来工匠为他特制了一个可以平移和升降的木椅,这样,他坐着就可以画比较大幅的丙烯画。
云杭的画含有很强的超现实因素,里面的人体常常置于异化的环境,令观者十分不安。比如他最近两个星期在画的这幅《梦境…1》,暗红色的天空下,交错排列着众多黑色的石柱,石柱上有大大小小瞪视的眼睛,画面的焦点,是被石柱包围的两个人体,弱小无力,相互支持。韩戎怀疑云杭的画其实是写实的,描绘的是他的经历和感受。他请教过阿力克斯的心理医生,那医生虽然不愿意具体评论,因为云杭不是他的病人,但是告诉韩戎,画画是一种很好的宣泄渠道,对化解心里的积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韩戎才略感放心。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段时间的生活,可以说是悠闲安适,平静有如无风的水面,韩戎希望可以这样保持下去。当然,他不是不知道,现有的平静之下,存在着暗流漩涡,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泛起波澜。
今年的春节比较早,一月中就是小年了。韩戎想在年前请僧人为云檀做一次佛事安魂。这件事,他早就有意要做,一直拖下来,一是因为云杭身体状况不允许,二是他自己杂事太多无法静心,还有就是他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觉得阿力克斯那里会有障碍。
不能讲话,不是阿力克斯的唯一问题。从原驼堡出来后,阿力克斯就把云檀的骨灰罐装在挎包里,整天不离身。在伦敦住下来以后,依然如此。因为当时云杭病得厉害,韩戎没有心思追究这件事,而且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追究。
晚饭后,韩戎把阿力克斯带到书房,给他看为云檀骨灰罐特制的木雕供位,把做佛事的安排解释了一下,让他把骨灰罐放到供位上。可是阿力克斯不肯,紧紧抱着瓷罐缩在墙角,怎么说都没用。韩戎无计可施,一边好言哄他,一边上前去抢夺,不料阿力克斯一反平日的柔顺,小狼一样狠狠咬住韩戎的手不放,眼睛里露出狂野的神情。韩戎不敢硬来,只好暂时作罢。结果第二天,阿力克斯看见他手上的绷带,完全是没有记忆的样子,关心地在对话本上写道:“戎哥,你的手怎么了?”
韩戎想了想,请云杭去和阿力克斯谈,毕竟,按照常理,骨灰罐应该由云杭保存。
云杭却说:“毛毛不在那个罐子里,我要它做什么?”
韩戎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问:“三三,那你说毛毛在哪里呢?”
云杭说:“毛毛睡着了,在我心里。”
韩戎看他似乎也没有异样,便说:“三三,我知道你不信神佛,可是请僧人来超度一下,总是好的。这样我们可以好好哀悼,放下一桩心事。”
云杭神情漠然,“如果召一帮和尚来念经可以让戎哥安心,请戎哥自便好了。毛毛是我哥哥,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放下的心事,我会等他醒过来。”
韩戎意识到,云杭的问题,可能比阿力克斯的更严重,心中凄然,把他搂在怀里,劝慰说:“三三,死者已矣,多深的哀痛,总要放手。不然,你让毛毛怎么安息?”
云杭淡淡一笑,“戎哥,你和我说的不是一码事。毛毛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的。我们有约定,等我养好身体,他就带我周游世界。”
韩戎不知该说什么好,搂紧云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云杭的眼神有些迷茫,低声说:“可我总是在生病。毛毛等烦了,所以先睡了。”
韩戎吻了吻云杭的额角,“三三,那我们明天去看医生好不好?有医生的指导,才能早日康复。”
云杭不解地说:“我有听医生的话啊,每天画画都不敢超过三个小时,没有累到。”
韩戎说:“三三,我们再找一位专家,博采众长,总没错的。”
………………
韩戎花了一个下午查询资料,确定了一个青少年心理问题专家,打电话过去,把云杭的情况讲了一遍。专家很感兴趣,便约了时间与云杭面谈。
韩戎想不出怎样和云杭解释,索性不解释了,只说带他去见专家。
车一停下,云杭就看见了伦敦心理分析诊所的牌子,他看了韩戎一眼,没有说什么。韩戎等司机从车后箱取出轮椅,对云杭说:“三三,诊室在楼上,你坐下,戎哥推你走。”
云杭顺从地坐在轮椅里,任韩戎推着他进到电梯里。
韩戎俯下身,面对他说:“三三,你有心结,不解开,身体不会复原的。”
云杭笑了笑,“戎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种诊疗对我没有用处。”
韩戎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宝贝,我们试一试,好吗?”
云杭说:“戎哥,你没有必要担心,我不会发疯的。”
韩戎摇摇头,“三三,我只希望你快乐。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你的笑了。”
专家大约三十几岁,有点不修边幅,书卷气很浓,镜片后面的褐色眼睛显得很聪慧。
见了云杭,伸出手,微笑着说:“晓明是吗?希望我的发音不是太糟糕。认识你很高兴,我叫杰克·霍尔曼。”
云杭握握他的手,礼貌地说:“幸会,霍尔曼博士。”
“请叫我杰克。”
霍尔曼博士让云杭靠在躺椅上,开始询问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云杭说:“对不起,杰克,我不想聊天,也没有倾诉衷肠的欲…望,恐怕只会浪费你的时间。事先请你原谅我的无礼。”
霍尔曼博士笑笑,说:“晓明,我们做个游戏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做。你问什么,我的答案都是一样,所以也不会再回答了。”
霍尔曼博士咋咋舌,“看来问题很棘手啊。可是晓明,你的监护人已经付费了,你多少配合一下好吗?我不能光拿钱不干活是不是?”
