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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包裹了他。
真的抱了!
陈跃瑜僵得像根木头,大脑一瞬间短路,脑细胞中的癌细胞几乎要爆裂了。
“放松点。”感觉到他的无措,司音带著迷蒙的睡意凑近他,把头埋在他的脖子旁。
“这个抱枕怎麽是硬的?”司音不满地蹂躏著手臂下的肉体,还戳来捏去。
陈跃瑜整个人无奈了,又不敢乱动把人惊醒,只能暂时充作抱枕任人宰割,可怜兮兮地数羊祈求睡眠。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二百四十只羊,二百四十一只司音,二百四十二只司音……
悲催的陈跃瑜第二天还是得不得不动用薄荷膏,来拯救他无可救药的桃子眼。
第三天清晨,没有悬念地,司音的脸上绽放著大大的微笑,裂开嘴道:“早上好。”
他身上带著一点陈跃瑜的牙膏味,陈跃瑜懵懵懂懂地被他推去卫生间,挤出牙膏往嘴里一塞,一下子跟开了窍一样地头脑风暴了。
“你用谁的牙刷?!”他探出脑袋,含糊不清道。
“还能有谁的?”正翻看一本过期杂志司音头也不抬。
陈跃瑜愣了,觉得自己嘴里这根牙刷好烫。
“我们间接接吻了,亲爱的。”司音愉快地说,然後成功看到陈跃瑜噌地缩回脑袋,呆了足足一刻锺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快点啦,不然赶不上去Z城的车了。”司音看了眼手表。
“哦好。”陈跃瑜觉得自己最近红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家人
去陈跃瑜的老家Z城不算太远,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可自从陈跃瑜跟家里闹翻之後,他就再也没有脸回去。
只有过年的时候,母亲才会主动打个电话问候一句,但母子两个经常也是相对无言,最後挂断。
按说,陈跃瑜这麽个性格柔软的人,根本不像有勇气跟家里出柜的人,但是他偏偏就做了,而且还倔强地不肯回头。
司音坐在他的左手侧,陈跃瑜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脑袋歪在玻璃上,默默出神。
“在苦恼吗?”司音轻声道:“别怕。”
陈跃瑜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後悔。也许当时不该这样任性,这些年,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但是自古以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应该是天下第一心酸事,我……”
司音安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我觉得你不该学医,而是应该去学哲学。”陈跃瑜没有接话,只是摇摇头:“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透彻,那你们这一行早就失业了。”
“不,”司音摇摇手指:“如果都像我这样,那我会忙死吧。”
陈跃瑜本来很沈郁的心情也被他严肃的表情逗乐了。
“前一段时间我很忙,有个小姑娘哭著闹著要自杀,各种办法都试过了还是被抢救过来,我不得不来回奔波。”
陈跃瑜被他的话勾起兴趣:“你是给她做心理辅导吗?”
“算是吧。”司音沈吟。
“後来呢?”
“後来,她选择了最惨烈的死法,从医院顶楼跳了下去,一了百了。”
“啊……”陈跃瑜吃惊地捂住嘴。
司音安抚地摸摸他的手背:“她有抑郁症。”
陈跃瑜不由地道:“那她一定跟你有共同语言。”
司音大笑,引来周围旅客的围观。
他忙捂住脸低声道:“我接触的人,大多是自杀的。所以,我也理解他们绝望到极点的感受。”
“那……你觉得我会不会也?”陈跃瑜不安地问。
“我希望,你是例外。”司音拉住他的手指,修长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手心里慢慢画圈。
“我觉得你很坚强。”
陈跃瑜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真的?”
司音诚恳地说:“真的,或者,无知者无畏,你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更多吸引你活下去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勇敢地面对死亡。”
陈跃瑜的面颊红了红。
陈跃瑜幽幽道:“你一定不是个合格的好医生。”
司音笑:“唔,我不否认。”
司音握著他的手,两人并肩坐著,随著车辆的缓急来回摇晃。一个小时倏忽而过,没多久,客车便在一个古老的汽车站停下。
Z城很小,还保存著许多上世纪的建筑,比如这个汽车站,在这里甚至还能看到油漆斑驳的站牌。
陈跃瑜莫名地紧张,
他几年没有回家,现在虽是故地重游,但却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荒诞感。
循著儿时的记忆,他们踏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走过光秃秃的梧桐道,好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拼凑从前。
每当看到什麽留下印象的东西,陈跃瑜都会激动地拽著司音的袖子指指点点。
“那座墙後面是我的小学母校!翻过去能节约很多时间,我家离学校最近可是我每天都迟到,迟到是要罚站的,我被逼想到了这个办法每天爬墙。可惜有一次不小心把裤子弄坏了,屁股整个露出来,在墙角站著不肯动,直到我妈来才把我领回家。”
陈跃瑜唏嘘。
“然後你就挨了你爸的一顿板子?”司音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怎麽知道?”陈跃瑜尴尬地说:“然後我就天天早起了,生不如死。”
司音撇嘴道:“这算什麽,我小时候被先生……”
他一时嘴快差点露马脚,忙轻飘飘改口:“被老师打过手心,就因为背不过书,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拿筷子,只能用手抓饭吃,还被我妈问出被打的缘由,於是又请我一顿笋烧肉就馒头。”
陈跃瑜一下子平衡了,像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是个精英高材生一样的人也被打过,他那点小痛算什麽。
绕过矮墙,就是小学的校门。
时值中午放学,许多家长停在门口等著接孩子。
陈跃瑜嫉妒地说:“我小时候都是自己回家的!”
