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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梦中这个叫李益的少年公子,霍小玉就觉得心痛,仿佛真的爱过,也恨过这样一个薄幸男子——不过是梦中人罢了,怎能有怨妇似的心境,荒唐,当真是荒唐!
霍小玉不想再去回忆梦中清晰的一切,急忙掬起一捧热水泼到了脸上,冷冷对自己告诫道:“不可再胡思乱想!不可……不可……”伸手牵起铜盆边上的白巾,霍小玉轻轻拭去脸上的热水,瞧着铜盆中自己凌乱的影像,那股锥心之痛又涌了上来。
我死之后,自当化身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
梦醒之前的那一句诅咒刹那在耳畔重现,霍小玉慌忙将白巾掷入了铜盆中,掩住了那些凌乱的影像。
“咯吱!”
青衣小婢推门进来,笑嘻嘻地看着霍小玉,“姑娘,你说的不错,今日有五位公子对上了对联成为了入幕之宾。单是奴婢识得的就有中书令家二公子,礼部尚书家的侄儿,还有今科最俊的进士郎,陇西公子李益……”
“李益?!”霍小玉的脸色瞬间铁青了起来,“原来……原来真有他……”
青衣小婢点头道:“‘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奴婢今日才知道,原来姑娘一直喜欢的诗句可是李公子写的……”
“不要说了。”霍小玉身子一颤,似是怒了,让青衣小婢不禁噤声退到了一边。
从来没见过姑娘发火,姑娘知道这诗出自谁人,应当高兴才是,怎的会……如此?
霍小玉冷冷地走到了妆台边,瞧着镜中的自己,似是瞧见了梦中那个憔悴的自己,自言自语道:“错一次,是我有眼无珠,若是再错一回,那就是我无可救药了。”
青衣小婢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只能小声唤了一句,“姑娘……”
“人心可怖,能写出这等好诗之人,不见得就一定是守诺君子。”霍小玉眸底泛起一丝嘲意,“或许我的白日梦该醒了,能来这七里烟花巷找乐子的男人,有几人是真正的君子?”
青衣小婢脸色煞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霍小玉坐了下来,幽幽地梳着自己的青丝,“我没事,只是大梦初醒,明白了一些事。”
“那……今日这客……”
“自当要见。”霍小玉笃定地说完,侧脸一动不动地看着青衣小婢,笑容中带着一丝苍凉,“还得让他们一见难忘,他们才会继续往我这投白花花的银子,你说,是不是?”
“姑娘……你……你或许真是病了……”青衣小婢有些害怕眼前的她,“难道姑娘是被什么邪物魇住了心神?”
“昨日的我,才是被邪物魇住了心神,蒙蔽了双眼。”霍小玉冰凉的说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魅惑人心的笑,“去,帮我把那件李公子送的红梅蝉翼裙找出来,今日我要穿这件。”
“姑娘,你平日不是喜穿素雅衣裳么?今日……”
青衣小婢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霍小玉凌厉的眸子吓得哽住了话,低头走到衣柜边,将红梅蝉翼裙给取了出来,转身却又怔在了原处。
只见霍小玉绾起了一个碧螺髻,此刻手执黛笔,一笔一笔地勾出了两道妖媚的眉形,衬出了一双足以惊心动魄的美眸,连同是女子的青衣小婢也忍不住看呆了眼。
“好看么?”霍小玉幽幽问道,笑容不禁深了几分,在脸颊上旋起两点梨涡。
青衣小婢才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道:“这……这妆容可会艳了些?”
