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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就那次那件事后,被景老爷送外国念书去了。这不,昨夜里刚回来的。”
“哦哟,这小魔王回来是,多早晚又要闹出些什么事儿来。那次的事,那桃哥儿多冤枉哪,生生地就被这小霸王给逼死了!”
徐云初第一次听说景灏天的诨名,被镇上的八公们说得犹如魔王降世。说暖春楼的伶人桃哥儿看不上景灏天粗鄙不懂风月,又是楼牌里颇有些名气的,便冷面冷脸地多次拒绝了景灏天约见。景灏天倒不是真对男人有什么好感,不过是与一帮子狐朋打赌煞煞桃哥儿那股子清气。哪知伶人也硬拼了一身骨气,一扇门直直摔到他鼻子尖上。景灏天不怒反笑,转身砸了大把的银子把桃哥儿的卖身契得了,当场就雇了三个彪形大汉,又拿蜡烛化了一碗滚烫的蜡油,与桃哥儿说要么同时侍候三位大爷舒爽,要么将那蜡油喝了。
可怜桃哥儿虽是个唱曲的,却最是个死倔脾气,哪里肯就这么糟蹋了自己身子,一梗脖子就把那蜡油给喝了。人虽是没死,却也烫坏了嗓子,再也值不了钱。景灏天还不肯放过,只道雇来大汉的钱哪有白给的道理,指使着三人就在暖春楼客堂里当众行了那丧尽天良的事。可叹桃哥儿清白身家俱失,当夜就含着一股怨气吊死在了阁楼上。
景灏天闯下了泼天大祸,也不过挨个老爷子一顿大骂,只得去巡捕房走了路子,生生地把这事压了下去。自此将他送了国外读书,镇上才安分了几年。
徐云初不经意想起夜里见过的那人,在船头上朝他痞痞地笑。他身姿绰约,面容俊逸,亦像是方从外乡回来的。几个大老爷们还在絮絮叨叨地吹嘘,徐云初捏着布巾擦了擦汗,坐在长条板凳上休息,从兜里摸出一卷书趁着空闲看起来。
冬天的天色早早就黑了。徐云初眼见着没了来客,便把炉灶灭了细细收拾一番,守着个火炉子烧开水。掌柜的节省,徐云初就只能借着炉火的微光边照看边看书。等到把所有的暖壶都灌满,已过了戌时大半。徐云初关了茶楼,裹紧了旧棉衣沿路走回家去。
风呼啦啦吹着,更比白日里冷得彻骨。
镇外连着村口的路边竖一根挑高的柱子,上挂两盏明灯。灯火把云初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雪地上仿佛一滩浮动的水渍。徐云初背着光,踩着积雪,静谧的傍晚梭梭有声。
快到村口时,身后远远传来汽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徐云初下意识往路边挨去,同时听到汽车刺耳的喇叭声,似极不耐烦。乡村的路狭窄,云初停下脚步,站定了等车过去。只见一辆漆黑的车子刚赶过了自己,唰一个急刹车,猛地停下。后座车门被一脚踹开,便有个女子被推搡地下了地。那女子穿着棉旗袍,披了裘毛的披裹,身上倒不觉冷。唯独脚上蹬着小皮鞋,哪里能走这漫到脚踝处的雪地?
车门里探出个脑袋来,讥诮一笑。“你这么清高,那就烦请自个儿走回去吧。”说毕伸手就要拉上车门,却不经意看到几步开外站着徐云初。那讥笑就更深了几分。“要不让这小兄弟背你回去,你就以身相许吧!哈——”
对着云初甩了个调笑的口哨,景灏天彭地关上车门,催促司机扬长而去。
那女子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小杂毛,不就是多给几个钱,至于么你!”
原来是个窑姐儿。徐云初尴尬地笑笑,女子见他样也不是个出得起价的,哼了一声就一步一滑地往反方向走了。徐云初认出车上的人分明就是前一天夜里见到的那人,却见他行径十分恶劣。他拧了拧眉宇,也不愿多事,径自往村内走去。才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姐儿叫唤:“哎!”
