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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抬了一下头,眼神中的戾气吓得两个围观的邻居惊呼着后退。惊呼声中,柱子突然举起手中的刀,狠狠地砍向那块杀羊的大石,大石应声裂成两半,刀身嵌在了石缝中。
然后他低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飞快地跑进了院子。身后是柱子娘的怒喝:“一点儿都不听话,你是不是想死啊!”
柱子跑到院子的角落里,将头重重地撞在杨树上,情绪糟糕到了极点。他觉得这个家真的是没救了,完全是作为村里的一个笑柄存在着。他痛恨这个家庭。
上午才经历过的那些快乐,这么快就已完全消失,换成了令人厌恶的紧张与计较。他不明白为什么柱子娘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和反应,可以不珍惜任何宝贵的情感,而像只动物一样生存下去。
他重新感到绝望。
直到王芃泽来到他身后。王芃泽没有再喊他“小兄弟”,而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似的唤着他的小名。
“柱子。”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引领着柱子走出绝望的深渊,那一定是王芃泽。王芃泽只需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温暖的话语,一个微笑,一次接触,就能在任何时候将柱子心中翻滚的愤怒平息成一种感动。
王芃泽站在身后,轻声对他说:
“柱子,生气归生气,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现在是中午,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你把剩下的那扇羊肉推到乡里去卖,能卖多少是多少。余下的,我买。”
柱子回过头去,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王芃泽的脸。他看到王芃泽已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年轻,额头和眼角,都有了明显了皱纹。
柱子洗掉手上的羊血,吃了点儿冷饭,便和柱子爹走出门去。柱子爹拉了一个小板车,柱子把一扇羊肉扛起放上去,随手拔掉嵌在石缝里的刀,两人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出了村子,走远了。
之前,柱子娘试图拔出那把刀,试了试,竟然没有拔掉。
天黑时,柱子和柱子爹推着小板车吱呀吱呀地回到村口。老远就看见一个黑影等在路上,满天繁星,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柱子认得出,那是王芃泽。
王芃泽迎上来,微笑着问候他们,看了看车子上的羊肉,卖出去了不到一半,立刻说道:“这剩下的我买了。这是钱。”
他把钱给柱子,柱子没有接。他又赶快把钱塞到柱子爹的手中。
柱子爹迟疑地问:“那你们的伙食费……”
王芃泽道:“没关系,这和伙食费无关,是我自己的钱。那几个年轻人都能吃肉,就当是买来送给他们的吧。”
王芃泽摸了摸柱子的头,笑道:“今天累坏了吧,柱子。”
柱子转过脸去望着黑黑的夜色,热泪涌得满脸都是。
柱子家在村子的最西边,是湾子村最偏僻的地方,只有几户人家。这边的村民一出门必往西走,放羊、挑水、下地、出门,都是走的村西的小路。科考队来了之后,住在柱子家的西隔壁那个荒废了许多年的空院子,之前队长找了几个人修修补补,看上去依然破败。
一连好几天,柱子都怕见到科考队的人,可是每次赶着羊群来去时都要经过隔壁院子的大门。于是出门的时候总会有意识地站在院门口观察一下,确保外面没人,才赶着羊群匆匆经过。
只是经过隔壁院门的那一刹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所院子里,尽管是匆匆一瞥,却已将院子里的内容尽收眼底。
原本又脏又乱又破的院子,因为5个城里来的男人的入住,立刻变得容光焕发了。
每天早上,老赵都要挥着大扫帚把院子扫一遍。然后其他人都起床了,洗脸刷牙,用水将地面泼得湿漉漉的,却也倍显清爽。
屋子里太暗了,大家吃饭和开会都在院子里。开始的几天里,王芃泽天天和大刘、小刘、小彭讨论问题,围着一张地图拿笔指来指去。吃过午饭后王芃泽就带领三个年轻人去挑水,挑两担或三担,如果洗衣服就挑得更多。几个人似乎都很爱洗衣服,院子里系了根绳子,总是搭着洗干净的衣服,在乡村清爽的风中飘来荡去。
第三天老赵开始做腊肉,把整块的羊肉砍成一条一条的,用盐巴腌了,挂在晾衣服的绳子上晾干,晚上收回去,早上再挂出来。第四天大刘砍了许多柏树的枝条,点着了熏腊肉,熏得空气中都是香味儿。
柱子都看到了。
这一切,也都落在柱子娘的眼中。柱子娘不用在经过隔壁院门的时候偷偷张望,她比院子的西墙高了整整一头,只要走过去,就可以细细打量隔壁的所有人。
有一天早上,小彭蹲在东墙下刷牙,顺便把刷牙水吐在树根上。他不经意地一抬头,突然看到了柱子娘,顿时惊讶极了,差点儿把牙膏沫咽到肚子里去。这之后他连上厕所都感到不安全,脱了裤子后立刻警惕地望着墙头。还好柱子娘并没有窥阴的爱好,她只是不觉得这是个违背道德的事情,只要想看,她就走过去看。她双手背在身后,沿着西墙走过来,走过去,像是一个踌躇满志的人正在观望祖国大好的河山。
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情况。吃饭的时候小刘忍不住说道:“我们得想个办法呀。”
小彭说:“你聪明,你想吧。”
小刘道:“我明天洗个内裤,就挂在那个地方,我就不相信她……”
小刘看了一眼王芃泽,赶紧停住不说了,因为王芃泽已经黑了脸,目光严厉地瞪着他。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吱声了,匆匆吃完了饭。
开会的时候他们频频提到“老鹰峡”这个地名,中午王芃泽去找湾子村的队长,临近黄昏的时候队长来了,一进到院子就大声道:
“去过老鹰峡的人,我给你们找来了。”
他往身后一指,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儿,噙着旱烟袋,带着似乎极不情愿的表情跟了进来。
坐下后,曹老头儿不停地抽旱烟,过了一会儿道:
“老鹰峡,说实话我是不愿去的。”
王芃泽问他:“为什么呀?”
