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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他那身份,即便担着经理名头,哪有资格跟我同桌?”吴崇礼尖刻得不近人情。
岩吞赔笑:“吴少爷说的是,岩吞不敢打扰。”
“岩吞经理……”吴杨女士再挽留。
“谢太太厚爱,岩吞昨夜到的昆明,杂事繁多全堆着。先告辞了。”
待岩吞走了,吴四老爷才浅浅说儿子一句:“崇礼,岩吞是刀头人贴身侍卫,是他性命相交的武士,你那样说……”
吴崇礼也后悔说话难听,就算在等级森严的摆夷地,刀昭罕也会与六武士同桌吃饭同个碗喝酒——只话已经说了,人也走了,后悔没用,于是强撑着不理会。
吴杨女士忽然想起新闻,闲说道:“坊间说班宇运输公司与南洋机工颇相得,在昆明且相互拜访,原来是被你骂去的,他们有什么过节要你来调和?你怎么不帮自己人反去帮南洋机工?我说最近不见那割橡胶的来送花,看来他已经晓得你是班宇大太太了。”
“吴杨女士!”吴崇礼咬牙切齿,“请记得你只生过一个女儿,吴淑珊。我是吴崇礼,是你儿子,男人当什么太太?”
☆、15。环
昆明之所以给人“四季如春”的印象,是从气象学上平均气温来说的,然则昆明人,从不会把每一日都当成春天来过。
要说昆明的气候,即不能按春夏秋冬划分,也不是摆夷历的冷季、热季、雨季,昆明是可以一天之内把下雨和出太阳轮上十来次,二十四小时内过完四季或三季的。
初来昆明的外省人都不会穿衣服,当有些联大的男同学还穿棉大衣时,女同学的春装业已上市,而有时当女同学正穿着“海勃绒”的时候,“夏威夷”就出现了。
(注:采自《联大八年》之《我住在新校舍》,走幸田著,P88)
但换来换去,也不过是洗得发白变脆的旧衣服,远不如金碧路、晓东街上的旗袍洋装富有摩登气息和时代美感。
从沦陷区来的学生,钱的接济是完全断绝了,所剩的也不过是一身旧衣服,一腔报国情。
“收拾起山河大地一担装,去后方……诉不尽国破家亡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走他乡。”
(注:纪录片《去大后方》主题歌词,作词:(清)李玉,改编:南怀瑾)
联大学生的衣着生活是简陋而将就的,正如联大的新校舍。
新校舍4月匆忙投入使用,大门是用木板钉成的,不施油漆,露着白茬。
土墙草顶,墙上留有方洞权作窗户的,是学生宿舍。一张床睡两个人,一间宿舍可住四十人。
(注:汪曾祺,《新校舍》)
若有不认识“联大”为何物的人站在院子里,会当这里是关“猪仔”的黑心工厂。他须得走进屋去,看同学们把买的肥皂箱子叠起来,上面一个糊上报纸当书桌,下面一层装书一层装衣服,置办出书柜衣橱。就在这样猪栏似的地方,入眼是纸张墨水钢笔、入鼻是浓浓书卷香,他才会晓得,哦,这是联大。
联大人爱书,新校舍唯一的瓦顶建筑,是图书馆,不过里面的书架,也是由木箱叠架起来的。
吴淑珊业将中学毕业,吴崇礼很希望她上联大,特请林宽做陪,安排“联大一日行”。
林宽晓得吴崇礼意思,能与吴家小姐结交也算好事一桩,故专程租来西装领带,陪佳人漫游联大。
两位西装革履并一位洋装高跟鞋,走在联大的土路上,踢得烟尘纷飞,颇为异类。
林宽还自勉力解释着联大校训“刚毅坚卓”的涵义,吴淑珊虽维持着脸色做倾听状,身上却已耐不住垮肩塌腰了。
林宽晓得自己与吴家小姐是难成佳话了,给吴崇礼递眼色。
吴崇礼灵机一动,兴致勃勃建议道:“说来要了解联大,最方便是去民主墙下读壁报。林宽,这期壁报说的什么?”
