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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我本应该祝福的,但想到了我的爹娘便又觉得这事没什么值得期待,于是也仅仅是点了点头。不过他一点也不介怀我的态度,独自笑得很高兴。我看着他当时充满憧憬的样子忽又觉得似乎是可以期待的,便又跟着笑了起来,倒让他骂了我句傻子。
只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而我也看清了杜大少这人。
那是当月某个下午,杜大少包了场,说是要宴请一人。我掀了帘子偷看,说是宴一人来的却不少,而且各个都穿着军装,不过看起来他们都是听命于与杜大少一同坐在戏台前席位的那人。我仔细打量了下那人,虽身着军装,却匪气甚重,颇为吓人。
杜大少发现我了,招招手让我过去。我虽有些怕那个人但也不敢忤逆杜大少。来到两人身边,那人瞪着豹子眼扫了我一眼,语带嘲弄地说:“杜少喜欢这些?”
我缩了下肩膀,偷看下杜大少突然有些难看的脸色。他甚少会有这种神情,而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一旦这样板脸都必定有人要遭殃,所以当时我挺怕的。只是杜大少这回竟没有发难,只是挥手让我回去。我觉得此时两人都不可招惹,连忙福了身就往后台跑,一刻也不敢多待。
后台里戴玉润已经着好戏服上好妆,见我匆忙闯进来还笑问发生什么事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只紧张地说外头的人很可怕。他笑着摇头说我小鬼头,又安慰说我们台上唱自己的戏不必害怕。
戴玉润登台,唱的是《霸王别姬》,而我正在更换等会上台需要用到的戏服。听着外头的锣鼓丝竹声,开始上油彩画脸的我也低声咿呀地唱起来。
正是霸王唱道“虞兮虞兮奈若何”时,突地一声炮鸣似的响声炸开,紧接着传来惊呼。后台的我们被吓了一大跳,一向胆小的我甚至吓掉了手上用来画脸的笔,心突突狂跳,不安瞬间漫遍全身。我猛地站起来,抬脚噔噔地就往戏台的方向跑。
帘子外,戏台上,我只来得及发现虞姬。她躺在那里一身是血,血却不是从颈上喷出,而是从胸口不断溢出的。霸王呢?我张目四下慌乱搜寻,他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台上不敢有任何动作,表情更是惊慌。毕竟不过是台戏,真正勇武的霸王早便作了古,不然怎容他的虞姬被杀害?
我从没见过杀人场面,大惊之下跌坐地上,控制不住地语无伦次起来:“血……死了?死……怎么会……好多血……”
横尸台上的戴玉润眼睛还是睁着的,眼珠子斜望着不知道原先在看什么,如今却似直勾勾地看着我,失了往惜灵动,黑白分明中透出来的是一股森寒死气。那时胆小如我竟不怕他,只是脑里一片混沌,忘了帮他阖上。
明明再过不久他便能够过上新的生活了,明明他那样满怀期望,明明是那样好一个人,偏偏止步在此,到死都还是一名戏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短短的片刻竟想到了这么多,而且满脑子都是他以前的样子。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恐惧极了,绝望在四肢百骸滋生,又在血脉中游走,填满了我整个人。我害怕得发抖,又不自觉地偷瞥一眼台下那个充满匪气的人,我猜测这一切与他有关。而这一眼也证实了我的想法,我见到那人手上拿着把枪。
那时我脑海闪过一个词——匪类。他简直就是占山为王视人命为草芥的匪类!
我又怕又恨,竟还看到他一边把玩着手枪一边对杜大少似有不满地说:“杜少,你特地请我来就是让我听的《霸王别姬》?你意思是我是霸王了?”
杜大少面色惨白,神色尴尬地说:“既然大校不喜欢这个戏,那我们就换个吧。”
然后我便听到杜大少叫我的名字,我尖声大叫着说不要。
“不要,我不要,求求杜大少您了,我怕。”我半伏在地似的瞅着杜大少,眼里满盈盈全是水气。我是真怕,我怕会我会像戴玉润似的被人用枪崩死,“我怕,求您了。”
我以为杜大少会安抚我,没想到却得来一声厉喝。杜大少抓过茶几上的茶壶就往我砸来,嘴上不忘喝斥:“让你唱就唱,你以为你是什么?”
壶身在我身前落地,壶盖却砸中了我额角,最后也摔在了戏台上,散了一地的碎片。
痛!