徐云初回头,窑姐儿站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对他招手:“你还是过来扶我一下吧!”
面容隽秀的男子微愣,才反应过来姐儿是叫自己搀扶。倒不由有些窘迫,但见女子那可怜样,还是默默走了过去。姐儿却是不客气,一把揪住云初手臂,粲然一笑。“小兄弟,你送我回镇上碧仙馆,我给你路钱。”
云初被她身上粗糙的胭脂香味冲了鼻子,闷声应了句:“不用。”惹得窑姐儿咯咯娇笑,似在嘲笑他不经人事的尴尬。云初让她笑得更窘,刻意将胳膊探出些让她抓得牢些。女子涂着丹蔻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抓了他一把,掩口笑得更欢了。
徐云初微微咳了一声。“我是好心才送你回去,你何必取笑我?”
姐儿裹了裹裘衫,笑着哼了一声,漫不经心说道:“你们男人哪,还不是有所图,才会有所表现的么?”
云初听她讥讽的话里也有几分落寞,便也没接茬头。走了一阵,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雪漫。一个碧仙馆的妓//女,能有什么好名字?哈哈。”
徐云初听她说的露骨,不由杵了眉头。“你的名字没你说的那么难听。” 雪漫不置可否地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的呢?”
“徐云初。”
“嗯,云初。好干净的名字啊,和你的人一样干净。只有穷人家出来的孩子,才有这么干净的名字吧?”
雪漫有一句没一句地都是在嘲讽,时而又讥笑自己。云初不由沈默下来,不愿再与她说话。雪漫却仿佛来了兴致,又出言来调戏于他。云初耳朵都被吵得有些发痛了,无奈只好又找话说。“刚才那个人,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你说景灏天啊?” 雪漫手里拿着一副小羊皮的手套,轻缓地甩着玩。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就是为了多赚他几个钱,我不肯轻易给他亲亲摸摸的呗。哪知他果然像传闻的那么恶劣,当真就没耐心把我撵下来了。真是个——天杀的臭男人啊。你说对吧,云初?”
云初一愣,微微笑了。“我又不认识他,管我什么事啊?”
“也是。你啊还是不认识他的好。认识他的人都倒霉,女人摊上了这样的男人,还不如直接拿根绳子吊死,好赶着下辈子投个好胎!”
雪漫便絮絮说着景灏天性子暴虐,如何如何与禽兽无异。云初只默然听着。许久才终于到了碧仙馆。雪漫依言要给他钱,云初却不肯收。转身要走,雪漫又在身后叫他。
“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她浓艳的妆容笑起来,像盛开的野玫瑰。
☆、(三)
雪漫说要请吃饭,云初并没放在心上。就像那夜巧遇景灏天,云初以为只是巧遇而已。他和他,永远也不可能搭上边。然而仿佛命运捉弄,自那次遇到景灏天以后,后来竟与他频繁相遇,避之亦不及。
或许西塘这个地方,确实太小了罢。
过得几日,房东陶太太派人来催缴房租,言语仍是那般不待见。偏巧德生茶楼掌柜的出门了,没个做主的人,工钱也就拖了还没发。云初母亲半爬在床上,破锣般的嗓子不断求着田嫂禀告陶太太再宽限几日。田嫂尖刻了几句,作罢去了。云初母亲想起好一阵子没见着丈夫回来,大约又是去赌得昏天黑地。又恨又悔一口气上不来,滚倒在了地上。等夜里云初回到家中,只见骨瘦嶙峋的母亲卧在地上像一堆枯柴。
连夜嘭嘭嘭敲开了胡大夫家的门,也无非是再添点药草。家境窘迫,却是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云初凝雪般的眉宇紧蹙,只好再求胡大夫延后几天再给药钱。胡大夫摇着头去了,云初疲惫地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只觉外头那彻骨的冷冽,才能强行把心头的难受压下去。
