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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朗尼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叹息出声,他只是那么静静地在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黎向荣,仿佛他从来不认识他,又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太久,他们共享着狭小的空间,又各自成一片天地,不说话不对视不微笑,却在监控和审视的名义下进行着悄无声息的相溶。
阿荣手上的动作已如行云流水,他的眼中则波澜不惊有千帆过尽。
炒锅烧热,浇下一勺香油,烹入料酒,加入盐、白糖、味精、蚝油、汤,将冬菇、冬笋、口蘑、草菇、黄耳、榆耳、胡萝卜、竹荪、雪耳、桂花耳、银针、鲜菇蕾、笋花依次下锅煨制,倒入漏勺,用洁净毛巾吸干水分。
阿荣的手指灵巧如蝴蝶纷飞,零落的材料在他手下渐渐成形,1 只大汤碗中,按菜谱所说的次序,各取一部分,从碗底部向上,依次分层,每一层一种原料,摆一圆圈排好,然后将剩余各料全部放入碗中填满,把碗覆在大盘上,成层次分明的山形状,最后用素汤勾芡浇于其上。
全部做完之后,阿荣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笑微微地看着步朗尼,手指轻轻一摇,道,“过来尝尝?”
白色的雾气缭绕在小小的厨房,阿荣身后的狭长木窗透进来明亮的日光,他眉目含笑双手摊开,步朗尼有办法把视线从他的身上调整开,对那艳丽绝伦的菜肴视而不见。
阿荣见他神色有些恍惚,还以为是宿醉未过,头天夜里步朗尼和他同室而居,醉酒后的步朗尼意外地乖巧平和,头一挨枕就恬静入眠,而阿荣却有些拘谨,在硬邦邦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夜才昏昏入睡。
阿荣拿起一双筷子塞到慢慢走近的步朗尼手上,“快点吃吧,看看味道靠谱嘛?”
步朗尼垂下脸接了筷子,夹起一片银耳吃了,孤疑地看着他,“你用什么汤煨的?味道怪怪的!”
阿荣连忙吃了一口,“啊”了一声,尴尬地小声道,“酱油多了……”
在食物甫入口中之时,他就听到徐疾在脑海里叹息。
“我重做吧……”他垂头丧气地将碗推开,走到水槽边清洗锅子。
步朗尼挑起一边眉毛,手下不停下筷,竟是越吃越高兴地样子。阿荣郁闷道,“不用给我面子,我也不会浪费的,一会打包回家吃。”
“其实吃顺口了还挺不错,”步朗尼拽过板凳坐下来大嚼,“也许是味道不均匀,整体效果还好啦。”
阿荣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道,“在没达到何之山的水准之前,你不要说任何肯定的话。”
那样专注认真的眼睛牢牢拧住了步朗尼,他缓缓放下筷子,绷直唇角点了点头。
脑子里的徐疾正在重新调整调味的配方,阿荣半合眼帘默默和师傅交流着思维,看起来就像是面无表情地突然中止了和步朗尼的言谈,步朗尼立刻以为是自己的回答惹得对方是不是生气了,然而仔细观察对方的面孔,却是一片偶有所得的沉思。
这份试验品的滋味和步家出产相差地的确太远,但是,那差别正如新生的一簇竹笋与茂盛竹林的区别,生长的程度不同,却是正本清源,蕴含着无限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徐疾大爷的故事
39
39、37 。。。
37。
大师兄腆着肚子走了进来,蒲扇般的右手摩挲着光亮的头皮,笑道,“哟,做好了,我来尝尝吧。”说着就要去找筷子。
黎向荣很不好意思地阻止道,“大师兄,这道菜不行,你稍等我重做一次再尝吧。”
大师兄指着碗道,“没关系,我尝了好给你提意见啊。”
步朗尼笑着将碗转了个边,客气地说,“大师兄尝这边,我没有动的。”
大师兄坐下来,先是仔细审视了一番,点头笑道,“阿荣,我知道你刀工是很不错的,这菜切得见功夫,起码造型是过得去了。”
阿荣挨着他坐在宽厚的木板凳上,苦笑道,“你先别夸我,这味道还差得远呢。”
步朗尼抬头扫视一圈,赶紧去找了个干净杯子盛上半杯白水,递给大师兄,自己也正对着他俩坐下来,“您先清清口,他这菜真是做咸了点。”
大师兄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开始尝菜。
阿荣叫步朗尼尝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现在已经是自暴自弃的心态,也不偷看大师兄的脸色了,要批评就尽管来吧,多听点意见也好改进。
步朗尼则是盯着大师兄的神情,好像他才是受审者一样紧张地额头冒汗。
大师兄开始只是客气客气地夹起一片冬菇吃了,咀嚼了两口轻轻“咦”了一声露出疑惑之色,片刻又接连夹了木耳竹荪等物大口吃了,挑挑眉毛点点头,将数种材料依次尝遍,最后放下筷子拍着双手道,“阿荣,几天不见,你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了,这菜做得相当不错啊!”
阿荣惊讶地啊了一声,左手猛然拍在大师兄背上,“你可不要光说好听的啊!”
大师兄受了突然一击,全身一抖,幸好没正在喝水,就这还呛着咳嗽了好几下,饶是脾气再好也有点不高兴道,“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夸你还错了?”
步朗尼连忙递上纸巾给大师兄擦嘴,陪笑道,“大师兄,你千万别生气,他又抽风了。”
大师兄拿起纸巾往脸上抹了几下,“生气不至于,但我说实话,没道理抽风啊?”
阿荣不敢造次,讨好地轻轻抚摸着大师兄的后背,放软了声音道,“对不起啊,大师兄,但是你的评价太高了,我太惶恐了。”
大师兄奇怪道,“怎么,你们觉得这菜不好吃?”