司音有同感:“我也是自己走回去。”
陈跃瑜愤愤不平,但是当一个骑著电动车的身影从他面前走过时,他顿时愣住了,急急忙忙追了几步。
司音连忙拽住他,呵斥道:“前面有车!你小心点!”
“那是我姐!”陈跃瑜小声低吼,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中年女士。
打扮没有任何出彩,套著咖啡色羽绒服,显得有些臃肿,头上裹著浅绿的围巾,骑著电动车,跟周围接孩子的女家长没有什麽区别,可陈跃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大概是血亲的缘故,陈跃瑜也一眼看出了排著队出校门的孩子中,自己的外甥。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然後迎著凛冽的寒风滚下来。
“司音,我看到我姐了。”
司音要去抱他,他却挣扎著要凑前边看。
那女人把孩子的书包放在车筐里,小孩嚷著要买校门口一元一支的棉花糖,女人虽然有点不满,但还是挑了一根给他,又皱著眉头训斥他几句,才把他放在後座上,骑上车缓缓离开。
“为什麽不过去相认?”司音不解地问。
陈跃瑜目送他们娘俩的背影渐渐消失,才低头擦了擦眼泪。
“我……不敢。”
陈跃瑜喏喏道:“万一他们认不得我……”
“怎麽会?”司音道。
“不,他们……可能还是不想认我的吧。”陈跃瑜咬咬唇。
司音悄悄地拉他的手。
陈跃瑜犹豫一会儿,似是下了决心,拉著司音便追著女人的脚步小跑。
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似乎还是往父母家中去的,就算闭著眼,他也能记得这条路应该怎样走。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座矮小的居民楼前,果然在一楼的小院外看到了那辆电动车。
“这是你家?”司音问。
陈跃瑜点点头,鼓足了勇气推开虚掩的铁门。
与记忆中完全相同的格局,但明显老旧许多的院落便出现在面前。
司音想起什麽,突然伸手,要去拉他,小声道:“小鱼你等下!”
但没有来得及,陈跃瑜便跨进了小院。
一点青烟从东屋的烟囱里冒出来,带著淡淡的饭菜香气。
陈跃瑜不由自主地转向小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系著围裙,正在煤球炉上炒菜。
那是姐姐爱吃的蘑菇炒肉。
熟悉的味道让陈跃瑜的心一酸,几乎喊出声来。
老人却像完全没有感到窗外有人的样子,把菜盛在盘中,叫道:“晓月,端菜啦!”
他的姐姐,陈晓月立刻应了一声,擦著手从屋中出来,直直地走向东屋,掀开门帘端起菜。
“妈,这个我爸咬不动,你们不用这麽顾及我。”
老人笑道:“让你爸多嚼几口,好歹还有几个假牙呢。”
陈晓月笑了笑,穿过陈跃瑜的身体回屋了。
陈跃瑜愣了。
他们……为什麽看不到自己?
是谁
司音不忍地在他身後伫立。
陈跃瑜的身影已经不像实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恍惚如半透明一般,寒风吹过,就像要被卷走。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手,轻触眼前的墙砖。
手指完全陷了进去,墙壁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障碍。
他尝试著直接走到母亲的身边,那墙壁也被无视了,陈跃瑜站在老人身旁,想要触摸她的肩膀。
可是手掌仍是触碰不到她,穿了过去。
“妈……!”陈跃瑜再也忍不住,哽咽了。
母亲无知无觉地继续往油锅中丢进葱姜蒜,开始炒豆腐。
陈跃瑜无助地要拥抱他,但是半透明的身体只能做出抱著的姿势,却不能把母亲揽进怀中。
陈跃瑜的泪水也变成了虚影,一滴一滴地落到母亲的脖子上。
老人奇怪地仰起头喊道:“老头子,咱家屋顶是不是又漏了?我怎麽觉得有水呢?”
屋中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人的声音:“外面又没下雨!”
她奇怪地摸摸脖子,的确是没有水痕的,只能叹口气,念叨一句:“人老了,老胡思乱想。”
陈跃瑜嚎啕大哭起来。
可惜他的哭声,除了司音,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最後一道菜炒完,陈母摘下围裙挂在门上,擦擦手进屋。
陈跃瑜便也哭著跟著她飘进去,小小的客厅中间摆著一张桌子,是很多年前家里经常会出现的那种大理石的,上首是沙发,底下是小马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沙发上,膝盖盖著厚厚的毛毯,左手边一小杯白酒,看到陈母端著豆腐进来,忙道:“快点快点。”
陈母笑道:“就知道你咬不动。”
他就是陈跃瑜的父亲了,他挟一口豆腐,感叹道:“以前总觉得喝酒吃豆腐没滋味,现在却咬不动别的了。”
“得了,别说这些不痛不痒的。”陈母招呼陈晓月母子吃饭,小孩子还在留恋棉花糖,陈晓月哄得不耐烦了,就对著他的屁股一巴掌。
果然,小孩吃痛,丢下筷子哇哇大哭起来。
陈母又得去哄他,饭桌上也不得清净。
陈父的脾气暴躁,闹了一阵他也觉得烦了,吼一声:“吃不吃!”
小孩还是怕他姥爷的,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委屈地端起他的小碗扒饭。
陈晓月这才舒口气。
司音笑道:“你爸的脾气好大,不像你,温温吞吞的,还动不动流眼泪。”
此时陈跃瑜还是在哭著,听到他的揶揄,也忍不住还嘴。
“我爸一直在部队,脾气很暴的。”
说话间,陈父拈了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看著脸上泪痕未干的外孙,轻叹道:“小子这麽大的时候也整天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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