“浓墨重彩,方才能刻骨铭心。”霍小玉敛起笑容,双手捏起一纸唇红,移近朱唇,对着镜中的自己轻抿唇瓣,薄唇便染上了一抹妖艳的红色。
青衣小婢捧着衣裳走到了霍小玉身后,喃喃道:“奴婢觉得,姑娘还是素雅……”
“素雅也好,妖艳也罢,不过是看官眼中的一介娼门女子,自然该怎样多赚银子,就怎样打扮。”霍小玉平静地说完,回头对着青衣小婢莞尔,眸底的真意与平时一模一样,“不必担心,我没事,这日子总要过,自该越过越好才是。再不趁着韶华尚在多赚点傍身之物,只怕再过几年,我与娘只有饿死街头的命了。”
“呸呸!姑娘生的如此好看,定能遇到良人怜惜一生。”青衣小婢急声点头应道。
“良人?”霍小玉匆匆一笑,接过了小婢手中的衣裳,“这种镜花水月之人,不想也罢。你且出去告诉娘,我马上就可下来见客。”
“嗯。”青衣小婢点点头,恭顺地退了出去,今日姑娘的变化,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霍小玉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红梅蝉翼裙,再抬眼瞧了眼镜中的自己,“这脸上的胭脂还是太淡了,既是红梅,自当怒放才是……”
只是,这一世我当真是福薄,遇不上真正惜花怜花之人么?
这边霍小玉在小阁上更衣打扮,那边前堂郑净持已迎进了今日对上对联的五位公子,一边招呼着小婢上茶伺候,一边用一双狐狸似的凤眼仔细打量着堂上的五位公子,思忖着今日该偏帮哪位公子些?
中书令家二公子前年就娶了三房妾室,若是看中了小玉,即使小玉顺利嫁过去了,免不了一生争宠,不是托付终身的上上人选。
这礼部尚书家的侄儿生性暴躁,若是小玉嫁了这种人,他日年华逝去,失了恩宠,定然不会得什么好日子过,今日只能博他一笑便可。
至于这位今科进士郎李益,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之家,但是生的俊俏不凡,谈吐举止又懂进退,他日定然仕途平顺,如若小玉嫁给了他,说不定还能做个正室,从此永离困苦生活,此人可是上上人选。
这两位……
郑净持还没来得及多瞧这剩下的两位公子,便瞧见伺候小玉的青衣小婢走了过来,当下唤道:“絮儿,小玉可起身了?”
青衣小婢絮儿点头福身道:“夫人,姑娘已经在打扮了。”话音微顿,有些迟疑地压低了声音,“只是今日姑娘似是有些不对劲……”
“可是小玉病了?”郑净持惊问之言一出,前堂上的五名公子不禁朝她瞧来。
难得能做香影小筑的入幕之宾,怎能撞上小玉姑娘生病谢客?
絮儿摇了摇头,道:“姑娘说昨夜被梦魇了,奴婢觉得姑娘今日说话有些奇怪罢了。”
郑净持舒了一口气,笑道:“被梦魇了,第二日总会有些恍惚,小玉定定神便好。”
“兴许吧……”絮儿应了一句,“夫人,奴婢先去帮忙其他姐妹准备酒菜。”
“去吧。”郑净持摆了摆手,眼珠子一转,又道,“吩咐鱼嫂用好料做几道好菜,今日有贵客,可不能怠慢了。”说完,郑净持若有所思地瞧向了一边依旧恭立的李益,若是今日这事成了,小玉的下半生,也有着落了。
李益觉察到了郑净持的目光,下意识地对上了她的眸子,对着她微微一笑,拱手无声一拜。
小玉,希望娘没给你看错人……
☆、3第三章.红梅妖娆
郑净持满意李益的谦然,当下含笑示意李益先就座,“李公子,请坐,小女马上便出来见客。”
李益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坐到了左边的第二个木椅上,其他四位公子见郑净持只唤了他就座,带有敌意地朝着李益扫了一眼。
李益正襟危坐,歉然对着其他几位公子作了一个揖,便低头不再多言。
郑净持知道怠慢了其他几人,笑道:“几位公子也快些入座吧。”
