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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坤城搀着他一边说笑一边往屋里走,杨兰亭这才发现他拄着拐杖,右腿似乎不太灵便的拖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吃惊的看着他:“先生,你的腿?”
“受伤落下了病根,还在治。”石诚笑得不以为然,“怎么一见面就哭?”
一双绣花鞋映入眼帘,他蓦地停住脚步,愕然抬头,剩下的半句话被噎在喉咙里。
一个温婉宁静的女子倚着厨房的门,静静的看着他,紧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曾竹心垂下脸,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睛。
“竹心。”石诚叫了她一声,末了,却是无言。
“去屋里歇着吧,一会儿,就开饭了。”曾竹心毕竟是个柔和内敛的性子,饶是惊喜交加情绪失控,她的声音都是沉静的,不容人拒绝。
“大哥,清哥给你找的房子,因为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住,正好兰亭她们自告奋勇的要来照顾你,清哥就让她们一起搬进来了。”江坤城一边替他收拾不多的行李一边说道:“吃过饭我带你去街上转转,看看还缺什么。”
石诚微微翘起唇角偷笑:那人会不放心他一个人住?那人是不放心李今朝,所以宁愿将两个女人塞进来,既可以照顾他衣食起居,又不必担心他和李某人之间发生点什么。这么笨的办法,也只有那个傻子能想得出来。
开饭之前,家里就来了客人。
江坤城刚端了一碗鸡汤上桌,抬眼就瞥见从院外说笑着进来的两个人,忙立正敬礼,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军座!”
人高马大的英国人看到石诚,立刻就大笑着走上前来,喜气洋洋的道了一句:“哈哈,张老板!”
石诚眼睛一亮,伸手与之握了握,目光越过他,看着淡笑着站在院中的清雅身影。
李今朝依旧是那副样子,抱着水烟吞云吐雾,只是头发剪短了,眉眼之间少了一分戏子的妩媚,却多出一分军人的潇洒来。
江坤城将自家上司迎了进来,接着忙里忙外的,又是端菜又是倒酒。两个女子回避了那一桌子大男人,在厨房里的小桌上默默吃饭。
四人一人一面,在八仙桌上坐定,石诚照例是滴酒不沾,只是以主人的身份自居,不时的给那三人倒酒。
江坤城一边替自家军座挡酒,一边不停的往大哥碗里夹菜,忙得不亦乐乎。李今朝则是坐着小口的抿酒,并不说话。
英国人丹尼尔依旧是很爽朗,有什么说什么,但大多是谈的他的生意。自石诚那边的烟膏停止供应之后,他的生意就慢慢萎缩,到后来眼看着萧条了,他也就没再沾染大烟这宗生意,反而是跟着李今朝从俄国人手里倒了几批军火,赚了一笔大款子,自己开了间洋行,做起了正经买卖,从此洗白走了正途。
酒过三巡,江坤城替李今朝挡了不少酒,他和英国人都是有些迷醉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互相给对方满上,到最后竟然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起来。
丹尼尔用力一拍石诚的肩膀,满口酒气结结巴巴的说:“张老板,我们是、是老朋友,要不要来我公司入一股子?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立刻、立刻给你想办法,how?”
江坤城睁着醉醺醺的眼睛,一把就把他毛乎乎的大手给拍了下去,骂道:“老毛子,你个j□j的别、别他妈打我大哥的主意,我大哥是正经人,来、喝酒!”
丹尼尔挥开他递上来的酒杯,不服气的瞪着他:“我做的也是正经买卖,我、我……”
江坤城笑嘻嘻的指着他:“你、你、你,那你倒是说说,你卖什么?”
丹尼尔打了个饱嗝:我卖女人、女人最喜欢的……”话还没说完就趴在了桌上。
江坤城指着他哈哈大笑,笑完了上去使劲掐英国人的脸:“你卖女人?那你倒是、卖两斤我尝尝,老毛子,别睡了,我们接着喝!”
石诚笑着看那两个人闹腾,却见坐在对面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今朝站起起身,托着他的烟袋走出去了。
石诚拄着拐杖走进院中,南京的一月是极冷,他被屋中的暖炉熏得两颊通红,此时被冷风一激,不由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
李今朝默默的看着升腾进夜色中的青白色的烟,知道身后那人一瘸一拐的在向他靠近,他并没有转身,只是淡淡说道:“冷就别出来了,我抽完烟就回去。”
石诚笑得不以为然:“南京比不得上海,上海的冬天,阴冷阴冷的,简直能冷到人骨子里。”
许久无话,两个人并肩站在茶树前,陷入尴尬的沉默。
末了,李今朝看了他一眼,说:“丹尼尔先生的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他的洋行主要卖些女人的玩意儿,胭脂水粉绸缎布匹洋装旗袍什么的,最近他准备扩大生意,开一间珠宝行,听说你回来了,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合伙。没想到他喝了酒,把话说得乱七八糟了。”
石诚沉吟了一下:“听着挺有趣,但我对行情不了解,暂时也没什么钱,况且,眼下这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
“那你以后就像个姨太太一样给他守在家里洗衣做饭?给他……”像个女人一样的用?