“太危险,太累,去一次能耽误好多天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你说谁愿意去呀。”
王芃泽:“这是为国家做事,可以领取一定补助的。”
曹老头儿问:“补助多少?”
王芃泽说了一个数目。曹老头儿冷笑一声,吸了几口旱烟,道:
“这可是去老鹰峡呀。你说的这点儿钱,连五里坡都没有几个人愿意去。”
队长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大声问:“你说吧,多少钱你愿意去?”
听到曹老头儿说出的数目,连队长的脸都变黑了。
“这可是为国家做贡献,曹老头儿你可别趁火打劫呀!”
曹老头儿忽地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一边不客气地回应道:“我还不愿意去呢,这可是你请我来的!”
王芃泽急忙拉住曹老头儿重新坐下,解释道:
“刚刚你说的数目确实有点儿多了,我们拿不出。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现在比较急,打算这两天就出发,我们先按照刚刚我说的那个数目,回来后我打个报告,再帮你向上边申请一部分额外的补助。”
曹老头儿问:“哪能有多少啊?”
王芃泽摇摇头,苦笑道:“我现在说不准呀。”
曹老头儿闷头抽旱烟,过了一会儿又道:
“说真的,我实在是不愿意去,但是这十乡八店的还就我一个人以前打猎时去过老鹰峡,别的人你还真找不来。老鹰峡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我要的一点儿都不多。我们庄稼人都是实在人,你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后,曹老头儿并没有走的意思,低着头继续抽旱烟。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在空中传过来。
“曹老头儿你别吹牛了。不就是老鹰峡嘛,我也去过。”
众人都向东墙望去,柱子娘的大脸盘露在墙头上,被西斜的太阳辉映得亮光光的……“你把老鹰峡说得快成鬼门关了。我怀着柱子的时候,挺着大肚子都去过。”
曹老头儿假装不在意,冷哼一声道:“你才是吹牛呢,你去老鹰峡干啥?”
“那时候没吃的,我去那儿摘野菜。”
“瞎说。”曹老头儿怒道,“鬼才相信。”
但是其他人听了柱子娘的话,都觉得有可能。
队长嘿嘿笑了一阵,对曹老头儿说:“你别不相信,说不定他还真的去过。”
曹老头儿转过身去,对着柱子娘大声喊:
“男人们说事儿,你妇人家别插嘴。你懂个啥。”
柱子娘也不生气,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消失了。
这一来,曹老头儿的口气再不能像刚刚那样强硬了,主动把补助的数目减少了一些。谈到最后,双方都需要再考虑一下,队长带着曹老头儿告辞了。王芃泽站起身来,把他们送到门外。大刘也跟到了大门口。此时柱子正赶着羊群从门前经过。
大刘大声喊道:“柱子。”
柱子惊慌地转过身来,站定了,认真地问大刘:“啥事儿啊?”
大刘本来只是打个招呼,此时一下找不到话可说,便道:
“柱子你的力气真大呀,那天你砍在石头上的刀,我拔了几次都拔不掉。”
柱子嗯了一声,继续驱赶着羊群回家。他从王芃泽身边经过,王芃泽看到了,微笑着和他挥手打招呼。
晚上月光皎洁,柱子敲响了隔壁院子的大门。
开门的是小彭,看到柱子,小彭惊讶地笑道:“柱子你可是稀客呀!请进!”
柱子不进去,站在门口对小彭说:
“我去过老鹰峡。我带你们去,我不要钱。”
小彭想了一下,说:“这是大事儿,我带你去找王老师,你跟他说一下吧。”
柱子犹豫着,对小彭说:
“你跟王老师说一下,不行吗?”
小彭笑了笑,伸手把柱子拉进院门,说:“不行。”
这是柱子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他跟在小彭身后一步步往前走,仿佛正在穿越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世界。他看到的院子整洁而宽敞,院里的石桌上静静地放着还没有收回去的记事本和水杯,似乎凝聚了许多的笑语和温情,在月色下彰显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亮着明亮灯光的窗户,突然间脸红心跳起来,他将要走进去的,将要见到的,是他曾经反复猜测的秘密,他热切地期待过,也像此刻这样因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而畏惧过。
喊道:“柱子,立刻给我回来。”柱子听到王芃泽的声音,又顺原路往外挪移。母狼又稍微安静了一些,退回去护住小狼。
待柱子挪移到山坳外面的时候,王芃泽决心开枪。一扣扳机,没反应。
老赵懊恼地拍大腿。
王芃泽把枪晃了晃,拍了拍,再次瞄准。再扣扳机,还是没响。
此刻人心浮动,似乎双方力量已经发生对比,情况变得格外凶险。
狼意识到了,灰影一闪,风驰电掣般地奔了过来。
王芃泽第三次瞄准。出人意料的是,狼忽地跃起,目标却是小彭。小彭惊恐地喊出声来,手一软,刀和网都掉在地上。王芃泽枪口一转,“砰”地一声震得峡谷轰隆隆地响。
这一枪打中了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