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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你是不该来这里的。说是牢笼也罢,这个世界已经足够辽阔,燕雀无知却拥有平淡幸福的权利,你那没有尽头的欲望,最终只会将你拖向痛苦和绝望的深渊。”
此刻才终于得以看见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像雪一般洁净纯白的男人。雪白的头发极长,两侧的部分用浅蓝色的发饰在脑后松松地束起并压住,质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冰晶石,样式也并不出奇。长身屹立,素色的缎子衣袍上没有任何图案,此时白衣白发俱在风中飞舞,轻盈缥缈如层层绽开的雪莲。
据说透过眼睛能看到人的灵魂。那单凭那双眼睛的话,他的灵魂一定非常的美丽而强大。我从没看过比这更澄澈的东西了。非常淡的蓝色,淡到近乎透明无色。明明是看起来分外脆弱的颜色,却能从中解读到对这个世界浩瀚的慈悲,深厚的爱意,我不知道这种奇特的感受从何而来。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而已,却像灵魂深处也获得了共鸣,传递过来的信息如洪流一般简单粗暴地占领了自己的所有感知。
从他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年龄,但想必是活了很久很久了。那份气质超越了年龄、性别和种族,大概只有圣洁和超脱能够勉强形容他的一分神采。
此刻他不再说话,面容从容安详,我怀疑即使世界毁灭也不会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惊慌的神色。而与他隔空相望的男人,黑衣黑发黑眸,衣摆和墨发逆风肆扬,冷硬的面部线条如刀刻一般,写满了疏离和傲慢。
他们的背景是漫天飞舞的碎片。自精怪们裸|露的皮肤处,黑色的古怪文字如赋予生命般慢慢爬过。他们的身体开始瓦解,如被击碎的沙子做的雕像,化作了千千万万细小的尘埃。黑色的符文绞碎了他们的身躯之后,继续盘旋而上,直至上升至天空无法目及的彼端。惊恐和绝望是精怪们最后遗留在世间的表情,但这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有所动作,也没有一丝声音,只有黑色的符文如最温柔的风,如最平滑的流水,带着那些闪光的碎片共谱死亡的舞曲。
两人却像没看见周边发生的一切,在这一片悲凉肃杀之意中,越过无数的生死距离,视线专注地胶着。
“深渊吗……哼那又怎样!”流江突然笑了。说是笑容,也不过只勾起了一边嘴角罢了,显得分外狰狞而邪恶,“要不自深渊杀出一条血路重回自由之境,要不将所有生物拖进深渊,陪自己一道沉沦万劫不复!”
“到那时,大家要么一起打破深渊,要么一起完蛋!哈哈哈你觉得这个提议怎样?”
听到如此嚣张放肆的宣言,白衣人只是平静地说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吗。人皆言创|世神已离开三界,但真相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在你之前,我已对天堑做过很多研究,正因如此,我才无力地了解到,这个世界是以一种怎样匪夷所思的法则在运转。”
“天界,虚无界,人界也就是山海界。只有我,是最接近世界终极的人,也只有我,能带领你和三界走出困境。”
“而根据九天浮图上的天喻显示,你——则是当中关键的钥匙。”
这一番话也是说得自大极了。但自白衣人口中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却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不会让人产生丝毫不妥和质疑。
沉默没有征兆地降临。
“你的名字?”
“破壁寻真,次元之理,吾名破元。”
“比我狂哈哈哈!”短促的大笑戛然而止,流江随性地招手,风动云涌中一把造型奇特闻所未闻的武器自虚空出现,流江一把握住,“有意思!那个赌我接了!若我输了,我就如愿当你的弟子,执行那狗屁荒神的指令!”
“若我输了呢?”破元面如冠玉的脸庞浮现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你这么说,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记录山海志的心理准备?”一边说着,一张紫色的符咒打着旋飞至两人当中,悠悠地盘旋在高空,划着曼妙的弧线,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
“老子会输?”流江森然一笑,“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有时候却微妙地觉得,换个立场说不定我会和你挺合得来。”
“老是唠唠叨叨喋喋不休。你现在的出现是个彻底的错误!告诉你!老子现在心情很不爽啊!既然自称神的使者,宰了你应该能让我的心情稍微爽快爽快!”
两人同时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金色的光柱中。
作者有话要说: 记性好的读者可能还记得第七章 鳆鱼(五)的相关情节,有提到天之尽头。
放张苍龙的图片。
☆、特别篇 伪结局——崩析(五)
“结果自然是流江彻底地输了。唉可悲可叹可惜啊!身为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只需要乖乖听从指令按照安排好的路线行进即可,又何必多看多问多想呢?妄图掀翻棋盘揪出执棋人,岂不是自讨苦吃。”老者忽然开口如是道,语气微妙地带着感慨和惆怅。
我皱眉看向老者。
老者却也正在看我。
目光相触,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别误会,这绝不是任何友好的信号。
只是——
没有来由地,我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这彷佛不太妙。
察觉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被老者牵着鼻子走,这个认知让我的脸色难看了几瞬。
天之尽头?这个世界的终极就是那里吗?