搬新校舍后,联大的学生大大勤勉起来,据说有二、三十种壁报,其中一个叫“热风”的,以连环漫画和短小杂文为主,精锐泼辣,吴崇礼最是喜欢。
听说还有节目,吴淑珊皱了皱眉。
林宽也怀疑吴小姐是否看得懂那些讽刺,叹道:“汪精卫公然投敌、南昌会战又遭惨败,这几日的壁报都在讨论这两件国耻。”
吴淑珊是彻底没心绪了,摆弄着洋装上的飘带说:“崇礼哥哥,我下午预约了做发型……”
送走吴淑珊,吴崇礼对林宽很是抱歉。
林宽倒想得开:“崇礼,古人说‘门当户对’,诚不我欺。你家的门墩也只有头人啊、土司家的门第才对得上。”
“说什么古言,我已是受害者,还让我妹子重蹈覆辙不成?”
林宽奇怪了:“你怎么受害了?刀大头人不是你选的么?在摆夷,他对你且……对了,你怎么把他扔下独自跑回昆明来,你不是……不是……”
“我不是离不得男人么——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好直说?”
林宽有丝尴尬,耙了耙头发:“我以前确实对你有误解,然则上工地后就……崇礼,我可以发誓,我是真心待你如兄弟。”
“何须起誓?”吴崇礼很是鄙夷,“我是分不清真心和虚情的人么?”
“那是,那是。”林宽赔笑,以挚友的姿态关切道,“你这边回来了,就不怕刀头人在那边忘了你?”
“你也觉得他会重新找人?”
“他果真找了人?听说摆夷贵族是可以三妻四妾的,难道他……崇礼,你还是班宇太太么?”
吴崇礼这段时间迷茫憋屈着,也很想找人讨教一番,如今林宽诚心关切,他自然顾不上计较“太太名分”,干脆把林宽拉到校外文林街的茶铺内,寻个清净角落,将自己离开班宇的缘由,到现在想撵走玉蒽最后却变成夸海口要养大玉蒽的经过拉了一遍。
林宽耐心听着,待他说完了才问:“你当初愤而离开班宇是为着凤翥街被炸,要回来与日本人拼命?”
“自然。只是我认识到一己之力实乃螳臂挡车,但我且没放弃,若有机会,我自要报这个国仇家恨。”
林宽好笑不住:“崇礼,你若要听我分析,就不能恼。”
“请分析。”
“以我之见,你离开班宇寨的气,是为着刀头人所生。”
“为他?你的意思是我气他纳妾?对不住,你错了,我才不在乎他纳谁。我管他爱跟谁跟谁,我只是不愿与有家室的男人搅合,两人合则来不合则散,我们的理念已不同,只有分开一途。我吴公子拿得起放的下,从不为这种事情生气。”
“你看看你看看,还说你不气。”林宽笑得了然,“好了,待我分析完,你且不准说话。听我的。你以前的风评,我也是略有耳闻的,只风评里的吴家公子与我认识的吴公子,却差得很多。自然,在工地有刀头人监督着,对你朝送晚接,你想寻事亦不容易,也没人敢对你起心。后来你回昆明,他们且对我说,要我离你远些,免得污了清白,我看你却如滇池水,坦荡干净。是我眼神不好还是流言有差?”
吴崇礼嘬牙花子。
林宽也不要他答,继续分析:“南洋机工一事,我是全程见证的,你或许不知,那日我见了工就先预支了半月薪金,第二天想着该请你喝杯咖啡,去小白楼却见着了那捧玫瑰花。那样罗曼蒂克换谁不感动?你倒薄情,竟能躲下去。真如传言说的,吴家公子转性了?连我都要怀着疑惑试问一句,你可是忽然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了?”
“我也不是转性,我就觉得玩了那么些年,也倦了。看不顺眼的不招惹……”
“你就是看哪个都不顺眼,都不如那个人!”