母亲半昏迷中不停地流泪,喃喃说着让我死了吧。云初听见,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守在床头熬药,像是与母亲说话,又像是说与自己,轻声安慰:“明天我早些放工,去一趟德叔的澡堂那儿,把爹的工钱先支一些。等茶楼发了工钱,再还回去。”
次日,与茶楼的管家请了夜班的假,云初径自去了浴德堂澡堂。德叔听了来意,摸着下巴半天没说话。半晌叫跑堂的到钱柜里拿了两串钱,交给了云初。
“云初,看在我和你爹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本该答应你。可是你爹已经有十几天没来开工了,前半个月的工钱先给你。其他的,我也爱莫能助啊。”
云初想必父亲又是去赌坊,只好谢谢德叔。走了两步,又被德叔叫住。“云初,你要是愿意,不如到我这里来顶你爹的工。虽说是给人搓澡提水这些不入流的活儿,好歹也能赚多几个工钱小钱什么的。”
云初站定在原地,默默看着德叔不语。心知德叔也是看在多年交情才有的这个主意。对于挣扎着讨生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入流不入流的分别呢?德叔见他不答,脸色沉了几分,又说:“你爹这个人你也是有数的,就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给我也带来了不少麻烦。到时间开工了,客人都等着,我还得临时找人给他顶工。你说说,就这样我还给他发工钱,我容易么?那……”
“我知道了德叔,我明晚就过来顶班。”
德叔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这样就好了。你看看,工钱我一分不少给你,对么?”
云初嘴角微翘,只好淡淡笑了。“您说的是,谢谢您了!”
浴德堂是镇上最上档次的澡堂,一年四个季节,就属冬天生意最好。云初在茶楼那边推掉了守夜烧水的活儿,每月少拿两个铜板,放了工就直接到浴德堂。德叔带他到负责大堂的周虎处,由周虎领着教了些规矩,领了些用具,在休息室等着客人传唤。
休息室是专供给人搓澡的手里头没有客人时暂憩的,晚上正值高峰,除了云初没其他人,倒也安静。云初本来还在可惜晚上不在茶楼烧水,就没了看书的机会。心想明儿带本书来搁着,闲暇时候正好可以看看书。正无聊地枯坐着,周虎进来传人。云初站起来跟着往堂子里走。
周虎走的堂子是单人单间的上堂。单独一个房间,房间里筑一个池子,有床,沙发茶几等一应俱全。客人想喝茶吃点心上水果,样样俱到,可见德叔给云初的安排也是很上路了。周虎看云初有些紧张地扯着身上的短裤短褂,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服侍得好,客人都会给小钱。快进去吧。”给云初掀开了帘子,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烛光昏懒,又被池子里热水的蒸汽围绕着,整个房间都朦朦胧胧的。水池里的水哗啦啦在响,客人已经等不及先下水了。云初照周虎教的问了好,听到对方懒懒应了一声,便踏进了池子里。
水有些烫。云初咬牙适应了会,淌水走到客人身旁坐下。客人闭目仰坐着,背靠着池边,两手张得大大地手肘搁在池沿上。水淹到他胸前,露出刚硬的线条。云初挪到他正面,心里头却疙瘩了一下。
这个人居然是前几天晚上把雪漫赶下车的男人。也是那晚在戏台看到的乘船夜归的人。雪漫说,他叫景灏天。雪漫也说,他是世界上最没有情趣的男人,最没有耐心的男人,性情暴虐,禽兽不如……雪漫说了他很多传闻的坏处,没有一处不让人心生厌恶。
景灏天没有睁眼,浴德堂的人都很懂规矩如何服侍到位,不需要指唤。他闭眼仰靠在池边的头靠上,舒展开身体等着享受。云初看他眉目清朗,却是难得俊秀的长相。他的头发在耳后修得很短,前额却留出了稍长几寸,用发蜡掇成一簇一簇的。想必是国外时兴的发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阳刚。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