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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恒越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长陵说的是回天庭的事,“才来人间不过几年罢了,怎么?你觉得无趣,想回去了?要是这小城你呆厌了,我们换个地方就是。”
“倒不是这个意思。”长陵低声喃喃了一句,摇着头,也不再提了。
莺飞草长的时节,就是墙角里从没让人悉心照顾的野花也冒了头,浅紫的颜色悄悄生长在阴影里。太阳暖得人昏昏欲睡,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清闲时,长陵忽而想起了旧事。
恒越生来便是北海的一条龙,而他长陵,修了太久的道,做了太久的仙,连着自己都忘了,他曾经是个人。他曾经,是这个下界最为普通的,会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的人。
印象里的事早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年幼时孤苦无依,衣衫褴褛,临着要饿死的时候让人救了。由人牵着,爬过高高的山,累得几乎趴在石阶上一步也走不动,就到了求仙问道的师门。凡人总对九天之上的神祗崇敬有加,不惜穷尽一生也想得窥天道,于他来说,仙这个字,实在过于遥远。师父将他捡回来只当是积善罢了,给他一日三餐。他资质愚笨,怎么也不是修仙的料,也就只在闲暇时看看经书,仅此而已。
师门里也有术法精进的,常下山除妖,回来时他也凑过去听些趣闻,只是心里从未当一回事——只要有瓦片遮头,不至流离挨饿,已是万幸。匆匆一百五十年,待到整个门派里他熟悉的人都化成一抔黄土,镜中满脸沟壑竟逐日回复旧时容颜。他已然知晓,自己再非凡人。
步履蹒跚的师侄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低头在他跟前问,“师伯如今已修得半仙之体,可有法门相授?”话音刚落,又忙补充了一句,“还请师伯念在与我师父数十年情谊……”
他听闻,只沉默,十几年也有人这样问他,同样是师门里的晚辈。道法不差,心气颇高,百年修行的妖类也不敌他手中长剑,临到死前怎么也不服一生耽于修仙,竟不过还是如此结局。
他摇了头。
后来就听闻,那位师侄不肯信服,只当他是无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将师门里炼制丹药的书册都细细看过,从各地搜罗奇异草药整日将自己困守炼丹炉前——不知是吃了什么,肠穿肚烂,死相可怖。
这仙,他实在修得凑巧。
自入师门百余年,他便再无喜、再无怒、再无哀、再无惧、再无爱、再无恶、再无欲——心下清明,无求无欲。连着太上老君见他头一面,都说一句,“未历劫数便登仙界,当真少有。”
他生而如此,这万丈红尘,他从不曾惦念过。而他不知,恒越这一腔深情,还要在红尘里,与他辗转多久,才肯罢休。
泰兴楼里来了个唱曲的姑娘叫阿沅,生得冰肌玉骨,纵素纱掩面也看得出容貌出众。弹得一手好琵琶不说,唱曲更如天籁,婉转着勾人心,常听得人潸然泪下。
恒越素来爱凑热闹,本还以为他当会有兴趣,可长陵问起时,他却说,“早早就去看了一眼,不过是只夜莺,唱曲好听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真是话不能提人,天还没黑的时候,夜莺就找上了门。进了铺子里,话都没说就先跪下了,恒越不由惊了惊,赶紧把她扶起来,“阿沅姑娘,这是做什么,有话便直接说。”
“我是从京里来的。”她说着,又顿了顿,睁着一双带泪的眼看向长陵,“我在寻人,寻了百年也没有结果。想……请上仙替我卜一卦。”
末了还补一句,“是……迟陌公子让我来的。”
恒越突然起了兴致,“原来是那兔子管的闲事,你与他相识很久?”
阿沅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只是早年在京城为他唱过一曲,跟他说了些旧事。当天夜里他来找我,说红线既断,百年轮回已过,劝我不必再等。可我不死心,就索性离京上路,想着就是踏遍这山河也要找到他为止——后来迟陌公子传书于我,说长陵上仙在此地,让我不妨来碰碰语气。若是能得上仙替我卜一卦,说不定我可以找到他。”
长陵打量她一番,问,“你与他百年前相守也不过五年,何必把自己余生都赔进去?若是潜心修炼,他年未必不能成仙,可你若执意卜这一卦,则极可能修行尽毁、打回原形——便是如此,你也无悔?”
“自然不悔。”阿沅是笑着说的,笑里还有几分欣然,“成妖只是一时偶然,既有缘来人世觅得一条至死不渝的红线,就是做回一只让人野鸟又有什么所谓。”
至死不渝。
长陵听着,忽而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恒越,没想正对上恒越的眼神,撞在一起的视线里好似灼烧了什么,让他心头不由焦躁起来,赶紧垂了眸。恒越见他这样,忍不住扬了唇角笑笑,眼里藏不住的满腔意气。
其实这事简单,压根不用长陵大费周章卜卦探算,只能说迟陌术法低微罢了,便是恒越、敖锦,掐指一算也能知道。既然她话说到这份上,也无意瞒她,长陵说道,“你找的人就在这城中,他几经转世,音容相貌都已改变,只怕不能让你一眼认出。要是有缘,半年内你应当能找到他。”
阿沅简直不能置信,“就在城中?”
长陵淡淡点头。
阿沅立时就怔在当下,失了神的眼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连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对着恒越与长陵不知谢了多少次,满面的妆也哭花,走的时候几乎是又笑又哭的狂奔而去,好似恨不能一夕将这一座城的每个角落的都细细找遍。
待她离去好一会,恒越才问,“当真会修行尽毁,打回原形?”
