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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转过身,已经不是我母亲的样子,而是小蕾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像动人的星辰。
她的衣着也改变了,从那一身白衣变成一贯的蕾丝裙装。
我看着她,不太确定这回能否逃脱。
「你知道这棵树的名字嘛?」小蕾忽然这么问我。
我怔了怔说:「不知道,我对植物没有什么研究。」我想,我应该这样跟她聊天拖延时间,因为谢以安很快就会回来吧……
「它叫琼花树,天界只有两种树,玉树和琼华树。」她轻轻地抬起手,一朵洁白柔软的小琼花落在她掌心里。
「是吗?天界是什么样子?」我继续拖时间。
「天界很美、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琼花落到地上的声音,每个人有很多时间却不知道如何打发,」小蕾偏着头,那样子就像是在回忆往事。「不会老也不会死,时间是静止的,但琼花树却会开了又落。」
「琼花树……好像不会长这么大吧?」我眨眨眼睛问。
在我的印象中,琼花是忍冬科的植物,也不是树。
「这棵是天界的,」小蕾道,然后望向旁边的琼花树。「从这里可以打开天界大门!」她看向我,「用你的眼睛。」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血液都凝固了。
小蕾慢慢走近我,「后悔走出屋子吗?」
我沉默了会说:「至少我知道,我妈没事。」
她忽然停下来,轻轻地开口。「对不起。」
也就在这个时候,谢以安往这边跑过来,我看到他神色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我刚想回话,一种锐利的痛楚袭来让我没办法开口,连呼吸都不能,接着眼前一黑,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意识到有什么笼罩着我,并不是那种无形的东西,而是有些像牢笼之类的,我动不了。
或者不该说动不了,那是种没有知觉的麻木,我能清楚地想起一些事,但是可能只剩脑子能用而已。
忽然,一朵洁白的花在我面前缓缓地飘落。
它落下的速度缓慢而优雅,仿佛连时间的进行也变慢了一样。我能看到花瓣的形状和上面细小的绒毛……我的视力有那么好吗?
我猛地想起来,那就是琼花!昏迷之前的事我全想起来了,那么谢以安呢,小蕾呢?沧流呢?我……我自己怎么样了?
我动不了,只能飞快地思考,可就算我想破了头,也没办法想清楚。
我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身体,或者说动弹不得,只能看、只能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又一朵洁白的花悠悠飘落,我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在晃动。
我所在的地方,无数精致的亭台楼榭隐没在缥缈的云雾之中,面前是一道回廊,地上是光洁的大理石。
从大理石上,我没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却看到沧流的影子。
他依然是一袭黑衫,黑色靴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地上有一朵朵精致的白花,我听不到一点点尘嚣的声音,这里安静得除了沧流的靴子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外,就只剩下琼花悠悠飘落的声音。
我马上明白自己的处境。我设想过很多次,自己会多么恐惧和难以相信,但是此时此刻,我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我对四肢麻木无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没有四肢,现在进行思考的,不是我的脑子而是灵魂。
我依附在眼睛上。
沧流拿到了,是的,他拿到谢以安的眼睛,依靠琼树来到天界。
他说他不杀人,他做到了,他的手上没有沾过任何鲜血,小蕾为他做了那些原本应该万劫不复的事。
人是自私的,这句话我完全相信,而堕落的天使已经不能回头。
我想起小蕾那双在夜色里闪亮的眼睛,想起她看着琼花飘落时寂寞的眼神,想起她轻轻的道歉。
想起谢以安,他怎么样了?
我在他眼前死掉被带走,他必然又懊恼又自责吧。
不过……天界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阳光很柔和,柔和到感觉不到温度。
树上的琼花飘飘欲坠,花朵没有任何香气,或许是我感觉不到,不过这样的地方太安静了。
太安静又太美,所有的一切都接近传说中的永恒,接近最原始又静止的完美时刻。
也许几千年前这里就是这样,唯一改变的只有开了又落的琼花。
小蕾说的很对,这里只有琼花飘落的声音。
沧流的脚步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的身影在大理石上投下一个寂寞的剪影。
我想他应该很开心才对,一千年的思念终于有能倾诉的一天,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做到了,但却拆散我和谢以安。
我正想着,沧流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我看到游廊的劲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粉色襦裙,外罩着一层白色纱衣,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光。
她一头长发小心翼翼地挽起,盘成一个髻,缀着几颗粉色宝石,还有几朵桃花。
她低着头,琼花悠悠落到她头发上,她抬头看了沧流一眼,又慢慢地低下头。
我认出了她。
在桃花林里我见过她,是那个桃花仙子桃语。
那时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绝望又悲痛的表情,让我在这一年多来的午夜梦
回时有些后悔,为那么早打碎沧流的回忆,尽管我不是有心的。
桃语看上去跟那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依然像个羞涩的少女。
我忽然想起华阳公主,那双高傲和倔强的眼睛,在那天的黑夜中闪闪发亮。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关于沧流,关于桃花仙子,关于一千年的坚持,还有我的生命,在这回都会有一个了断。
沧流慢慢地走向桃语,默默地站到她的面前。
桃语依然低着头,她正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表情局促不安,没有一丝再见沧流的惊讶和快乐。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沧流,好像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那个……他们说你是来找我的,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就像幽谷的溪水一样清澈又空灵。
但是我想这话听在沧流耳里估计和冰块差不多。
「你不认识我吗?」沧流轻轻地问,一如既往地温和,我真是佩服他的定力。
桃语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你是谁?」
双方都沉默下来,桃语又把头低下,像是十分的不安。
我看不到沧流的表情,但是我觉得也许他和我印象中的他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那么临危不乱、那么冷静,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事能让他慌乱和紧张。
周围十分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琼花又落下来,在他们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凄美又决绝的弧线。
桃语又小心翼翼地抬头,倏地发出一声惊呼,「你、你、你受伤了?」
原来沧流受伤了?谁让他受伤的?是谢以安吗,或者是别人?
