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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对长官说话得有礼貌!”瞎眼老兵回头骂了一声,又转身对霍兰奚说,“少校,这儿的大多数人都来自十一区,与其在十一区里等死,还不如就留在这儿……这个星球一样有日出与日落,一样看得见天空与海洋,唯独可惜这里没有女人,否则我们可以就在这里繁衍生息,我们将开辟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更好的世界。”
“你们不仅是采矿工人,更是驻防部队。难道你们就不担心梅隆星人前来进攻,你们这样的状况凭什么抵挡?”
“那就让他们来吧!这倒霉的日子总该有个尽头。”那些老家伙们全无所谓地哄笑出声,“这儿又没有铂族金属这样值钱的东西,罗帝斯特的正规军谁肯在这儿长期驻守?这儿只有没完没了的铟与钒,梅隆星人犯不上为了它们为难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也就是等死,换谁来了结一切都一样。反正这里存储的食物非常充足,够我们这三十几条老狗活下去就行了……”
可以看出这些老家伙们过得很糟,年轻的二等兵抽了抽鼻子以示对他们充满同情,可空军少校却不以为然。V17中队的飞行员永远不敢以这样的军容出现在他们的长官面前,霍兰奚沉着一张脸,语声冰冷:“活下去?就凭你们现在的军容,我都可以立刻枪毙你们。”
“去你妈的!你以为自己是谁?”瞎眼老兵拦不住激愤的其他人,他们抓了抓自己的乱发,朝地上吐去一口口唾沫,“帝国把我们丢在这儿自生自灭,我们早就已经被抛弃了!你他妈别真以为自己是我们的长官,这儿没有长官,谁也教训不了谁!”
群情激昂,这些老家伙们纷纷挺身而出,看似想要围攻眼前的男人。
始终冷声冷面的空军少校正要作色,突然又一动不动地怔了住。
整个人战栗不止,一张脸惨白得吓人。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他的骨骼就快刺穿他的皮肤了。
瞎眼老兵以为对方的颤抖是愤怒所致,赶忙打圆场说:“该……该吃饭了……你们远道而来,一定不想错过这儿的食物。”顿了顿,他说,“只怪你们来得不巧,本来这儿还有巧克力能量棒、金枪鱼罐头和豆子。可现在……现在只有豆子了……”他挥手示意围聚的老兵们散去,自己则拖着一条瘸腿往前一步步走着,嘴里喃喃重复,“现在只剩下豆子了……只剩下豆子了……”
晚餐时候,霍兰奚独自一人修理起为震波干扰损坏的歼机。
“珀琉斯二号”的早晚温差十分惊人,一旦阳光离开这个星球,入夜的天气便呵气成冰。
这儿没人认识威名赫赫的空军少校,更没人喜欢他这副总板着脸的酷样子。老兵们没给空军少校留一口热过了的豆子,还不时故意大起嗓门、言辞龌龊地讥讽出声。霍兰奚对此无动于衷,只顾埋首于自己的修理工作。
但这个男人看上去非常不好,狼川虽然还在为海边的事儿生气,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担心起了对方。可喜的是这些老兵虽不喜欢空军少校,却喜欢上了这孩子般可人的怪家伙。好容易从一群老兵中央突出重围,年轻人坐在离空军少校有些距离的地方,不时悄悄地朝他投去一瞥。
可每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都不敢太长,生怕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赃并获似的。
“他看上去很糟,病了?”瞎眼老兵一跛一跛地走了过来,自说自话地坐在了年轻人身边。他取出一罐豆子,放在了对方手中,“这儿夜里的气温会降到零下六十摄氏度,无论如何都该吃些东西补充热量。”
或许是被人窥见心境的羞涩心理,狼川忙不迭地转过了脸,刻意冷着声音说:“他是石头,是冰山,热量对他来说没意义,不吃东西也死不了。”
“他是谁?”老兵问,“他不像是普通人,光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
“他是全帝国最好的飞行员……不,他是飞行家。”狼川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瞳光大亮,一脸骄傲,扬起声音说,“他是霍兰奚,他的名字就等同于‘飞行家’!”
“啊哈,帝国最好的飞行员,恰巧我以前也认识一个……”
“你是说……”年轻人垂下脑袋回忆了一下,总算把议会长的名字想了起来,“安德烈?”
“不不不,那家伙确实不赖,但他心术不正,比起天空更向往权力。”老兵晃动脖子摇着头,一本正经地纠正说,“只有心无旁骛的人才能被称为‘飞行家’,安德烈那样的家伙不配,我们当中绝大多数的人都不配!”
晚餐后的老兵们百无聊赖,开始用两副旧极了的扑克玩起了一种赌博游戏。游戏不复杂,赌注倒也简单,输的人学两声狗吠。
粗俗的言语与哄笑声不时传出,唯独那个男人心无旁骛。
霍兰奚由始至终独处于喧嚣之外,目不旁视于手中机械,即使在歼机前弯着腰,背脊与长腿也挺拔如钢筋撑立。
眉头皱起,嘴唇轻轻抿着。他的侧颜如雕塑,更如风景。
狼川没有接话,俯□,把脸埋进交抱的手臂之间。他又把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霍兰奚,匆促一瞥后又匆忙逃开。
老兵侧眸打量了年轻人一会儿,突然笑出一声问:“你喜欢他?”
“不……才没有!”狼川赶忙支起身子辩解,见对方一脸不信的神色,又垂头丧气地补充,“以前是……”停了好片刻,他不甘心地问,“难道就这么明显?”