毫不客气的打断,让石诚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浅笑凝在唇角。
李今朝大概是觉得唐突了,收回更为苛责尖锐的后半句,移开视线,轻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只是觉得沮丧,这块被他发掘出来的美玉,那绝美无双的光华到哪里去了?曾经那样睿智沉稳锋芒内敛的一个人,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成为一个不思进取的凡夫俗子。
“他的建议我会考虑的,进去吧,外面冷。”石诚垂下眼睑,自嘲的笑了笑,随即释然,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屋子。
李今朝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似乎本来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有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时,他才会变得机关算尽步步钻营,曾经看到的他身上所有的闪光点,全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厨房的窗前,一个女子站成一副静止的剪影,唯有一对碧玉耳坠,仿佛为了印证此刻她内心的惊骇与澎湃一般,晃动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少爷去打仗,配角齐聚首~~
话说看《半泽直树》看到停不下来了,简直快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睿智、执着、睚眦必报,并且兼具善良与血性,有不可触碰的底限,遇善则善遇恶则恶遇强更强,这性格、啧啧……半泽其实跟我家石头很像嘛!
☆、第 63 章
下雪了。
元清河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处临时驻扎的营地极为陈旧,他房间窗户的玻璃破了半片,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落在信笺上,那一身单衣如同纸片,根本就御不了寒,手指像不听使唤了似的,冻僵了。
他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继续执笔。
写来写去,写不出他想要表述的心情,写来写去,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只言片语,写来写去,都没办法告诉他现在有多想他。
南京政府那边发来急电,要求十九路军立即停止抵抗,但马司令与手下三位师长一合计,索性将那个命令置之不理,决定对于日本人的挑衅,奋起反击,顽抗到底。
军饷断了,弹药不足,武器落后,士兵们没有棉衣穿,冰天雪地里在战壕中一趴就是一整夜,大多数人已是一手一脚的冻疮,化血流脓,连枪都握不住了。
但是人民支持他们的呼声从来没有停止,上海市内白天里到处都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逼迫政府增派援军,讨伐日本人。爱国商人纷纷倾囊,捐钱捐粮捐棉衣,连夜送往前线。兵工厂日夜赶工,造出的武器弹药虽然做工粗糙,但并不影响它们在战场上发挥效用。
就这样,十九路军在如此艰难的情势下已经挺了半个月,并没有让日本人占到任何先机。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他蹙着眉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勤务兵赵小顺顶着红鼻头,身子抖得像筛糠,牙齿上下磕碰,哆哆嗦嗦的说道:“师座,王师长说让您去看看大帅,大帅自己骑了马,又跑出去了。”
元清河看了看夜色中一望无际的雪原,忙进屋披了件稍厚点的外套,熟门熟路的上马,顶着凛冽的风雪跑进苍茫的夜色中。
夜晚的公墓,一排排墓碑高矮不一参差不齐的竖着,无论墓主人生前是显赫一时还是贫困潦倒,到了此地都毫不例外的浓缩成墓碑上一个简单的名字。
死亡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
无论你贫穷或者富裕,无论你高官厚禄或者籍籍无名,当然,也无论你身后是否有一个你需要倾尽生命去爱的人。
我不能把我的命给你,因为他在等我回去。元清河的脚步顿了一下,冷然的抬眼,望着纷纷扬扬的飞雪,与死亡进行无声的对话。
他走过一排一排的墓碑,毫不意外的看到那个蹲在某座墓碑前的黑影。
马司令一动不动的蹲着,头顶与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政之后,每当他困顿不前时,他都会到父亲和哥哥的墓前来独自呆上一小会儿,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困顿不前的,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已经不是那个从小在温室长大的一无是处的少年了,他已经见识了血淋淋的战场,已经在生死之间来回兜了好几圈,已经能够毅然决然的违逆政府的命令,而非要去跟那强大得可怕的敌人一决生死了。
元清河将外套脱下来,替他盖上。然后在他身边蹲下,风雪太大,他划了好几根火柴,好不容易才点燃根香烟叼在嘴里。马司令抬眼看他,不动声色的夺走了他的烟,放到嘴边抽了一口,在升腾的烟雾中蹙起眉,低低的笑了两声。
“清河,你怕不怕死?”
元清河又摸出烟,一根接一根的去划火柴,每一次火苗一蹿出来,就被冷风吹灭了。他劈手夺过马耀辉的那根香烟,点燃了自己那根,狠狠吸一口,长出了一口气,冲他挑了挑眉:“当然怕,我怕死,怕得要死。”
这半个多月以来,他反反复复的想象着自己死亡的场景,也许是死于战场上的一颗流弹,也许是死于敌机的狂轰滥炸,也许是死于饥寒交迫或者病痛的折磨。但是他一次都未曾想过过要放弃。因为那个人是如此强大优秀,能够去爱他并且被他所爱的人,也必须出类拔萃,才有资格与他并肩,站在他身边。
“那你为何还愿意跟着我?”
“你试试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被人逼得跳井,看你会不会缠上他?”
马耀辉垂下头,低低的笑着,笑着笑着,他的肩膀耸动起来,再度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泪痕。
“父亲和哥哥走的时候,我才十六七岁,但是我那时就知道,上头那帮人不可信。太过出众的话,很快就会成为万众瞩目但是必须被除掉的那个,父亲和哥哥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我从政这么些年了,整天浑浑噩噩独自逍遥快活,那些老东西一个也没为难我。混到现在,我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出过差错。”马耀辉脸上浮现出冷厉的神色,“但是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城市,我的故乡,我的家在这里,我父亲和哥哥的墓碑也在这里!怎么能容那些倭人撒野?!只要我还在,只要父亲的军队还在,我就决不允许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