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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此刻,在身心都受了相当摧残冲击的此刻,他的心中撞出了裂口。
我看着这个男人,看着阿密,可能还是前所未有地仔细。
这些年间,他为了三月而承受的创伤,一分都没有少地、只是转了更直接、一眼尽览的形式显露在身体上,让我清楚看得见、数得出来。我怀疑自己的瞳仁也在震动,摇摆不定……
凌乱的刘海散落在他的眼皮上,眼角肯定被硬物刮过、小小的裂口还在流着血;颧骨的位置淤青一片;嘴角在承受拳头时被咬伤了;他的锁骨红了一大片,刚刚替他扯起衣襟时,我看见他的胸膛上有几道刮伤……他的手,扯着我的衣角。
他的眼睛游移不定,不停在我脸上搜寻着承诺。
脆弱跟害怕显而易见,他等待我伸出援手,仿佛我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
……我快要被他眼底的黑洞吸进去、被扯下、被吞噬了。
艾莉儿的融合并不是毫无成效,并不是白白牺牲。
艾莉儿的回归让三月的控制权更强了,阿密存活的空间、日子正在逐渐减少、减少……
「……我不想……不想……我……拜托你……」
「Do you not love me the best of them all?」the eyes of the little mermaid seemed to say,when he took her in his arms,and kissed her fair forehead.(注)
他细细碎碎、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但我知道,即使他不用言语,我就是知道他在乞求着什么。
他的声音是如此无助、如此令人心碎……但我不能……我不能、不能答应……我不能……
阿密,我真的不能答应……唯一不能答应的就是……
我在心底狂吼着,不要再求我了、别再求我了!真的不要!
但手却仿佛自有意识地覆上阿密的脸庞,捧着。我的指尖也在颤抖。
那样一张脸,我深爱的一张脸。
……我爱的……究竟是三月还是阿密?
我已经弄不懂了。
我竟然听到自己说:
「别这样,阿密。我不会……我不会对你……」
我不想伤害他,我不想成为千万个伤害他的人之一,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伤他,唯独我绝对不会……
他这样看着我、这样求我,我怎么能……面对这双眼睛,我怎么下得了手?我怎么还能做得出来?
我说出这句的下一秒,突然,与我四目相对的眼睛变了。
转了另一双眼睛。
「……为什么?」
跪在我面前,被我捧着脸蛋的男人——
三月问。
与艾莉儿融合的一小时后,三月能说话了。
但他的第一句,竟然是问我为什么。
他目不转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一双利刃狠狠刺进我心胸。
仿佛一个被告知将要被遗弃的孩子,未能消化突然的消息,甚至弄不懂那一字一句的意思,只能被震撼,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直接反问「为什么」。
他的眼睛流露出责难跟……受伤。
仿佛以往我不准艾莉儿吃饭时看电视一样,她就会问我,为什么。
带着些微的责难跟愤怒,难以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但我们都明白,这一次,不再是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
我承诺了阿密,就是背叛了三月。
我不杀死阿密,就让三月活不下去。
他问我,为什么。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杀死阿密的吗?不是在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答应我要杀死阿密,让我变回一个正常人,让我可以活下去的吗?你先承诺的不是我吗?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他的一句包含了千千万万种虚弱的疑问、凌厉的指责。
连我也不知道原因的问题,我无法承受、压根儿不能承受……
我仿佛遇到洪水猛兽,只能一直往后退、往后退,避开那让我束手无策的、责备着我的自私、我的背叛的视线……
我逃了。
当我发现——
我爱着三月,
同时爱着阿密的时候。
甚至把钥匙插入钥匙孔之后,我还在考虑究竟要不要扭开门把……
我站在家门前,握着用了至少五年的钥匙,仿佛不确定这里是不是自己的住处,仿佛我不是这套房的主人,而是某个胆颤心惊的菜鸟小偷,还在下手与否之间犹豫。
幸好今晚是年初二,左邻右舍没有半丝人气或声音,他们都去欢度新岁了。
而我,才二十多岁,不是成群结党跟亲朋出去狂欢、或在亲戚家厚脸皮地变回小孩子撒娇拿红包,竟然只穿着一对袜子站在冰凉的阶梯上,怕别人看不出我精神有问题。
我只庆幸皮夹中的钱足够坐计程车回来,而司机在我下车时才发现我没穿鞋子。
其实我做人真的很失败……
即使想逃、想把自己完全隐藏起来不理世事,我也发现自己无处容身。
我或许是只狡兔,但我没有三个洞穴。大学时结交的朋友在毕业之后逐渐失去了联络,归根究底柢是因为我换了手机号码,而罪魁祸首就是易岚,我为了避开跟我最好的死党而搬了八千里远跟换手机号码。你现在叫我去跟易岚相处一个小时,像以往般又笑又闹,我宁愿去吃屎。
仿佛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我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握着钥匙。
手机屏幕上列出一串未接来电,全都是Noel,有十四通,还在陆续增加着。
拇指放在快捷键上,按键都被摸到要暖起来了,我叹了一口气,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我没有向易岚求救。
终于我扭开了门把。
三月很可能会回家,毕竟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而他现在甚至节省了找人拿笔和纸的时间……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那男人,绝对不想。但至少……在去找旅馆暂住,直到花光了钱,非得去借居易岚那豪华兔子大草窝之前,我得先回家拿双鞋子,不能像个乞丐般穿着脏兮兮的袜子,踩上易岚家的高级地板……三月无处可归,只有这里了,不是他走、就得我走。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进展到这地步,但它就是发生了。
就像几个月前那男人带着三个人格,突然进驻我家一样,现在,我逃难般收拾行李。
当初的我怎么能想象像我会让他大方进驻,今天甚至自愿把这里让给他,换我去避他躲他?
