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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一真人见景其神态,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也罢,你且记住,妖魔鬼怪也分善恶,万不可不分青红皂白,得饶之处还需手下留情。”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静一真人转身离开,独岚没有跟上去,反而笑嘻嘻地看景其:“你要离开临清宫?去哪?”景其现出犹豫为难的表情,心里却道你何时才肯回无烬给我带个路,省得浪费时间。果然,独岚接着道:“没想好的话,不如到我那里作客?”
踏入无烬的那一瞬间,起了一阵大风,吹得花瓣漫天飞扬,林间簌簌,景其略仰头望着这如画一般的美景,隐隐期待:朱离,你知道是我么。
即将与千年前的故人相见有种微妙的感觉,景其接受了过去经历的一切和玉炩的法力,但不认同玉炩的身份,比起无上尊贵的四始神之一,他宁可选择当一个名叫景其的临清道士。他记得当年那纯真可爱的小狐女望自己的目光,崇敬的尊敬的感激的虔诚的,她要是劝自己回望境好好地做一位神,那可真是令人难过了。
独岚也不是为了请景其来无烬一游的,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试探。独岚故意将景其带到迷道,然后留下他一个。迷道和迷境都是赤狐族的幻术,假如不能破除迷惑,心神将永远陷在里面,破除迷惑的方法就是意志坚定,一切都不相信。这些东西,独岚只字不提。
景其一直走到了山顶的赤狐仙祠。
尽管早就预料到有这种可能,看到的时候独岚还是忍不住诧异一番,对景其的身份和能力愈发感兴趣起来。景其不管独岚背后打了多少算盘,更懒得去想他中途为何突然不见,一心只想见到朱离,期望能从她这里获得关于久映的讯息。
第 4 章
景其进去后径直走到朱离的神像前,仰头望了片刻,神像约莫一人半高,雕刻得栩栩如生。“朱离。”景其开口唤道,声音不大不小。
神像左手处的火焰骤然熄灭,不一会四周浮出星星点点的光,好似萤火虫那样,只不过是红色的。光点渐渐聚集到神像额头,成为一簇很小很小形如红莲盛开的血色火焰,下一刻,一个久违了的声音传入景其耳中:“玉炩大人?”
“玉炩大人,你醒了?”
“朱离,好久不见。”
“玉炩大人!”声音激动起来,顿了一顿:“玉炩大人,你终于醒了……可——请原谅朱离只能这样见你,朱离肉身已毁,仅余魂中灵火和神识。”
景其摇头道:“朱离不必这样,而且比起玉炩,我更希望你能称我景其。”
“玉炩大人……”
“我只是个临清道士,论此,我还要叫你一声狐仙娘娘。”
朱离沉默了,要不是神像额上那朵跳动的火焰红莲,景其还以为她已离开重新回到无烬的一切里。“朱离?”
“玉炩大人有何吩咐。”
景其又摇头,但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随她喜欢怎么叫,“你可知道久映在哪?一个大概的方向也好。”
“朱离……不曾感觉到过久映大人……”见景其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她又道:“自朱离决定要守在这里,便从未离开过,若不是……不是像玉炩大人这样踏入无烬的土地,朱离也不会知道玉炩大人已苏醒。”
景其垂下眼遗憾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在无烬停留几日,你若想叙旧随时可找我。”说着便转身往外走,“玉炩大人!朱离可否冒昧……要是寻到久映大人,将作甚打算?”
“自当留人间。”
景其在无烬待了几日,游遍玩遍,吃遍美食,累了去书库,过得很是滋润自在。期间朱离出现过一次,彼此随意聊了聊这些年来的经历,只是她语气态度里还是有些恭敬,偶尔还会突然沉默半晌。走前景其问朱离想不想重塑肉身,她婉拒;在他离开的时候,无烬又起大风,景其半回头挥挥手,目光所及是满天花雨,一迎一送,朱离用自己最喜欢的花让无烬成为他记忆中的一道美景。
玉炩大人,对不起,朱离确是……
接着景其打开鬼门来到阴曹地府,阎王见了他与朱离是同样的态度。景其想找久映的每一世轮回,岂料阎王告知这一千年来并未获知哪一个是久映,包括他玉炩大人。景其皱起眉,一言不发地翻着命簿。这不能怪阎王,哪怕是自己也没能从命簿中找出久映。
看到自己之前的每一世,景其眉头愈发的紧,他们还真是铁了心地要自己受苦受难。结局最好的大概要算这一世:从小父母双亡的穷苦农民,几亩薄田仅能填饱肚皮,而立之年娶了落难到此的一哑女,未有子嗣,十年后死于饥荒;其他不是被邪教当了活人祭品,就是流落风尘惨遭权贵蹂躏致死,不是遭人陷害被判重罪罚以凌迟,就是在后宫之乱中被皇后用私刑折磨死……如此,既是被罚入轮回,久映的每一世也……想到久映正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受罪,景其便觉得揪心的疼,他忍不住握拳压在胸口,慢慢放下了命簿。
阎王在一旁胆颤心惊,生怕景其看出什么。然而景其只是说了句“有劳阎王”就从他来的方向原路离开。阎王目送了一程,见景其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但不能透露的还是不能透露。
于是景其只能在茫茫人海中漫无方向地寻找久映,这一找就找了七百年。
第 5 章
几百年时间对于一个不老不死的生灵而言,可以是弹指一挥间,也可以是漫漫长河。
景其一开始很焦虑。或许因为自己是这一世苏醒的,面貌与玉炩无异,想必久映也是如此,于是凭记忆画出久映的模样,拿着画像四处游走,城镇村寨,有人聚居的地方一个都不落,一边以临清道士的身份行善一边找。期间无意中救下一只小狐狸,给它治好伤后它就不走了,走哪都跟着,景其本想送它去无烬过安宁日子,但见小狐狸不肯离开自己也就作罢。有了伴不至于孤独一人,景其却也不满足,渡了灵力给小狐狸使其通人意能人言,累时教它识字教它人间种种物事。小狐狸甚是聪明伶俐,景其每经过一地找不到久映而失落时,它都能用不带重复的话来安慰他。即便如此,小狐狸也还是在一百零七岁那年死去,景其的焦心也变作了压抑和沉郁。