“好!”礼部尚书家之侄王永当先抢坐在了右边第一个木椅上,扬起了头来,蔑然瞄了一眼对面就座的中书令家二公子秦晟。
秦晟冷冷瞥了他一眼,心有疑惑地看向了身边就座的两位公子,容貌普通,但身形魁梧,似是练武之人。仔细瞧他二人装扮,也不见有什么特别,只是二人腰上都坠了一块腰牌,上面清楚地刻了一个篆体的“云”字。
长安三品以上的官员,皆无姓云之人,长安城有名望之人,也无姓云之人,这两人究竟什么来历,倒是让秦晟感到费解。
郑净持吩咐小婢给诸位公子上了茶,目光朝这两位公子一探,笑问道:“两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
其中一名公子抱拳笑道:“我与二弟皆是商州云麾将军座下副将,我叫云飞,二弟叫云扬。久闻霍姑娘才貌无双,我等奉了我家将军之令,特来长安邀请霍姑娘到商州献艺。”
“商州云麾将军……”秦晟与王永惊愕地对瞧了一眼,想到了同一个人,从三品云麾将军,病秧子云晚箫。
怪不得这两位小小副将也能过得了对子那一关——凡是云晚箫身边之人,总是令人意想不到,因为这个云晚箫,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奇人。
云晚箫自小体弱多病,老云麾将军遍访名医皆告无效,只能听信一位庵堂师太所言,将这个独公子当做女儿寄养在庵堂十六年,期望他能得佛祖护佑,身子早些硬朗起来,平安健康一世。可是,老云麾将军还没等到云晚箫十六岁归来,便跟随郭子仪将军开始收复两京的战役,不幸战死沙场。
朝廷念及老云麾将军忠义报国,特许云家独苗承袭父亲将位,继续跟随郭子仪收复两京。都以为这位病秧子上了战场,定会因沙场苦寒,身子不适,英年早逝,却不想他竟然从容指挥麾下三千兵马冲破了潼关要道,宛若一把利刃,狠狠地重创了叛军。
后来两京收复,朝廷论功行赏,若不是因为他身子孱弱,只怕当今天子早就将这位少年英雄招为了驸马,又怎会只赏了千金便命他离京继续镇守商州?
不过说也奇怪,如今这位云将军已经二十二岁,竟然一直独身不娶,深居将军府,甚少外出。商州上下不免暗暗猜测,莫非是因为那十六年的庵堂生活,让这位公子转了性子,不单容貌阴柔,还连女色都不沾了。
这远在百里之外又不好女色的他,又怎会突然差座下副将前来长安这七里烟花巷中邀请霍小玉献艺?
秦晟与王永面面相觑,觉得疑云重重,却又猜不透这位云麾将军的心思。
郑净持平日里也听过些云晚箫的故事,不觉暗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位云公子生在将门,又体弱多病,现下世道不太平,常有将军战死沙场,小玉若是嫁了此人,只怕会落个半生孤寡的下场。
此刻既然两名副将已开了口,自己也当有些表示才对,只是该如何婉拒,才能既保小玉不离长安,又让云将军释怀?
郑净持微微蹙眉,仔细盘算着说辞,忽闻楼上有歌声传来,郑净持知道,定是小玉下来见客了,便循声瞧向了小楼尽处,打算给小玉递个眼色,装个身子不适也好。
“昨夜镜花水月寒,今朝问君春暖否?”
一只粉嫩的玉足踏下了第一个台阶,未见其人,先闻其歌,再见其足,还是这等不着鞋袜的可人金莲——
吃惊的不仅仅是堂上的五位公子,还有惊瞪双眸的郑净持。
即便是青倌人只卖艺不卖身,也当知道良家女子不该将纤足这样赤条条地暴露人前,否则,就真与那些卖身馆妓没有区别了。
“小玉!”郑净持提裙连忙往楼上走去,却已来不及拦住此刻漾着桃花般笑容的小玉尽现几位公子眼前。
一点梅花绽放眉心,她妖眉飞扬,朱唇媚红,一双春眸犹带三分娇媚,朝着堂上抛出一记媚眼,宛若一颗耀眼的火红流星狠狠地砸在每个少年公子的心底,激起一片火辣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