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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地图,关上电筒,陈瀚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听到有人走过来才睁开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的视力能看见来人的轮廓,应该是丁小光。
“队长,你吃点东西。”丁小光将干粮和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陈瀚拿过饼干吃了两口,见他还不走,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队长……”丁小光迟疑了一下,说道:“今天在客运站,我知道有很大的危机,但还是没阻拦救援,我是不是错了?”他的知道不是凭情况的推测,可以算是预知了。甚至在五个人下车去的时候,他的感知更清晰。但在那种情况下,已经别无选择。
陈瀚沉默了一会,道:“每一个选择,都会拥有后果。而且很多时候就算你没有知情与选择的能力,也要承担事件的后果。”至于会为拥有某个特殊的能力而感到额外的痛苦,那也许就是能力的陪嫁。
他既没有否定刘宇的抉择,但也没有安抚。刘宇与丁小光皆因为各自的原因纠结在心,而布置出这个侦察任务的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感受?这半年多以来,他觉得他已经快心如铁石了,但那种在看见队员死亡的瞬间,还是会感觉得胸腔被压抑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任务是必须不惜代价去完成的,但求生的意志又怎么会因此而虚化?如果能不在乎自己与队员的生死的话,他就不会将丁小光的特异之处对上层隐而不报以能一直留在队里。
那种能力完全可以施展在更有价值的地方,为更大的队伍指引方向。比如说,赵正旭的队伍。
突然又想到了顾正然先前那句话,虽然表面上是对刘宇说的,但他听得出来是在针对他‘一切思维以任务为中心与目的’的说法。
对于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军人来说,一切妨碍任务的举措都是多余的,特别是这种可能关乎到任务成败的举措。但他能以此否定作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吗?特别是在那种关乎到生死存亡的事前。当事情真的到了要分是非对错的程度时,他又真能斩钉截铁的分清吗!很难。
虽然天象在半夜时由暴雨转到了霏霏小雨,但也是一场不小的水患,加上前几天的雨水积聚,地势低的地方早就一片汪洋了。
所幸的是这一夜还算平静。青乡八队所在的海拔也算是高的。
关于周岷,在这种天气下想火化实在是没有条件,而且也容易暴露,所以在天刚蒙蒙亮时,队里的人便找来的工具,在屋后的空地里挖了一个大坑,垫着一块木板,盖上一张被子,简易掩埋了。
王启也带着王晓峰一起参与了这个简单而又肃穆的葬礼。
看着将自己与父亲带出绝境的人慢慢被泥土掩埋,王晓峰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但是已经习惯不再出声。
陈瀚从周岷的背包夹层里拿了一封信出来。这种类似遗书的信件,太平之世时出任务前是留在队里的,现在基地根本没人力管这个,所以若有的话,那也就都随身带着。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在众人的关注之中,陈瀚念了一遍:“周晴,承京东大区第十二小区458号。”
队里的人都知道,周岷的双亲已经过世,只有周晴这么一个妹妹。留书如此,意思很明确,希望活着的队友能代为照顾一下。
刘宇将一根木桩插到墓前,突然间也同王晓峰一样泪流满面,“如果这世道还能太平,如果那时我还活着,我会带她来看你的。”
可以生死相托的队员就这么永别,要说后悔当时的抉择,是不应该,要说不后悔,却又不是。他终于切身明白作为随时都在决定着队伍方向与善后的队长所要承受的东西。
他这一悲,气氛更是低沉。
站在旁边的顾正然开口道:“损八百保三千,死一生二,想来他也会死而不怨。”
“闭嘴!”陈瀚低声喝斥了一句。
什么死得其所、死而不怨,这些形容大义之士的词,彼时以及此时,在他听来都是无比之刺耳。
作者有话要说:
☆、世景
陈瀚对王启说了511基地的位置与状况,表示他可以选择去那里,但是他们不会给送过去。
王启在考虑了一下之后,决定还是与他们一起走。毕竟这里离511基地也不算近,又是这一场水患,谁都不知道路上的情况。他带着一个小孩子,把握真的不大。而且谁知道那个不能说是大型的基地会不会一直安全下去呢!这个陈队长虽然没有说他们要到哪里去,但从昨天那些队员的素质来看,绝对不会是从小地方出来的。
全队重新启程,气氛比较凝滞。
刘宇、丁小光心事重重,其余的成员也一时轻松不起来。
王启开车的技术不错,越开也越佩服这个队长,在他的路线指导下,虽然因为水患及山体塌方严重,但是绕来转去,竟然还一直可以车行前进。他这个本地人在昨天被追击时都几次差点开上绝路。
顾正然是受保护对象,王晓峰也是受保护对象,所以被安排在了一排座位上。
可能是刚才葬礼的气氛还没化开,也或许是这么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机会,从葬礼开始到行车上路快半小时,王晓峰的眼泪都没有停下来过。
“哭什么呢?”虽然无声,但看他实在是没完没了,顾正然开口问了一声。自认为语调还算柔和,结果小孩没搭理他,泪依然流。
“他伤心。像你这种孤僻的人,是不会有这些人类感情的。”
说话的是坐在通道对面座位上的李封。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他对这个任务对象的好感直线下降为负。
顾正然漠然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王晓峰道:“不想说话?”
