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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之夜-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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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言扯动嘴角,苦涩地笑了笑,想,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日光落,黑暗升;黑暗落,日光升。
  喧嚣与寂静此起彼落,白昼与黑夜交替运行。
  无论人们得意、开心、幸福,亦或失意、忧心、不幸,时间周而复始运转,一视同仁地将尘世众人,刻入时光无声无息、无踪无影的齿轮。
  未来变成此刻,此刻变成过去,循环不尽,万事万物皆为尘埃。
  纪言不断抬手、落手,弯腰、直腰,迈脚,收脚,搬运一箱箱货物。箱子很重,压在肩上,他瘦削肩膀往下沉,歪斜着,仿佛随时可能被压塌在地。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不介意,甚至希望肩上的箱子能更重些,重得让他没有力气、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情。
  纪言不说话、不休息、不停干活。白班结束了,其他人都领了钱收工回家,他却接着干夜班的活……领班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嘟哝道:
  “小兄弟,钱这玩意明天也能挣,今天歇了吧。”
  纪言没理会,继续默默地搬运货物。
  领班的人瘪瘪嘴,走远开,两个搬运工朝他凑过去,小声议论:“都五天了,那家伙天天这样干,看他那小身板,不晓得咋扛的。”
  另一人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比划:“我猜,这儿不太对。”
  领班的人道:“干这活不要脑子,只要力气,要神经病都像他这么拼命,我全找神经病替我干。”
  三人斜看纪言,嘲讽地粗笑。
  纪言搬到再也搬不动了,回到工地的简易宿舍,一头栽倒,马上就能昏睡过去。身体累到极致,浑身麻木,意识空白,每分每秒,都被彻底消耗,思绪密封在铁盒里,无法渗入大脑分毫。
  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他必须逼着自己累一些,更累一些,累到除了沉睡,就是不断搬运货物。如果他停下来,他的思绪就会脱离他控制的想起韩以风白衬衣上的血渍,想起苏瑞在电话那头脆弱的哭泣,想起连轶远远离去的背影……
  每一丝思绪,都是一把刀,纷纷扰扰窜入心中,变成无休无止的凌迟。全身血液都要流尽,五脏六腑似乎搅碎,黑夜太浓,孤独太深,那种疼痛在悄然寂静中成百上千倍放大。
  纪言无法承受。
  死掉吧,他想。在沉睡中死掉,在醒来时,也死掉。
  一个晚上,纪言躺在床上,一个女孩出现在床边,在淡淡月光里凝视他。
  这个女孩他仅见过两面,两次都没认真看过她的脸,但两次给他留下无法磨灭的记忆。
  青栀,十七岁的杀手,韩以城的手下,却爱慕韩以风。
  这些天来,纪言累到昏死,一夜无梦,睁开眼就是天亮。怎么今晚突然做梦了?而且还梦到一个并不熟悉的人?
  看到青栀,纪言并不感到害怕,他想起青栀曾经问阿水,如果他失去价值,她能不能杀他。阿水回答说:“随便。”
  他想,哦,青栀来杀他了。
  他还是不感到害怕。
  青栀盯着纪言看了半天,没有拔刀,却从唇齿间,吐出一句细如银针的话:“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借着月色,纪言终于看清楚她模样。
  洗去煞气,消弭杀意,她面庞圆润,娇稚可爱,如同每位花样年华的女孩。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死人有什么区别。枉费风少爷输掉计划,挨颗枪子,救你一条命。”青栀说道,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你不杀我了?”纪言问,却不知自己
  为何要问。
  “我不杀死人。”青栀背对纪言道,静默片刻,又道,“风少爷他,不会希望你这样。”
  说完,身影隐没在黑暗里。
  纪言默默地想,真是一场梦。
  梦里,一个恨他入骨的杀手,竟然在说了短短几句话后,悄然离开。
  青栀那些话,让纪言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心脏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有些疼,但不算太冰冷。
  纪言忽然想,其实,世界并未完全抛下他,他也并未完全抛下世界。
  他还可以回家。
  回家,回到柔软温暖的被子里,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饱睡一觉,然后起床,吃纪振林烧得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逃避也好,软弱也罢,他至少还可以回家。
  纪言这样想着,心情渐渐有了温度。他怀着希望沉沉睡去,等待明天的到来。
  ——却不知道,明天,意味着希望,亦有可能象征绝望。
  几个小时之后,一个毫无征兆的事件,将再次向纪言印证,命运之残酷、叵测与荒诞。      
  

☆、请你原谅

  纪言记得,那天积雪未消,压在屋顶、树枝、台阶和地面上,泛出一层蒙着薄薄尘土的白光。他很困,浑身倦乏,整个人一挨到座位上便无法动弹,就连稍微抬下眼皮,看一眼后视镜里的人,也不肯去做。
  “你有个好父亲。”
  连轶的声音隐隐传进耳中。
  嗯……好父亲。
  纪言心中清楚,不管纪振林做过什么,纪振林对他的父爱与付出是毋庸置疑的。但他怎么可能说“没错,我的确有个好父亲”这种话呢。这种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纪言闭上眼睛,懒懒地不予呼应。
  动荡隐匿在白色雪雾下,如埋藏地底的雷。火苗沿着时间缝隙咝咝窜入,引燃、爆炸,冲击力顷刻间摧毁整个世界。
  纪言没有想到,那天,那个他不曾回头看一眼的,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去的身影,会以最锋利的刃、最阴狠的毒,最噬骨的痛,刺入心底,成为一道血肉溃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尘埃飞扬,所有的一切失去意义,沦为废墟。
  纪言从太平间中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方浩强身边,一点一点,坐到椅子上。
  方浩强眼眶通红,哽咽地道:“叔叔被摩托车撞了,开车的王八蛋给跑了,别人问他成不成,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渴,买了瓶水喝,没想到一喝,就不行了。我接到公安局电话的时候,叔叔已经,”他嗓音哽住,一抬手,抹掉鼻涕眼泪,“……哎,不说了。这事别说你接受不了,我都难受得厉害。太突然了,没法相信。”
  纪言坐着,靠住椅背,双手垂放在腿上,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他没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睁大,瘦削脸庞上的神情晦暗不清。他好像一个没有魂魄,废弃多年的木偶,散发出发霉、死寂的气息。
  方浩强看见纪言这个样子,心中涌起强烈不安。纪言从知道这件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他不知道纪言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害怕纪言这种状况。他害怕纪言这样压抑下去,不宣泄、不倾诉,会出问题。
  方浩强轻轻扶住纪言的肩,劝道:“公安局已经立案了,肯定很快就能把那个撞叔叔的畜牲找出来。那王八蛋狗杂种,要是被抓到,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纪言没有反应。
  “你难过你就说出来,别憋着。哭没事,不丢人,这事儿放谁身上都承受不了。”
  “我知道你心里头内疚,没赶在叔叔闭眼前回来。但叔叔不会怪你的,他那么爱你,肯定不会怪你的。
  而且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叔叔人没了,魂还在这儿,还守着你,他肯定不希望瞧见你这样。”
  “你说句话,就说一句话,成不成?你这样,我心里发慌啊。”
  “纪言,求求你了,说句话吧。我是方浩强啊,你至少转过头来看看我,好吗?”