阿荣瞅了步朗尼一眼,低声道,“我也觉得还行啦,但是比步家菜的水准还是差得多嘛。”
步朗尼一听这话,赶紧分辨道,“是阿荣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这菜确实还能做得更好。”
大师兄推开吃得半空的大碗,沉吟道,“我们这地方地处中华西南,口味本来就偏于酸辣咸鲜,这道菜你们说口味偏重,而我一点都不觉得,说起来,你们步家菜是以岭南特色为本,兼容京都的宽厚余韵和东南的甜鲜之味。阿荣,你顿顿吃步家菜?习惯了之后觉得好吃吗?”
阿荣想了想答道,“这么说确实是前一个月我觉得每一样菜都好好吃啊,尽管没有很多辣椒,味道很清淡,但我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后来吃多了也就一般,虽然也很好吃但是没有最初惊为天人的感觉了,反而更想念妈妈做的家常菜……”
“那么你呢,小步施主,你吃到什么的时候觉得好吃?”
步朗尼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差不多吃尽珍馐美味,但是要说好吃的菜,昨天在阿荣家吃的菜很好吃。”
阿荣皱着鼻子说“切!不用讨好我,昨天看把你辣得快哭了,好吃得胃疼吧?”
步朗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真的觉得好吃,饱含着你母亲的心意,味道浓烈,感觉悠长,绝对是我有生以来能铭记入心的美味。”
阿荣打了个冷战,脸上写着“你吃错药了,说这么肉麻的话?”,嘴巴里却强硬道,“那当然,我妈的手艺,能吃到一次就是你的福气!”
步朗尼见他别扭的神色,忍不住笑道,“是啊,要不是你怎么能遗传到这么高的天分呢?”
大师兄见他俩你来我往臭味相投,欣慰地说,“阿荣你现在活泼多了,我记得你在曼殊院的时候一天老发呆,傻乎乎的,一点都不机灵。”
阿荣不好意思道,“那时刚没了爸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干什么,青春期的迷茫嘛。”
大师兄随口问,“那你现在不迷茫了吗?”
阿荣一怔,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笑着看自己的步朗尼,轻轻地说,“我想做一个不让别人失望的厨师。”
步朗尼原木是一副寻常客套的笑脸,听了他这话,慢慢绷直了上翘的唇角,象牙色的肌肤泛起红晕,卷翘的长睫毛遮住了低垂的碧绿眼眸,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阿荣依稀辨认出那是一句“真的吗”。
又酸又甜的情感在胸口流窜,那是昨夜隐约来访过的莫名潮汐,随着他心情阴晴不定而泛滥或者退缩,阿荣偷偷看着大师兄的脸色,故作镇定地笑道,“那大师兄看我能做到吗?”
大师兄道,“我不是已经称赞过你了吗,这道菜的手艺足以让你在曼殊院混到上灶台的资格了,要是你留在这里打杂,就算我亲手教你,你进步得也没这么快。”他自嘲地笑道,“步家果然是家学渊源藏龙卧虎,你才入门半年就能做到这个程度,我们曼殊院的传承就差很多了。”
步朗尼这才吃惊地看着他说,“大师兄,阿荣真的这么厉害了!”
大师兄慎重地点点头,“小步施主,我是受了戒的和尚,自然不打诳语,跟其他学徒比我不知道,但是阿荣的进步的确是相当不俗了,假以时日必将超过我。”
步朗尼手指遮住鼻子吸了一口气,眼睛连眨了好几下,“是吗,我,都没有看到阿荣的进步吗?”
从一开始就怀抱了过重的期待,从没考虑过自己的标准是不是太高,只是焦虑着阿荣再努力也不够,恼怒着他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更强硬的支撑,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忍耐着种种压力默默奋进的阿荣,已经走得比一般人更远,做得已经比一般人更好了吗?
从“青春期的迷茫”着的小徒工到“假以时日必将超过曼殊院大师兄”的厨师,黎向荣付出的努力并没有得到足够的承认,他的水平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
因为步家的厨师们不会降低自己的要求来肯定他激励他,他就会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没有天赋的废材!
大师兄接着说道,“金刚经有云: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什么意思呢?诸法皆空,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都只是假名称呼,不是这种种的真实存在,顺应世俗,我们才有这些称呼。”大师兄神色肃穆,目光睿智,“我们知道,再美好的食物,再美妙的音乐,都是虚幻的假象,但是对于世俗人来说,追求身心的享受是一种本能,而众多的餐馆众多的娱乐场所就是为了满足人的本能,小步施主,你家的美食一定要是世所罕见的珍馐,厨师必须手艺绝伦才有一席之地,但是你所知道的厨师,也只有你家的厨师,阿荣在你家想必也是表现平庸,这都是你见,我从人见来看,阿荣可谓一日千里,我们让更多人来评价,也许还有不同的见解,对不对?”
步朗尼心悦诚服地低着头道,“确实如此!”
大师兄慈爱地拍拍阿荣的胳膊,“一直在爬山,只望着遥远的山顶总觉得还有很长很远的路,但是你也要看看脚下,你已经走了很多路程。志向高远是好事,但是一味追求太高的位置,会让你丧失自信,也丧失进步的乐趣。”
大师兄的话语如同清凉的溪流,浇灭了黎向荣的妄自菲薄也浇灭了步朗尼的急于求成,两个年轻人仔细感悟良久,发现长期困扰自己的愧疚和焦躁找到了出口,沉积在心底的郁闷终于消散些许。
阿荣吸溜着鼻子道,开朗地说,“大师兄,你真该去讲经啊,做饭可委屈你了。“
大师兄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道,“讲经是度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