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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打着旋儿从屋檐顶吹过来,平整的方砖地面上开始发出簌簌的破土声响,无数矮坟像是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土丘很快蔓延到常梦渔脚边,她却好像在安静等待着什么,一点慌张的样子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周暮生。”
“住在这座园子里,还姓周……周敬山是你什么人?”
“从血缘上讲我该称他一声祖父。”
女孩嗅觉惊人的敏锐,“你不喜欢他?”
我笑笑,不置可否。
“我也不喜欢他,”说话间她把围巾往上提了下掩住鼻尖,猫眼在黑暗中闪耀着微蓝的光。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她正色解释,“不是帮,是交易,我想要从他手里得到一件东西。”
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那些坟头已经全部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如棋子般分布在院落中。
女孩下半身都被坟墓所遮挡,看起来像是数以百计的幽灵之一。
她不慌不忙的抬起手臂,在虚无的半空轻轻一夹,手指间便冒出两道黄色纸符,动作敏捷熟练得就像是高级魔术师。
她将贴绕在指尖一捻,纸符便化为星星点点的齑粉,带着莹绿色的光芒被微风夹带出去,很快吹得满院都是。
那些坟包携带着幽灵主人像是被分割的虚幻影像,慢慢被风吹散,最终消失不见。
不久后,院子恢复白天里的清静,就好像方才的异状从未出现过。
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么?我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去了哪里?”
她平静的摇头,“不知道,风吹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停下,我只答应负责清扫院落,其它都不在我的任务范围。”
我看了下表,才凌晨一点钟,便建议她在隔壁客房暂住。
她却摇头,“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还要四处看看,这个院子太脏了,在一些不被注意的角落,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你把这里清扫干净,祖父的病就会好起来么?”
“怎么可能?”她十分笃定道:“我做这些事,不过让他得个心理安慰罢了,他自己也明白。”
这答案令我有些情绪复杂,很难说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送走女孩后,我回到房间,几乎沾枕即睡,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高。
清晨饭桌上母亲问起常梦渔的事,我都把昨晚见闻一一告之。
母亲却紧张道:“她确定说是交易,想要从你祖父那里得到一件东西而不是钱么?”
我回想了下,“应该不是钱,怎么了?”
“你父亲生前曾留下一本书,我本以为带到了溪水桥,可是在那里怎么都找不到……我现在担心它落在你祖父手里。”
“关于什么的书?”
母亲小心翼翼的观察我的表情;犹豫道:“……玩偶手记。”
我身体僵硬了几秒钟才慢慢恢复过来,“很重要吗?”
“那是你父亲最重视的东西,如果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后果会难以预料。”
我嗯一声,“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去要回来。”
半个小时后,我在周家大门口等到了准备离开的常梦渔,开门见山的问她是不是从祖父那里得到了一本书。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警惕的盯着我。
我如实道:“这本书的主人原本是我父亲,后来被母亲遗落在了周家,祖父并没有处置它的权利。如果你得到了,希望可以把它还给我。”
她眨眨眼睛,“我靠付出得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把它交给你?”
知道交易内容确定是那本手记,我也跟着松了口气,“抱歉我知道这样有点强人所难,不过这本书对我母亲来说有很特殊的意义。只要你愿意归还,我们可以谈任何附加条件。”
“任何条件?”
“只要我力所能及。”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旧书,随意翻了两页后抬起头,猫眼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周暮生,周承泽的儿子……书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我立刻道:“你说。”
她提出一个令人费解的条件,“周敬山死后,你要帮他守墓十天,如果期间他的尸体有任何意外,我就毁了这本书。”
“你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如果不答应就算了。”
“好,我答应。”
她弯起眼睛,将书卷起来丢进箭筒,“先提醒下尸体到时会有很多人觊觎,你可以找朋友或者帮手,甚至雇佣守墓人都可以,但是千万不要你那个儿子前去。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半个月后再见。”
我讶然,“你的意思是……”
她打断我的话,“周敬山活不过今晚,你们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后事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安魂师能预知能力,可以跟死者亡魂提前对话,你母亲没有说过么?”她瞟我一眼后悄然离去。
晚上十点钟从北院传来消息,说是祖父病重,叫我过去吩咐事情。
母亲果然丝毫不露意外,只是要我有话好好说,不要再惹老人家动怒。
当我赶过去时,房间已经站了很多人,大伯、叔叔、婶婶还有面无表情的周成远。
祖父一脸疲倦的躺在床上,目光搜寻半天才聚焦到我身上,摆摆手让人都出去,只留下我一个跟他对着。
“你这个傻瓜!”他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子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骂:“白给的财产都不要,傻瓜!跟你爹一样傻!”