我一开始没留意到任何异样。
我没有开客厅的电灯,直接走回房间,抽起以往念大学时用的大背包,拖着,擦伤的膝盖痛得要命,边走边随性地将觉得有用的东西丢进去。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离开的时间长或短,而自己又真正需要些什么……
我像个叫卖的,拖着有些重量的背包,走进厨房,开灯,到长桌后头倒杯水喝。
我倒了杯凉开水,转过身,「咕噜咕噜」地倒进喉咙。
倒到一半,我的眼睛瞪大了,甚至连吞咽都忘了要做。
明明显而易见,但此时此刻,我的视线才对上客厅墙壁上的数个大字——
你可以盖着变暗,我不能变亮。
剩下三分之一的水,几乎沿着我的脖子,全喂给了T恤喝。
该死的,每个大字都有我半条手臂长!阿密用平常画画的颜料,这次不在我房间,但在客厅大剌剌地写了十二个字!不只墙壁被涂鸦成一塌糊涂,整个客厅都面目全非,沙发被割烂了、茶几东歪西倒;阿密的画有些被折断、有些被狠狠地割破了,尤其是那幅章鱼缠着女孩的画,半人半章鱼的怪兽完全被割烂,变成坑坑巴巴的洞,压根儿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将水杯搁在桌上。
呆滞地步出厨房,穿过突然变成障碍赛道的客厅,只为了接近那些字。
我几乎贴上墙壁才停下,然后伸手摸那些字,字完全干涸了,肯定写上去已不少时间。
我知道这不是三月前妻派人来做的,而是阿密的毁灭性大破坏……
我不过躺在医院一段时间,阿密竟然将我们的家破坏至此……一阵无法抑止的寒凉从背脊直卷而上,令我头皮发麻。我记得我在医院那段时间,睁眼看见的都是艾莉儿,而且她的情绪非常稳定,丝毫看不出异样,那男人对我笑得比棉花糖还甜……但他的内心竟然是这般惊涛骇浪吗?在那无风无浪的海面之下已卷起了漩涡,只是没在我面前显露而已?
那男人肯定是非常恨、非常恨着那疯女人,恨到非杀她不可的吧?
我被刺伤住院,让他的恨意加剧,复仇欲望像火山爆发般一涌而上,但这股庞大的恨意没有浮出水面……我幻想就在一或两天之前,三月站在客厅中央、跟我同一个位置,看着墙壁上突然出现的字,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看了一会儿,松手,画笔掉到地上了。他神色呆滞平静地走去厕所,把自己的手洗干净,然后背起他的运动袋,仿佛看不见地跨过一件又一件东歪西倒的东西,乘车去医院,然后让艾莉儿出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我的病床边……
我收起贴在颜料上的手,环抱双臂。
我突然重新认识到多重人格症,阿密的暴力倾向有多可怕,之前见识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当他们的医生?我又是凭什么决定谁可以消失、谁可以留下?
为什么我没发现要他们再接触Larine、他的梦魇需要多大勇气?而一直以来又造成多大的压力?随着开庭正面交锋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理崩溃就越来越严重,已崩裂得快不成样子了,阿密快不能控制自己,而三月快压制不了阿密……三月想要逃开,阿密从没放弃复仇,越察觉Larine的存在就越想去杀死她,两种相反的欲望快要把那男人硬生生撕成两边了!
难道我要……
我要等到三月再也受不了被往事幽灵缠绕,没日没夜的被恐惧折磨,阿密再也无法压下那令他痛苦难当、反复挣扎的复仇欲望,迫使他们走投无路,只能结束这他妈的一切,真的拿一把切肉刀、或抢一把警枪去杀掉那女人时……我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什么又是真正对三月好的吗?
我转身,看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客厅。
定了定心神,我卷起衣袖,弯腰,开始收拾残局……
我有一本书。
书中有一段讲到一对姐妹的孩提时代,她们的房间共用一条走廊,她们常常为了晚上走廊开不开灯而吵架,妹妹要开着灯,姐姐不要。妹妹常对她说——
拿枕头盖到你头上。你可以盖着变暗,我不能变亮。
我只是不知道阿密也有看过那本书。
我只是不知道阿密一直以来有多害怕、多不愿意被杀死。
他愤怒,但针对的不只是Larine。
他控诉我为什么有这个资格、这个权力去决定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而这一离开便是永远死亡。他控诉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三月的脑袋就像魔术师玩魔术,用一块黑布掩盖着他们的世界,把艾莉儿给变走,下个便是他,他可能一分钟不到就被无声无息地关进黑箱子,死亡了。
三月跟阿密是被同一条走廊连接的两个房间。
而我,我是站在走廊上,决定要不要关灯的人。
现在,我的手指,已摸到电灯开关了。
不只阿密希望有个了结,我也得结束这他妈的一切。
注: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