  “……”
  方浩强说了半天,绞尽脑汁、费尽唇舌,也没能让纪言产生任何反应。纪言这次回来,样子很不对劲,瘦了,黑了,表情阴郁,像是本就陷在某种苦闷之中。那种苦闷还未排解,这样一个晴空霹雳又突然狠狠打了在纪言头上。
  方浩强产生某种错觉,仿佛纪言体内有一样本已脆弱的东西,咔嚓一声,再也无法承担重压的,折断了。
  方浩强陪纪言办了纪振林的丧事。
  纪振林性格沉默,寡言少语,平时很少与人接触,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几位乡下亲戚、邻居及同事仪式性的吊唁,没有其他人过来。
  到了傍晚,灵堂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纪振林的照片摆放在灵台上,在缭绕烟雾中安静无声。
  照片里的纪振林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戴副眼镜,斯文清俊。纪言很小很小,小到母亲还没有与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前,纪言觉得,母亲也是爱过纪振林的。他最初的记忆便是母亲温柔地抱着他,轻轻摇晃着,笑道:“以后要变成像爸爸这样的男人哦,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能做饭能洗衣能扫地,这种男人才是好男人呀,妈妈很幸福。”
  那时候,母亲是幸福的,可是很快,幸福便破碎了。
  现实从碎片里探出头来,露出它残忍荒谬的本来面目。
  纪振林是同性恋,再对周若雪温柔体贴,依然是个同性恋,他给予周若雪的打击,沉重而致命。
  纪言无法责怪自己的母亲那样决绝无情地抛弃他,然后在许多年后,找到他,却又再次决绝无情地抛弃他。
  他无法责怪母亲,无法责怪母亲与其他男人的婚外情,甚至无法责怪母亲与其他男人生下的孩子。他责怪不了,因为母亲,也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
  根本就是一场不该有的婚姻。
  一个无法爱妻子的丈夫,一个深爱丈夫却无法得到爱的妻子,以及一个不是由于爱,而是由于社会与伦理压力,无辜又背负原罪出生的孩子。
  孩子的母亲在结婚四年后,发现丈夫隐藏的秘密,从此性情大变,越来越刻薄尖酸。孩子逐渐长大,成长为十六岁的少年,却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时间、地点和空间,目睹父亲违背常伦的性关系。一切都错乱了、毁灭了
  、坍塌了。被错误地组合起来的家庭,碎为齑粉,分崩离析。
  纪言背靠墙,默默地坐在地上。
  方浩强陪在纪言身边,一整天没吃东西。可他不敢走,他怕他一走,纪言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方浩强熬到晚上八点,饿得眼冒金星,脑袋发晕,蜷缩起身体努力抵抗饥饿,可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发出一串抑制不住的声响。
  这声响搁在灵堂里,异样地尴尬。
  方浩强不好意思地抓抓脸,道:“纪言,要不咱……去吃点东西吧。人是铁饭是钢,不能老饿着肚子啊。”
  他这话是冲纪言说的,但他完全没指望纪言回答。从昨天到今天,他冲纪言说了不下一千句话,纪言一个字也没有回应他。
  他开始怀疑纪言是不是丧失语言功能了。有个病叫什么来着,失语症,没错,在遭受重创时,有可能患失语症的。
  如果纪言患了失语症,那得抓紧接受治疗啊……
  方浩强正在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忽听身边之人用很闷很哑的嗓音道:“你去吃吧,别担心我,我不会做什么事。”
  方浩强愣住,愣了好半天,才一节节转过坚硬的脖子,睁圆眼睛,恍惚惊疑地望向纪言。
  不会是幻听吧,他心想,纪言这家伙刚才到底说话了还是没说话……
  却见纪言弯起左腿,将手肘搭在膝盖上,仰起脖子,后脑勺轻轻地抵住墙。
  “你去吃饭吧。”纪言又说了一遍。
  这次,方浩强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幻听。
  纪言的的确确,开口,说话,了。
  “妈啊,你终于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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