我想到母亲临行前的叮嘱,便努力将他话当作耳旁风。
他愤怒道:“你不要,我才不会求你,我……我……”
话未说完,他手臂便僵硬的垂了下去。
我突然感到很茫然,有时死亡也是件了不起的事,能一了百了。譬如这个人对外人霸道凶狠,对亲生儿子冷酷残忍,生前做过无数坏事,但结果却如他所说,所有快乐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八十年来却除享乐外什么苦头都不曾吃过。
这世界总有那么点不公平,在某些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让人烦恼、憎恨却又无处发泄。
依照仙渡的规矩,长辈尸体要在家中摆放三天才能封棺入土。
宴宾客、请戏班、设灵堂,所有事都是周成远在管。
祖父八十岁无病痛而终算是喜丧,所以要依红事的标准办,要热闹、喜庆、放烟花、摆流水席。
但出殡送葬路上要哭是仙渡的老规矩,而且还要哭得泣不成声才好,不然就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周家子孙调零众所周知,大伯性格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叔叔早些天为了周玉的事情心如死灰早已哭不出来,所以他们想要在这点上保住面子的确有点困难。
未曾想周成远大手一挥,八万块请了个专门哭丧的团队过来,五十个人,男女老少皆有之,个个披麻戴孝如丧考妣,路上哭声震天不时有成员昏厥过去,演技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作者有话要说:
☆、诡异条件
坟地是大伯挑选的,据说那是一片长满扁蓄的高岗上,地形方整场气十足。
在母亲的软硬兼施下,我也象征性的穿起麻布衣,不过已经表示这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哀悼和哭灵之类便不用指望了。
女人当天是不准去坟地的,再加上考虑到祖父对善水的情绪,母亲便留他跟自己在家里。
呼天喊地的人群中,唯独我跟周成远冷静的像两只冷血禽兽,目光偶尔碰撞到一起,神情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平心而论以祖父的为人来说,对周远是相当不错,即使在知道他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彻底撕破脸赶人。
而周成远向来心机深沉,从表面看似恭敬顺从,却无法睽其内心。
从周家到高岗约有五里的路程,全是未曾修整的坎坷土路,偏偏天空又飘起了蒙蒙细雨,又给送葬队伍增添几分困难。
一行人加上跟着看热闹的,浩浩荡荡约有几百人,最前面的大伯和叔叔,手里捧着箩筐,一边走一边撒纸钱。
其余穿孝服的人走在中间扶灵,每经过一个叉路口,大家都会伴随着震天响的枪声停下来,在地上烧纸并留下祭品。
到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快黑了,深坑早被挖好,只等下葬。
雇来的哭丧队伍表演愈发迈力,有两个人甚至跳到坑里叫着要与父同葬。
棺材放进去前法师念诵了大段经文,默哀祈祷后棺材放了进去。
堆上土后并不立碑,这是大伯的决定,说要等守孝三年后再热热闹闹的大办。
众人散去后,雨也慢慢停了,坟地只剩下三个人,我、周成远还有他的助理。
周成远扯了孝服,露出崭新笔挺的黑西装,点上一支烟,状似漫不经心的问我,“你真相信有人会来动他的尸体,要在这里看着?他自己就是盗墓出身的,死后怎么可能会让别人碰,不仅叮嘱了不要带任何陪葬品,就连棺材都是最普通的桐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封棺,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
助理站在旁边微笑,见我帐篷折叠着立刻过来帮忙。
他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知道我守墓的目的,可我却不想说。
没得到回应,周成远便让助理退到一边,自己动起手来。
我说:“你不用那么警惕,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跟一个外人的约定,在这十天内不能让他的尸体受损,跟周家没有半点关系牵扯。”
周成远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不雇人?如果不放心他们,我可以把心腹陈辰借给你。”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喜欢亲力亲为。”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目光带着点无耐和嫌弃,“周暮生,你这性格真不讨人喜欢。”
我困的不想说话,将送葬队伍留下来的稻草人拆了几个,取中间干燥的铺进帐篷,然后拿出毯子钻了进去。
闭眼休息了几分钟,隐约觉得不对,探头出去见周成远竟然还在,贴身助理却不见了。
他借着稻草生了一小堆火,坐在旁边拿棍子慢慢拨着。
我纳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坦然自若道:“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今晚留下来跟你一起守墓。”
我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惜失败了。看他架式和眼神,分明是已经决定了。
“随你,不过先声明帐篷只有一个,我绝对不会让给你。”
“我不跟你抢。”
我再度回到帐篷,想到外面坐着周成远,而且他还要坐一夜,心里就很不舒服。
辗转难眠的时候,听到他在外面叫:“周暮生,睡了没?”
我皱眉,“什么事?”
他懒懒道:“天放晴了,有很多星星,睡不着就一起出来看啊。”
我对他的提议有些鄙视,两个大男人半夜看星星,亏他想得出。不过在兀自倒腾了几分钟后,却最终选择了走出去。
天上果然有很多星星,像碎钻一样闪闪发亮,风轻轻的吹着,不时带来潮湿泥土的味道,还有小虫子啾啾的歌声。这么奇妙安静的夜晚,如果不是在这种地点、不是我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单纯坐下来欣赏夜景倒也不错。
我们两个将就着坐在稻草上,相对无话。
良久后,周成远再度开口,“你真沉得住气,离开仙渡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大家都当你已经死了。”
说罢他递过来一支烟,却被我摇头拒绝。他露出意料之中的模样,蛮不在乎的将烟点上并在一起,合着抽。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