云杭说:“我不行善。”
霍尔曼博士点点头,“晓明,我得承认,你自控能力很强。”
云杭没有回答,合上双眼。熟悉的疲惫感突袭而至,让他无法动弹。
这位专家大概以为他能够拯救迷失的灵魂吧,但愿他的信念不至于幻灭。
这个世界是多么荒谬啊。
谁是陈晓明?云杭只知道他和自己同年,七岁时死于流脑,父母在北伦敦有一家中餐外卖店,惨淡经营。韩戎给了陈晓明父母一笔钱,买下陈晓明的出生证,然后李代桃僵,为云杭申请了护照。这样,楚云杭便以陈晓明的名义合理合法地继续生存。
也许,一切的错误,都缘于楚云杭的存在?
如果爸爸不曾竭力抵抗,让死神把他带走,那么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
遗憾的是,甚至当他沉入自我责备的深渊,他也明白事情并非如此。即使他那时死去,也不能改变什么、挽回什么;他无法用自己的死,换回爸爸、夫人和毛毛的生。谋财害命的念头,早在某人的心中生长,不可遏制,不是其他人能够阻止的。
可是,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他?为什么不是毛毛?
毛毛,我们换一换,好吗?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知道应该怎样替你活下去。
云杭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睛,觉得重新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和思维,他看见霍尔曼博士坐在自己的旁边。
霍尔曼博士的目光很温和,轻声问:“晓明,觉得好一些了吗?”
云杭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有些迷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吗?
“晓明,不要担心时间,我不会多收费的。以后,我们每星期见一次。”
云杭摇摇头,“我觉得没有必要。”
霍尔曼博士说:“晓明,你到这里来,权当换个环境。不想谈,就休息,好吗?”
云杭说:“很抱歉,杰克。我不认为你能够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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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霓虹》——梓园郁金著——第58章…重逢(2)
夜的霓虹 下卷·复仇 第58章 重逢(3)
章节字数:5052 更新时间:10…07…01 18:07
他们回到家以后,霍尔曼博士打来电话对韩戎说,云杭的心理障碍很严重,加上云杭拒绝外界的帮助,如果不尽快治疗,恐怕预后不佳,建议由他亲自上门施诊,隔周一次,先从和云杭建立友谊开始,逐步寻找突破口。
韩戎当然不反对,尽管他觉得这个方案的成效不会很大。云杭基本上是个内向的孩子,如果他以前在学校还是哪里有不少朋友,那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吸引众人与他交往。假如他不想与谁接近,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礼貌周到、冷淡如冰。现在他打定主意不理睬霍尔曼博士了,韩戎看不到霍尔曼博士有什么机会可以探测云杭的内心。
另一方面,韩戎虽然被云杭对云檀骨灰的态度吓了一跳,可过后想想,认为云杭就是悲痛过度,不愿意面对云檀已死的事实,反而不那么焦急了。他觉得还是让时间慢慢冲淡云杭的悲伤为好,不想逼迫他接受霍尔曼博士的治疗。
云杭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高中的A水平考试上。
如果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中间的这些变故,云杭应该上高二了,现在这个时候,就要提交大学申请表,六月份参加A水平考试,九月底进大学。
韩戎没有想到云杭依然希望如此。
他摸摸后脑勺,劝云杭说:“三三,你刚刚能下床,上个楼都会喘,还是要以休养为重。这样吧,我去和圣保罗的校长谈谈,看看能不能让你今年九月份入学上高二。”
云杭笑笑,“戎哥,我没有不生病的时候,等下去,什么事都做不成了。A水平只有三门功课,我选数学语文美术,六月考,得A没有问题。但是美术和语文还要另做专题,所以我需要尽快入学,在老师的指导下做专题,不然就来不及了。”
韩戎没办法,拿了两幅云杭的画作去找圣保罗的校长。他根本没抱希望;圣保罗男校就在锤匠桥旁边,上学方便不假,可那是全英会考成绩数一数二的学校,有五百年的光荣校史,哪里会让人随便就插进毕业班?万一考不好,会影响人家学校排名的。
不料那校长很认真,请了三位美术老师来看云杭的画,商量半天,决定测验云杭的数学和语文;如果达到A,就面试,面试通过,就收他入学。
云杭于是顺利地成了圣保罗的学生。
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也不强求他出勤,按要求把功课完成就可以了。
韩戎这才觉出圣保罗校长的奸诈,凭空赚了一个优等生,一箩筐钞票,日后云杭成了名家,又赚了慧眼识英才的美誉,真是把好处都占全了,不佩服不行。
这样,平平安安又过了两个多月,进入了春花灿烂的四月,韩戎的夜总会“轮回”一切准备就绪,于四月二日星期五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