王晓峰仿佛没听见,依旧不吭声。
在这种外面已经在发大水的时候,他实在不喜欢身边还有人在下泪雨。于是转开视线,将柔和的语调收了起来。“那你坐其它地方去。”
李封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他后排的姚青拍了一下肩给拦住了。
作为一个修过心理学的医护兵,姚青已经明显看出这个小孩子有心理问题。还会流泪,说明还是比较好治疗的。目前这车上的空位虽然已经被‘打劫’来的物资占用了一些,但也还有,他想看看这个小孩会怎么来处理眼下的情况。
王晓峰拿衣袖抹了抹脸,侧头看了眼与自己同排坐着的叔叔。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他其实很害怕被其中的任何人排斥。几番尝试之后,迟疑着开口道,“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正然闻言,默了一下。他只是希望这位不要再哭了而已,并不是想要找人说话。但是小朋友已经表示退步了,他这个大人总不能别扭着。可是也不好再追问他哭什么吧。想了想,说道:“年龄、姓名、爱好吧。”
“我叫王晓峰,今年九岁,喜欢……踢球,但已经很长时间没踢了……”
目光看见车窗外远近各处都在迎风摇摆的树木,顾正然随口道:“大小的小,吹风的风?”
“不是,是晨晓的晓,山峰的峰。”
晨晓的山峰。
今天启程的时间很早,加上天色阴暗,现在才有点明显的晓色晨光。想到小孩刚才那泪雨蒙蒙的模样,看着远处那被晨色笼罩其中以隐隐绰绰的山峰,倒是也很对应。
蓦地,念头转到以前一见到就会抱着他小腿求举高的侄儿赵小宝。虽然今年才六岁,但看小时候的长势,估计现在与这个王晓峰也都差不多高了。虽然已经快三年没见过,但曾经那声声“二叔”却还是一想起便清晰无比。
想到赵小宝,难免就牵念起据说因为救援任务而已经尸无埋身之地的兄长。
在已知的历史之中,任何朝代都需要武装力量。军人这个职业,从古至今都是在保家卫国上壮怀激烈,于亲友至爱中亏欠深深。
出身于那样的家庭,要说与父母之间的亲情氛围有多浓厚,那是不真实的。他小时候一直与大哥同爷爷奶奶一起住,与双亲一年也就是见几面的事情。但并非没有感情,至少在一家之长要求他从军时,即便心中不愿意,即便大哥赵正旭明确表示他不想就不用去,他也还是应了。
他只是思想自由了一点,说不上叛逆。每个人都有希望得到至亲认可的时期,他也不例外。他所有在意的人都是军人这个职业,他也不介意与他们站在一起。但是如今,最在意的人全都死了,也全都因为这个职业及相关培养出来的理念。
有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是必然会死的,至少死的概率很大。而且就算是再给这人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还是不会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虽然他一直不认为个人理念或国家意志、种族欲望就可以凌驾他人的自由,但若这人是心甘情愿,那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意志!
矛盾在于,你觉得某个人珍贵到即便给一个星球你也不换,但这某个人却甘愿成为星球上的一块砖。他四四方方的铺在那里觉得实现了自我价值,你却就算是围着这块砖千回百转,也还是无法接受与心甘。
其实有时候想想,如果他能像陈大队长吼他‘闭嘴’时那么粗暴专~制,那他屋后很可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坟了。
车辆在路上时快时慢的开着,听到车厢里王晓峰与人的那两句对话,王启抹了把脸,对副驾位上的陈瀚说道:“陈队长,因为我们两父子,连累了你们的一个队员,真的很对不起。”
昨天一直不敢说这话,是怕这些人会心中隔阂。虽然算是掩耳盗铃,但也还是不想当面说破。
陈瀚放下地图,靠在椅背上松缓了一下,“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分派,我虽然是个普通人,比不得你们,但是我会尽力的。”王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儿子,降低了一点音量继续说道:“车站楼里原本有家餐厅,里面的物资够我两父子吃几年了,当时拼了命的想出来,就是因为发现晓峰的状况不太对,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动,所以看到有人过来,我才会那么冲动。”
陈瀚回头看了一下王晓峰的所在。
在那种情况下被困了半年多,还不能发出大一点的声响,不说小孩子,就算是大人,也基本都会有明显的心理问题了。王启大概是全靠有儿子支撑着意志,所以当发觉儿子出现了异常时,才会那么的不顾一切。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在这个万物最基本的欲求面前,似乎什么举措都不为过。
车况很好,油量充足还有备用,不透风漏雨,还一人一座。在遇到更好的代步工具之前,陈瀚想他会以最大的努力来保住这辆车。
两天之后,终于绕上了前去临碧市时走过的路线,速度一下子就提了上去。没有再遇上511基地的人,又走了一天,可受影响距离也完全摆脱。这个世道,在脱离一定范围之后,要想寻找一小队人无疑是大海捞针,而且还是在满是鲨鱼的大海里。
更可喜的是,来时侦察过的路线在这短时间之内变化不大,只要这个情况继续下去,回程时间至少可以缩短一半。队里的气氛也随着时间的变化与情况的顺遂而逐渐好了一些。特别是王晓峰,在姚青专业的心理引导下,变化很明显。
三天之后,进入了因受陨石冲击而诱发过大面积强烈地震的平西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