老者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我身上有什么可供利用的价值?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阴谋?
他此刻悠然地立在断崖边上,如此随意而漫不经心,彷佛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实力?似乎随时暴起发难,一击即可得手……
老者突然笑了。
轻轻牵动嘴角,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便跃然面上,“你在想什么,我可是完全清楚。故弄玄虚……呵。”
又来了,这种神棍般笃定的语气。
难道他有读心术或者能够预知未来?虽然没听说过有精怪有这样的能力,但没听说过不意味着就不存在。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说过了,我会回答你江泊是谁,完美地回答。”
但随之显现的画面,让我当场愣住了。
黑袍老者。
不管是从姿态服饰,还是面容声音,确乎其然就是我身旁这个诡异的老人。
高耸入云的碧树下,老者和一个青衣男子肩并肩靠在一起,不时传递着一个硕大的大肚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畅饮着琥珀色的美酒。
那个青衣男子也是我认识的,正是九尾狐青。
“哈也真有你的,竟然自称术师!话说你能不能解除这副化形,私下里独自和一个糟老头子在一块儿喝酒,看起来气氛很诡异的好不好!”青用左肘捅了捅身边的老者,挤眉弄眼道,“不如变幻个异国舞姬,让爷乐呵乐呵?要高胸脯软腰肢一双长腿的那种!”
老者沉默地站了起来,挺拔的身形迎向微熹的晨光,忽然侧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身后的青。
青立即收起惊喜的表情一阵哆嗦,“我开玩笑的……”
只是呼吸之间,老者已然变幻了形容。初升的朝阳给那冷冽的侧脸镀上一道金边,毫无疑问正是之前一系列画面中的流江!而在青气急败坏的惊呼中,他自己本人则变成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肥胖女人。当然,那不是我关注的重点。
我猛地偏头看向身边的老者,力度之大险些折了脖子。虽然在这一幕之前,我已隐隐有了这样的预感,但当真相真的在我眼前铺迭开来时,之前的心理建设顷刻土崩瓦解。
略一思索,我试探着开口:“不要告诉我,你就是我……”
“你为了杀死你的死对头破元……好吧,我为了杀死我未来的死对头破元,扭转既定的失败的命运,而运用了什么我目前不知道的方法回到过去,或许是自身能力特殊,或许是存在什么逆天的法阵法宝,反正怎样都好,总之我来到了少年时期的我的面前,然后我的下一步就是打通自己的五体筋脉传授绝世神功,以便将来把对方往死里虐,顺便告诫自己以后要躲开那个银头发的免得性取向发生扭曲。”
如此逻辑混乱措辞诡异的一席话亏得竟然被我一口气说完,末了,我眼角抽搐道:“喂怎么我横看竖看对方都是正派人士,而我则整个就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啊!”
身旁的老者一脸神秘讳莫如深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嘴上依旧随意地瞎扯着,脑子里的运转却是时刻没有停止。
对方很强。要杀我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编造如此荒诞的谎言,所以我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地接受了面前的老者就是流江的假定,但要说什么从未来回到过去帮助年少自己的那番话,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之前提到河的断流和分支……这个比喻又到底在暗示什么?
如果真改变了过去,结果无非三种罢了:时间之河在此改道,但自己也不复是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自己,也就相当于抹杀了未来的自己的可能性;时间之河在此分流,分裂出了至少两个自己,但此举改变的也只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性:或许时间之河的自净能力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不干涉时空大势的乱流会被迅速地修正,因为果,果为因,过去和未来的自己相遇是流江这个人命中注定的一环。
但这都没有意义甚至只有弊害。
如果面前的这个人真是我自己,那么我再清楚对方不过了——
当我和未来的我见面时,只会认为这是两个拥有不同思想的独立个体。
对方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与己无关。
哪怕我们拥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样貌,同样的性格,同样的过去,甚至还会拥有同样的未来。
想到第三种可能性,我的面色黑了又黑。
尽管只是一些模糊的主观臆断,但我的确觉得老者对我抱有隐藏的敌意。
……但这真的被神所允许吗?
——杀了对方取而代之!
掌握历史演变的轨迹,了解更多的知识和秘辛,只要取代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一定能取得更广阔的发展!哪怕代价是杀了过去的自己!
脑海里这么几番思量,其实在现实世界中不过几个呼吸间而已。
身旁的老者还是一脸神秘讳莫如深地看着我。片刻之后突然一只手啪地按在自己脸上。由于垂下头滑过的黑色长发,遮住了他的所有表情。
“哈哈哈哈哈——”
一阵无收敛的狂笑突然响彻崖顶。
他笑得乐不可支,笑得肩膀乱颤,甚至笑出了眼泪。
一直以来就在不断崩坏的隐士高人形象,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哈哈,真是太有趣了!太有趣了!果然给予你们很大程度上的自由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