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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徽正在此处发呆,他就坐在水边,看着水池里一圈一圈漾开的波纹。萧鸾忽然跳出,化作人身,尽管顾徽已经知道萧鸾是鱼精,可还是把发呆的顾徽给吓了一大跳!
顾徽见了萧鸾,明明思念的不得了,但一想到他昨晚在方禹晟怀里的事情,就片刻也冷静不下来,转身便要走。萧鸾拉住顾徽的袖子,气若游丝地道:“救你父亲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你把它取出来,就能接你父亲回来。”
顾徽推开了萧鸾的手:“我自会去想办法救我爹,不用你委身于人,饱受委屈。”
萧鸾知道顾徽还在怪他,一时间竟不知要怎样解释才好,急切之下只觉得头晕脑胀,想到方才在排水道里游了许久,必然对身体有所影响,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顾徽连忙揽过他的肩膀,不至于让他直接摔到地上,只见萧鸾勉强睁开眼睛,轻声道:“来不及了,你若不动手,我便自己来。”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匕,顾徽还没想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觉得寒光一闪,萧鸾用匕首朝自己腹部斜划而去!
萧鸾疼得一声闷哼,肚腹处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顾徽见他腹部鲜血汩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萧鸾颤抖着从伤口里拿出一封血书,放到顾徽手里,然后微微一笑,张着口型说了句“你好好活着”,便慢慢合上了眼睛。“萧鸾——!”顾徽拼命地喊着萧鸾,萧鸾也不应他,偎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化作了一尾白底红边红腮的小鱼,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顾徽本能地捧起他,一面低声唤着萧鸾的名字,一面轻轻地把他放到水池里去,鲜血弥漫,将池水都染红了。
“萧鸾!萧鸾我拿到证据了!”方禹晟亲自拿着那些搜集来的证据寻到此处,却发现顾徽傻愣愣地趴在水池边,看着池水里一尾被剖开腹部的鲤鱼,池边地上一片深红血迹。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顾徽这样的表情,是不是昭示着萧鸾出了什么事情,而地上那滩血就正是萧鸾的。他忽然心如刀割,虽然这些年他身边从不乏美人,有的来了有的又走了,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一样,那么痛。那种冰冷的刺痛感如细丝一般,在池水前这两个人的脉络里游走。萧鸾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方禹晟很快就召集齐了人手,搜了牢房,寻出被毒害的顾老爹,结合多个证据,一举扳倒了杭州知府,将顾宅还给了顾家父子。这一天,朝廷里派喜报的人到了顾宅,说是顾徽中了贡士甲等第七名,须于来年三月份赶赴京城,参加殿试。前来恭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简直要把顾家的新门槛都要踩烂了,顾老爹满身是伤还需要休养,于是春子在里面照料,顾徽便在外面接待客人。
这天的傍晚,天边还剩下最后一缕残霞的时候,一个道士捋着拂尘,来到了顾宅。
“道长有礼。”顾徽虽不认识他,也疑惑为何一个出家人也来道喜,虽然他早已对官场死了心,并不想去参加殿试、入朝为官,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道长捻须微笑,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那人身着一件鱼尾裾裙,白底墨边,肩膀处饰了几朵墨色氤氲的莲花,且面若冠玉,眼睛黑亮而灵动,眉心处点了一点朱砂。顾徽心里蓦然一紧,这个模样,不是萧鸾是谁!可是萧鸾见到他,为什么不叫他,这样黑亮的大眼睛仿佛并不是看着他,而是透过了他直穿到某个虚无的时空里去。
“我用莲花瓣封了他的伤口,救了这条小鱼,他以后就是我的徒弟啦。他说他还想再见你一次,可惜,修为终究太浅,且又耗损太多,如今却将在尘世游历一遭的事情全部都忘却了。”道士的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萧鸾居然把他忘了?他们一起经历了生的、死的、开心的、难过的,有过误会有过怨怼,有过亲密有过相伴,这么多要怎样才能全部都忘掉?顾徽的眼眶湿湿的,他认真地看着萧鸾,萧鸾也看着他,只是目光平静,超然物外。
顾徽慢慢地淌下泪来,究竟也分不清是因为看到了萧鸾没死而开心,还是因为萧鸾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而难过。萧鸾曾对他发誓,如果他负了他,必叫今生尘缘断绝。原来,只是一语成谶罢了。
道士笑了一笑:“这条小鱼我且带走啦,年轻人,你好好活着,若尘缘未尽,必还有再见的一天。”说完,他牵着萧鸾的手,一步便似走了一丈远,很快就消失在视线所能企及的地方。
方才春子听到外面的声音,赶了出来,望着道长远去的背景,大惊道:“咦?这不是那一年赠我丹药的那位道长吗?原来是个仙人啊!”
五百里之外的金陵,一向身体强健的总督大人方禹晟回家后竟大病了一场,初愈之时,他便在院子里的莲池中看鱼,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萧鸾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断章,既不知道开头如何,也不知道结局怎样,可往往完整的故事总会让人觉得乏味和老套,只有一个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断章,才能抓住一颗原本就有些浮荡的心。
方禹晟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一想,他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萧鸾。只是他还有点想知道,如果萧鸾还活着,会不会也一直记得他这个霸气的、占有欲强的、对他一直都不怎么好的总督大人。
来年五月,京城里繁花开遍,繁华一片。方禹晟早已调任回京,在他的劝说和帮助下,让顾徽做上了一个学官——不必在官场中沉浮,只须领着皇家的钱,去读一辈子的书。方禹晟想着,如果萧鸾还在的话,他一定不希望顾徽变成一个跟他一样的人,在黑暗的官场中周旋,冷漠而又饱含心机。倘若顾徽真的是心如止水,那么去读一辈子的书又有何妨呢?
天边的残霞光芒又一次染红了宫墙,顾徽坐在窗前,看那一缕妖冶的红色和那一年萧宅后院水池边斑驳的血迹是如此的相像,仿佛那一缕红色很快就能被云层掩盖,而时光也可以倒流,那他一定会告诉萧鸾,他其实一点都不怪他,他只是太爱他了,以至于他总是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做,总是那么霸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以至于有很多可以相聚的时刻,都被他轻易放过。如今,只剩下分离了,大概是永无止境的分离吧。
“老师,你怎么睡着了?”年幼的小太子趴在顾徽的大腿上,使劲摇着,他觉得老师是不是太老太老了,睡沉了就怎么摇都摇不醒。
侍女过来,牵走小太子,轻轻道:“太子我们出去玩一会儿,顾先生可能又神游去了吧。”
神游至云海天外,有个人在等他,着白色墨边的鱼尾裾裙,他只要转身一笑,便似妙语梵唱,遍生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