长陵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摩挲起手里的铜板,微微蹙眉,“像她这样的性格,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让她拿命去换都是情愿的。说修行尽毁都是轻的,疯癫起来,说不准灰飞烟灭都不定。”
☆、万丈红尘(9)
入夏的时候,阿沅真的找到了她等了百年的人。
第二次来酒肆时,她满脸都是笑,手里拿满了丝绸布匹,鲜亮的红色晃眼。她弯着眉笑说,“正在准备成亲的事,虽说嫁衣都还没做,日子已经定好了,就这月的二十五日。那年,他就是在那个日子娶我过门的,虽说他早就不记得了,我却还惦念着。等了百年才有机会重新来过,终究是没有枉费当年生死相许。”
她行了礼,笑盈盈说,“若是没有上仙指点,我何来今日?我的喜酒,请两位一定赏光。”
这样的事,恒越素来是不拒绝的,“何止要赏光,那天你喜宴的酒我全数包了。怎么也是一桩佳话,自该尽善尽美。”
长陵难得坐在椅子上,端了一杯清茶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该宴席些什么人,礼数要如何周全,好似他恒越也曾成过亲似的熟稔。这人啊,不是听说北海龙宫几次设宴都不曾出过面,自家的事尚不关心,别人的事却没一件不去操心的。不知怎的又想起前几日,那天他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临街的粥铺香气扑鼻,恒越就忙活了大半夜煮了一锅鲜鱼汤,又拿这汤熬了一盅鲜鱼粥端到他面前,为的就是得他一句夸赞。煞费工夫,却笑得格外兴起,人世七情啊——长陵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突然陷入了迷思。
阿沅成亲那一日,恒越与长陵早早就过去了。城西的大宅,术法幻化的,匾上提的是【顾府】——张灯结彩,小厮们站在门外迎客,老远就听见里面锣鼓喧天。
长陵不由感慨一句,“这只夜莺真是大费周章。”
“百年里不知走过多少荆棘就为这一刻,她这心思,你我总不会懂。”恒越说着,拉着长陵踏进门槛,入眼便是齐齐两排火红的灯笼,映得月色都是绯色的,“掌柜的,你可曾见过别人成亲?”
长陵一愣,“不曾。”
为人时,他从未离过师门,修仙之地讲究清心寡欲,跟人间情爱无缘。成仙后,他喜静,纵使不在无尘阁内,也都是在人间寻个僻静之地常住。这样说来,他倒还真是头一回见识何谓成亲。
恒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拉过他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就要开席了,还不知新郎能不能按着阿沅一字一句教给他的流程行完这礼。”
宾客里有好事的,硬要凑上去看看是谁这样好福气,能将泰兴楼一曲千金的阿沅娶回。然而待人将新郎请出,座下无一不惊得坐不住——竟是城里住在桥下那个满脸癞子,又疯又傻的臭乞丐!
恒越仍坐着,不理众人窃窃私语,“也亏得是上天成全,他才能是痴傻的任由她摆布的乞丐。否则她要如何讨得他倾心相待,结成夫妻,都还是说不准的千难万难。”
饶是一片唏嘘声,着喜服的两个人还是在喜婆指引下交拜天地,又疯又傻的新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看见案上摆着的点心就要伸手去拿,喜婆不让,急得他要哭出来。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盖头没掀,就看她凑到新郎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新郎终于是笑了,顺着她的意继续行礼。
当年也是这一天,顾家的长孙不顾长辈反对,推了原本定下的门当户对的亲事,硬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娶了酒楼里唱曲的姑娘为妻。夫妻恩爱五载,相敬如宾,只可惜天意造化,阴阳相隔,只留她一人在世。
三百又六十年,终究是让她等到了这一天。
恒越忍不住笑了笑,满斟了一杯酒含入口中,待众人都在一声“礼成”中雀跃而起,他偏头吻上长陵的唇,将美酒度入长陵口里,又急忙拉开了距离。角落这光线不好,也没人看见,恒越悠悠地从袖里摸出折扇把玩,眼还瞥在长陵侧颜,低声说了一句,“掌柜这张脸,真是美得天下无双。”
长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没喝就醉了?”
“既然是来喝喜酒,当然应该沾沾喜气。”恒越好似突然起了意,手里变化出一枚骨瓷的骰子,“上仙可敢与我赌上一局?”
长陵慢悠悠地问他,“你要赌什么?”
恒越不急不忙将跟前的碗翻了个,把骰子扔进了碗里,“一二三小,四五六大,就简简单单赌一局。赌注嘛,假若你赢了,我任凭你差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若我赢了……”恒越凑过身去,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
“我要你嫁我。”
长陵收了笑颜,视线与恒越相对,目光静谧,却带着一丝审视。院子里人声鼎沸,无人在意这无声的角落里,两个人近乎对峙的试探。要是敖锦在这,恐怕要忍不住说一句,北海三殿下也惦记起娶亲了?真是奇闻。
成亲是什么?是良辰美景,是花好月圆,是珠联璧合,是举案齐眉,是白头到老——怎么也不是他们这样。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就该双双闭眼一觉到天光,不担惊受怕,不胡思乱想,不用硬生生把枕边人扯在怀里,唯恐醒来发现是恩爱一场不过黄粱一梦。
长陵倒是没有情绪,依然是那股清清淡淡的神色看着恒越,甚或唇角还有抹和煦的笑,“我赌大,要是赢了,殿下当真任凭我差遣?”
恒越盖上了碗,叮叮当当晃了两下,也不说再些什么,自顾自就揭了碗——正对着的,是六。
“愿赌服输。”
长陵见了这结果,不免又笑了笑,恒越当真是个君子,其实就是他暗地里施法也未必一定瞒不过。大约是仙神,都不免隐隐有种天意难违的体会,反而甚少去左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