离开一处,即将到达一处,一丝丝期盼都不再,他偶尔自言自语“此处大约也是没有”,待到证明被自己说中,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当朱离第五次见到景其的时候,发现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音容不改,感觉却天差地别。冷漠的面孔,眸光黯然的眼睛,模样阴沉沉的,阳光照不进他的双目,映着火焰红莲反而更显幽暗。
朱离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身形、举止、神态,唯有一簇火焰和一个声音,朱离知道只要自己不开口玉炩大人便瞧不出异样。第五次送行的时候,朱离发现,避免了泄露秘密的同时,代价是哭泣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做到。
景其感到遥遥无期,时不时会到高楼处望着底下街市中的人来人往,疑心久映到底是否和他一样进入了轮回,若他其实并未——这种被欺骗了千年之久怒不起来却只余满心凄凉、甚至还有点麻木的感觉,与再也见不到久映的心如死灰相比,也不知哪个更绝望。
所以景其才会在遇见屠城的辛澈和辛烟的时候,不是交由地府审判,而是将他们活活投入熔炉铸剑得鬼之法器阴阳杀,还重新起名澈斩烟刺,要这对身世如传奇一般的兄妹永远受缚于自己。面对鬼差的指责,景其阴阴一笑:“反正以他俩的罪过也必然是打入地狱受苦,不如为我所用还能将功补过,可谓两全齐美,二位无常大哥觉得呢?”鬼差无奈,阎王更是无奈,论地位论法力都不能拿景其怎样。
景其还带着阴阳杀去见小狐狸,坐在那个有他设的结界保护的小土包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小东西,你不用担心,我又找到陪我的人了。”
“小澈儿和小烟儿不会离开我,不会像你这样。”
“可是久映在哪……你总说会找着的……你该不会也是在骗我……”
“小东西,你转世了就不认我了,那一百年还不如只有我一个。”
……
澈斩烟刺默默隐于剑中,才看出来这道士也是有感情的,不像他对他们说的那样:“你们不是相互恋慕么,这样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多好,过程虽痛苦了些,有道是苦尽甘来。”便是做什么都无用了,他们兄妹已同阴阳杀一体,剑在即存,剑毁即灭。
天下兴衰交替,人间改朝换代,在战乱动荡中许多地方毁了又毁,活下来的人们一次次建起新的城池,极少数幸而长存的,比如箓山临清宫,又比如景其现在经过的丰城。正值庙市,景其也随着人潮在街上游逛,人多方便他找,经过一家大酒楼刚欲转身进去,前方奔过来两个影子,其中一个避让不及一头扑到他怀里。
景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少爷!”另一个赶忙折返回来。
怀中小孩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景其便觉四周一切都安静下来,死寂已久的心再度起了波澜,浪滔天。
第 6 章
小男孩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白白净净的皮肤,修眉星目神采飞扬,长长的睫毛像羽扇,直挺的鼻梁,薄唇有着健康红润的色泽,精致的五官使得他乍一眼看上去男女莫辨,长明灯通灵化人的时候形如三岁小儿,后来逐渐长大,男孩正是久映两百多岁时的模样,分毫不差;他身上穿着制工上乘的锦衣,与久映常年一套金红镶边的黑薄衫不同,他穿的基本是天蓝、湖蓝、孔雀蓝相搭配,一身蓝色倒像个江河里的小妖精。
不待景其和怀中男孩开口,一个藕色身影追上来朝景其行礼,完了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这位,道长……少爷如有,冒犯,还请道长莫要,责怪,扶钱这就给您,赔礼、道歉。”这个与男孩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说着直起身来,有些紧张又有些警惕地盯着景其,视线在他脸上和他扣在男孩双肩的手上来回。返回来的那个男孩看到这小姑娘不满地嘟囔:“少爷拜托你下次跑的时候别再往人家身上撞,这下被扶钱捉到了吧……”
景其瞧她护主心切的模样,于是先放开了怀里的人,扶钱一手抓一个严肃地说:“少爷请恕扶钱无礼,你要再跑扶钱可就没法跟老爷夫人交待了。”
“男女授受不亲哇——”
“你再叫,再叫我就跟老爷告状说你带着少爷乱跑!”扶钱瞪那男孩一眼,又转过来对着景其鞠了个躬:“多谢道长帮扶钱拦住了少爷。”
这时从酒楼里冲出个小二打扮的人:“哎哟季少爷,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景其在一旁从他们的对话中明白了个大概,季少爷难得出来游街玩市一次,但似乎活动得不太自由,于是瞅准了机会开溜,半路就撞自己身上了。不一会过来几个身上佩剑的人,那个叫扶钱的小姑娘就扯着两个一脸悻悻的男孩跟着他们走了。景其没追上去,在后边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见。
要不是有着过人的自制力,景其此刻恐怕要仰天长笑了。几百年,终于还是找到了。虽然那季少爷身上没有一丝久映的气息,气质神态之类与久映也完全不同,但他直觉地确定这就是他的久映。嘴角慢慢上扬,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景其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转身进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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