我的额角肯定肿了起来,可能还渗了血。这一下把我给砸清醒了,忽然间便悟透了之前戴玉润与我说过的话。这杜大少确实不是个东西!不过我也是蠢,竟然将期望放在是这样的人身上。
我僵硬而缓慢地转头四下看了看,班主也好,霸王也好,乐师也好,这屋里人不少,但一个敢反抗的都没有。但能够怪他们吗?不过都是一班汲汲营营过日子的星斗小民,谁值得谁挺身而出?只是我的命虽生得不好,但我还是舍不得它,尽管别人不管我的死生,我便是再无能也要挣扎扑腾两下自救的。
当时我笑了,弯下的眼角挤出了两颗泪珠,然后扬声道:“唱!”这一声在寂静的戏馆里喝出,算得上掷地有声。
原定接下来的剧目是《白蛇传》,我也不换,甩起水袖搭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臂上,清唱了起来。
《白蛇传》是双旦的戏,本是由戴玉润唱的白蛇,我唱的青蛇,如今戴玉润横尸台上,却是缺了一旦,但我没改剧目。我不知道戏班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以为我吓疯了,我只知道我想唱这个,或者是我还不能接受戴玉润突然死去吧,理不清,反正我就是唱了,一人将白蛇青蛇都唱了。
乐师们见我清唱了只好抖着手便开始奏乐。可能是怕的,刚开始时拍子都对不上。我顶着还没画好的妆,就着时不时错乱的乐声继续唱,整个戏馆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氛围中。
在班主的喝斥下,其它角色也加入了这一场荒诞的戏中。只是由始至终都没人敢动戏台上的戴玉润一下,他就那样躺在血泊中,瞧着我们的闹剧。
一人两角长久的唱下去气息终究是跟不上的,但台下的人哪里是来听戏的?各怀鬼胎,却拿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命来折腾。台下的世界实在恶心,倒不如戏里恩仇来得痛快。
也不知道多久了,杜大少与他的客已经离开,但我还在唱着,无视了班主的叫停,也不管乐师已经住了手。直到班主示意大伙搬离戴玉润的尸体时候,我才生生打了个激灵,尖叫着扑到他已经冷硬的尸体上。
我与戴玉润本没有太多的交情,但同样的身份让我感同身受悲愤交加。
今日的事已经让班主又怕又怒,见我这样就叫骂起来让人将我拉开,我倒也没有纠缠,只是嘶哑着声说:“我想给戴玉润发丧,再给他买个孩子戴孝。”我怕他会像我爹那样死后还要作只孤魂野鬼,那样未免太凄凉了。
班主听罢,“嘭”地坐到戏台上,一手捂脸一手捶地,又是“作孽”又是“倒霉”地哭骂了起来。
后来戴玉润的丧事还是班主出资办的,那时候他灰着脸对我说:“这钱该我出,他替我赚钱却丢了命,除了这点钱我也没别的还了。”
一条命,就只值这么点,你说我们这命贱不贱?
☆、杜道周
虽然已经是国民了,但杜府还是那个传统迂腐守旧的杜府,在这里不讲道理,只论辈份。
他们称这为孝道。
所以别看这杜府是我爹当的家,但只要杜老太爷还活着,就轮不到爹出头。有些事情爹想做,但杜老太爷只管哼一声表示不满,爹就得认了。当然背地里肯定不会这么恭敬,那种时候爹会阴沉着脸,也会对着佣人撒脾气。
我为什么会知道?当然是两只眼睛看到的。说来这杜府人也奇怪,明明不喜欢我,却又因为我年纪小总是不将我放在眼里,所以我总能听到看到很多。我还曾经听到过爹低低地骂了杜老太爷句“不识时务”。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什么孝道都是王婆口里说的瓜,自己说着好听。
口服心不服可以称作孝吗?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懵懂中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而当我被送进学校读了几年书后就更明白不是了。
杜府有钱,对我也不刻薄,衣食住行无一不照料周到,我想一方面是因为我现在也算认祖归宗了,另一方面也是顾全杜府的颜面。
我的生活不缺衣不少食,甚至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因为杜府主人们不会管我这个,生怕外人说他们没肚量容不得人,而佣人们就更是不管了,他们只管听吩咐领工钱就行。我是他们的大孙少爷,能不听我的吗?
有时候我咬着糕点时会想,要是娘在肯定就会管着我,她会说甜食不能吃太多,会说饭后不能马上吃零嘴,会说睡前不能吃太饱……想着想着我就没了食欲。
总之,老实说我在杜府还是过得很滋润的,于是我就长得快,身子骨不断抽高,比班上的同学都要高些。
不过我不缺心眼,不会因为杜府随便施舍些吃食给我就会当他们的冷眼不存在,所以我还是那样的野。虽然我不爱主动惹事,但总是能够被事情惹到,打架的事儿还是常有。这事爹倒是管我,但不打不骂,总是罚我闭门思过。
不疼不痒的惩罚,就是得饿肚子。爹说这样才长记性。
杜府里没人和我交好,自然也没人给我说好话 ,不过我也不稀罕。有错没错这罚我也会受,而且每次都爽快接受,我才不要他们看我笑话。
爹的从政之路一开始似乎走得很顺畅,杜府本来就是城里有名的乡绅望族,这次从政时机算得准,人又有从商时练出来的圆滑精明,正是如鱼得水。不过从来国之初立都是重武轻文,杜府自然是与这个武字无缘,本来也是相安无事,但后来城里来了军官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杜府还是城里文官的龙头,但是见了军官总是低了一些,这事让爹很是恼怒。虽然次数不多,可每回在府上宴请那些军官后,爹必定会骂上几句,比如粗鄙、不通情理、刚愎自用,更甚者是骂一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谈过什么,但是见对方能让爹这样失礼,暗地里就觉得对方厉害。
某日,我从学校里回来,正巧爹也从外面回来,只是他无视回头看他的我径直走了进去,爹这行为让我微讶。虽然我跟爹也不算十分亲近,不过终归血脉相连,他平时对我多少还是有些父子情分在里面,也会问问课业什么的,所以他这样在我看来挺出奇,有些在意。
我没有出声,只是仔细的打量身前匆匆而过的他。我发现爹的步伐极快,唇抿得很紧,呼吸似乎也很重,面色泛着苍白。这是爹从来没有过的神情,至少是爹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的,好像在慌乱,在恐惧,没有一丝平时表现出来的从容。
我的心底有着震惊,到底是什么让爹变成这样?又悄悄生出一点窃喜来,我知道这是弱者卑劣的幸灾乐祸。
但无所谓,我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我计较不来强弱,只知道我高兴,这一点才是重要的。
所以言行上我就更放肆了点。
杜老太爷有自己的小灶,不同我们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只有爹,杜大夫人,我还有爹的两位姨夫人。爹的脸色还是不好,杜大夫人似乎也瞧出来了,但两人关系好像有点微妙,所以不见她说什么。两位姨夫人本来就惯于低眉顺眼,这两年肚子还是没消息就更加的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