“我没拿他们做比,我从不拿男人做比……”吴崇礼争辩半句,自动消音。
“你现在还心甘情愿为他养女儿呢,晓得的说是你家卖头人个人情,不晓得的只当你是尽职的后爸,养闺女呢。你若不记挂他,就乘早把玉蒽还回去,借个拖油瓶来做累赘算什么?”
吴崇礼是明白人,林宽说到这步他已晓得自己最近烦忧的心结所在,只心头不甘愿承认。
他贪玩、会玩,因着太早接触“性”,所以他是鄙视“爱”的,既然“爱”的结果是“性”,那只要“结果”忽略“过程”可不可以?
那么多年玩乐的经验告诉他:完全可以!
如今却发现,今次玩的“结果”,须得回溯“过程”,这就好比喝到一碗好汤,却不单为着润口保养身体,还要把炖汤的材料都分辨出来,这委实有点困难。又或者拉了一泡屎,却要挑出哪坨屎是肉的渣滓哪坨是米饭的糟粕,这委实有点恶心。
困难!恶心!到底有没必要?
林宽看他神色变化,就晓得他还死硬,也不逼他。现在刀昭罕那方也没个准信,若把这边的心思先挑明白了,那边却不回应,反而让这边陷入无尽的单相思和忧愁里。世事发展总是一环扣一环,下一环没连上之前,这一环先悬着未尝不是上着。
林宽转开话题:“现在‘群社’的活动已逐步展开,每日都有辩论会讨论会,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他们的辩论会我去了只怕也是枉费,那些个引经据典,官话又说的噼里啪啦,我能听清字且不容易。还不如旁听些教授讲课,你看我能听懂什么?”
“那得与你上班时间不冲突吧?”
“这个我比较自由。”吴崇礼眨眨眼,“倒是你,先修班学生个个头悬梁锥刺股,怎么你还有空参加讨论会?”
“我爱的是联大的空气,我现在就呼吸着它。至于那纸文凭,我倒还不太看重,今年若得不到报送录取,明年可以继续争取,而今年辩论的同学和思想,明年却无法重现了。”
林宽的这份理想主义,吴崇礼是佩服的。
若说对于人生前途,吴崇礼是可以儿戏的,那林宽又何尝不是?只吴崇礼贪图的是肉|体交|欢的激越,林宽享受的是思想碰撞的愉悦。
随着滇缅路上的汽车增多,昆明的摩登气息也浓郁起来,古老的花岗石街上,流转着巴黎的时装美国的皮靴和印度的纱丽。
在这种不中不洋,传统保持不了洋派亦学不地道的迷茫里,吴家马帮清脆的马蹄声就更显得明晰。
不管外人如何皮里阳秋笑得肚绞痛,吴家人是不敢质疑吴老太爷坚持马帮的决定的,尤其在老爷子的七十七喜寿之际。
吴氏一门人丁新旺,光是吴家直系就好几十号人,更有亲戚和官界、军界、商会的朋友来祝寿,连接替吴四爷去缅甸掌管生意的吴三爷一家也赶回来了。
七十七喜寿是大寿,外戚来的也多,吴家不像那些高门大户规矩多,结亲家只看生意上能否帮衬,所以亲戚里民家人、汉人、彝人、回人都有,老年人着本民族的盛装而来,年轻人都着洋装,倒看不出身份区别。
吴崇礼在吴家不受人待见,老爷子也烦见他。他磕个头就赶紧蹿出堂屋,本想跟堂兄弟们玩牌,偏吴淑珊那丫头不晓得疯哪里去了,玉蒽怕生,紧紧抓着他,他只得领玉蒽去后花园的回廊上看鱼。
偏有那嘴欠的,非要从鱼塘那边绕过来招呼:“崇礼你们父女俩会躲,在这里清闲。小姑娘很漂亮,是小摆夷吧?”
“玉蒽,叫表婶。那边像个耗子洋芋的是表姐,楚雄来的。你来昆明时经过的,记得吗?不过从公路去她家且要翻一座山,对了表婶,你们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