“日头还在的时候我凑巧就在海边,我看见了你们,也听见了你们的谈话……”白天海边所见勾起了他一些甜蜜的回忆,以及一些辛酸的往事。
“啊,那个……”狼川猛然一惊,红着脸抬起了头。然后他正对上了那个老兵的脸,对上他那瞎了一只的、直勾勾的眼睛。年轻人蓦然发现,这个老人并不丑陋,他鼻梁耸直,目眶深陷,额头的纹路像是用刀刻的,一根根铺向斑白的头发里——细细究其轮廓,若能将这张面孔上的风霜抹去,应当挺不赖。
老兵从怀中摸出一把口琴,木质琴格被时光做了旧,但凹面盖板的花纹十分精美,镀金的琴身也尤其显得华贵。
瞎眼老人抚摸着琴身上的花纹,手势温存得如同抚摸恋人的躯体。
年轻人低下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老兵胸前的勋章上,他想了想说:“你和这把口琴一定共同经历过一段难忘的故事。”
“我不是滥竽充数的矿工,其实和你们一样,我也曾是一个以搏击长空为乐的飞行员。”这怪家伙似乎天生就有种让人愿意信任与亲近的魔力,瞎眼老兵用那仅存的眼睛瞅了他半晌,随即便毫不吝啬地打开了话匣子,任谁也劝止不住。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却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当时的我结婚不久,妻子温柔美丽,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可爱孩子。我在第一军旅团担任空军少尉,而他只是个刚刚入伍的二等兵。他高壮得有些木讷,模样也算不得英俊,右眼眉骨处还长有一枚非常显眼的红色环形胎记……可只是这样一个人,只是第一眼相见,我就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
“所以……你喜欢他?”狼川插嘴问了一句,听来好似还没改去学舌的毛病。
“‘喜欢’这词儿太过肤浅,‘爱’也够不上这份感情的份量。”没想到老兵的回答毫不扭捏,“那一刻我们同时屏息了几秒,我看见他的眼里燃烧着对天空的热忱之火,我想他也一定看见了我眼里的。我们不仅仅是一见如故,我们之间的羁绊是同样一种对天空的向往……再没有什么感觉能媲及这种灵魂相接的美妙,我们成了最好的拍档,最亲密的爱人。通常时候我们诅咒战争,但有的时候我们也对它满怀谢意,因为战争让我们由各自飘荡着的半副躯体与灵魂,最终合成了完整的一个人——”
狼川忍不住又插嘴问:“你们也……做爱了吗?”
“我们可比你们干得激烈!”老兵哈哈大笑,半真半假地眨动起眼睛,“那大个子说自己从来不哭,可每次捅我屁股的时候都会流泪,娘们似的劝不住,而我也心甘情愿地让他操弄,每次都爽到恨不得让他把我的直肠拽拉出来!”
两次性爱都令人难感愉悦,年轻人撇了撇嘴:“我们是有些问题……我有些迷茫……”
“我也曾经感到迷茫,在遇见他前我全身心地爱着我的妻子,她待我温柔,总能让我感到快乐……我从未想过抛离我的妻子,可有些事情终究遏止不了,就像只要春天来临,你就无法遏止大地的生机……”那只瞎掉的眼睛浮着一层泪雾,娓娓叙说的声音听来温存又哀伤,“我们一次次并肩作战,将毕生的热忱奉献给了天空,从未感到丁点儿苦楚。可战争挥舞大棒夺走了我们的糖——他丢了一条腿,而我瞎了一只眼睛……”
狼川静静听着,一双金绿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爱人,这次再未舍得挪开。
“那刻起我们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我们都认为自己自此失去了方向……某一天早晨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除了这把口琴什么也没留下,而我也心灰意冷地登上了这个地方……”瞎眼老兵重又看着手中的口琴,枯枝般的手紧紧攒着琴身,轻轻颤抖,“可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只要抓紧你心向往的那个人,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59 英雄的挽歌(一)(1)
奥德赛号上;一伙人还在对如何处置破译出的信号争论不休。童原执意向靳宾汇报费里芒破译出的内容;费里芒则竭力劝阻。
“靳宾那家伙太小心眼了!从来都容不下霍兰奚的优秀;他一定会为这句话大做文章;他会置霍兰奚于死地!”科学家抓乱了本就很乱的鬈发,破天荒地朝卫队长大吼,“你不能只凭那根本还未明朗的几句话,就把霍兰奚推入绝境!”
“住口!你怎么能对总指挥官出言不逊!”卫队长一样形容激愤,高声说道;“霍兰奚这些日子的表现已经非常能说明问题了!那么些日子以来;你们都认为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可今天终于真相大白,无论他是否与我哥哥的死有关,他早在三年前就不正常了!”
黝黑英俊的脸庞现出扭曲的青筋,童原越说越激动,比起宽容地相信一个弟弟对兄长的热爱,人们更爱妄断他的轻率与善妒,就连他自己都渐渐相信他针对霍兰奚是听从了魔鬼的教唆,是心怀嫉恨。
小女孩茱妮出现在了一伙人的身后。她将头发剪得极短,穿着一身大得不成样子的军装,像个脸蛋俏丽的男孩,目光却流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坚忍。
童原看见了徘徊门外的小女孩,便冲她叫喊出声:“茱妮,你进来!你来告诉这些人,是谁杀死了你的父亲!”
茱妮走进屋子,在这些大人面前平心静气地开口:“是霍兰奚。”
没人能质疑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孩,适才还对空军少校抱有最后幻想的军人们都不再出声,指挥室里一片死一般的宁静。
茱妮眼睛也不眨地继续说:“当时我躲在木箱里,透过箱盖上的孔隙看向外面。他弯腰捡起了爸爸掉在地上的试剂,我看见了他的脸。”女孩顿了顿,太过平静的一张脸竟让那些大人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