我的角度没办法看到沧流,所以只能看着桃语。
桃语往后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沧流。「你怎么瘦了这么重的伤……你……」
「天界琼花会消弭一切气味,连血腥味也不会例外。」沧流轻声说,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桃语怔了怔,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小声的说:「对不起……」
沧流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举起一只手。
我这回看清楚了。
他的手上都是血,有些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就像一道道血褐色的轨迹,接着又有鲜血流下来盖住它们。
桃语的脸变得有些苍白,最后低下头,嗫嚅地说:「她们说,你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可是我,我不记得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沧流的声音宠溺又温柔,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将桃语头上那朵琼花拿下来。「我能见到你就好了。」
桃语又是不安又是困惑地看着沧流。
我有些为沧流感到不值,爱一个人,付出了那么多,一千年的坚持,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结果……
我想,要换成是我,恐怕连撞墙的心都有了。亏他还能这样站在桃语面前,连一句质问也没有。
我忽然有些理解小蕾为什么要离开天界。
这里太安静,也太干净了。
桃语清澈的眼睛里只有惊讶和担忧。「你要死了……」
「是的,我就要死了。」沧流柔声说。
桃语摇摇头,「可是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你那为什么还要来?」桃语的口气天真无邪,睁着一双漂亮又干净的眼睛。
「我……就是来看看你。」那声音仿佛用尽一生的柔情。那么漫长的岁月,那些被刻意收拾起来的温柔和思念都只为了眼前的人。
我实在没办法像沧流那样平心静气的接受这种结果,不值得啊,我的死亡不值得,沧流的坚持不值得,小蕾的放弃不值得……
沧流的手那么干净,唯一染上的只有他自己的鲜血,那么小蕾放弃仙籍是为了什么?
桃语的表情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只有惶恐。
也许有段时间她觉得生不如死,在无数个思念沧流的白昼里,凝望琼花的凋落无数遍。
然后她选择了遗忘。
因为她知道沧流来不了天界,也知道自己无法放弃仙籍,从一个高贵的仙族变成妖族。
她做不到那样,所以就选择逃避。
她既不像华阳公主那么固执,也不像小蕾那样义无反顾。
也许错过就是错过,沧流再坚持也没有用,再不想放弃也没有用。
就像小蕾,牺牲了那么多,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沧流坚守千年,小蕾何尝不是在人间流浪千年?
我不会为无关的人悲伤,但是他们兜了这么一大个圈子,还把我给扯了进去,就只为了这个结局吗?
沧流,你真的甘心吗?
在我的想像中,他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波澜不兴的样子。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很温柔却没有温度,他的热情早在见到桃语时全部用完。
沧流站在那里一径的从容,带着一种类似古代教书先生的书卷气,他的长发没有束起,转身时可以看到他黑袍上繁复的云纹。
他转身后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消失在空气中。
天界,真的很干净……
桃语呆呆地坐在地上,她的脸上有困惑也有悲伤,我不知道她想起什么,我想问她,但是没办法和她交流。
我呢,只是一只眼睛,我的灵魂附着在上面,恐怕再也分不开了。
之后我的视线重回一片黑暗,那么寂静,隐约智能听见琼花掉落的声音,在那美丽到接近永恒的世界……
第三十九章 借体还魂,我还是我吗?
我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黑暗,但我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有手有脚,而且视线能够转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除了有些苍白,好像没有什么改变。
我抬头看看天空,也是一片的黑暗,那种黑是那么寂静,仿佛存在千年一万年,来自亘古的彼方。
我不知所措,脚下是坚硬岩石,上面有些沙砾,是块非常贫瘠的土地。
现在,我有了身体,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谢以安,我就这么站在原地,孤零零的,好像世界毁灭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不会冷也不会饿。
无论是枫山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