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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淑妃顺势跪下道:“宫人刘氏,虽出身低贱,但陈王已立为太子,当以太子母亲之礼葬之,太子也应为母亲守孝,才不枉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的宗旨。”
李治搀起淑妃道:“难得萧儿一片苦心,朕就依你所奏。”
萧淑妃这番言行连媚娘也暗暗赞叹,真有前朝长孙皇后遗风。相比她的仗义和智慧,自己已经安分装傻太久了。与皇后相比,这样一个对手,反而更让她尊敬、向往并且跃跃欲试。
往后的十五,媚娘惦记着如意那里还有误会未曾澄清,正打算前去大慈恩寺,萧淑妃已经早早来了,媚娘生怕又闹出上次那档子事来,反而更麻烦,只好推说身体不适不去了,这样蹉跎下来,已入深秋。
兴许因为前一年的冬天暖和无雪,这一年入冬得特别早。不过十月间,媚娘竟在清晨就生生被冻醒了,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摸鼻尖冰凉冰凉的,低声吩咐值夜的宫女:“快去领些被褥衣服来。”自己却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裹了件稍厚的袍子,出门走动让身上暖和些。
信步之间,不觉走到皇后宫外,只听打骂之声传来,门口正是翠儿当班,见了媚娘正要行礼,媚娘示意免了,低声问:“皇后娘娘又在打谁?”
翠儿正要回答,只听里面一个少年的哭声讨饶道:“娘娘饶了我吧,忠儿再不敢贪玩了。”
“原来是太子?”媚娘问。
翠儿点头:“可不是?一早上天冷,娘娘醒了睡不着,就叫太子来背功课,太子对不出来,娘娘就打他。”
媚娘怀上孩子之后,见别人家的小孩就似乎格外可怜些,想起七月间杀母养子的旧事,悲从中来,一腔热血上涌,就往宫里闯,慌得翠儿赶紧抢前一步进去通报:“武媚娘觐见皇后娘娘。”
皇后也给吓了一跳,手上的鞭子还不及放下,铁青着脸问:“哟,搬出去住,连这宫里的规矩也忘了。”
媚娘不理她,一把搂住太子,佯作教训:“喊什么娘娘,这是你唯一的娘,该叫母后。你母后就你这么个儿子,要打坏了你,她可找谁哭去?”
这一句话谁也听出来是说给皇后听的,把个皇后气得扬鞭就要往媚娘身上来,翠儿赶紧扶住了皇后的手,提醒说:“武媚娘有身,可打不得,皇上怪罪下来……”
皇后咬牙把鞭子狠狠摔到一边,拍案道:“有身就无法无天了?闯进来见我连跪都不会了吗?”
媚娘知道见皇后不跪总是自己的不是,只得跪下。
皇后冷笑一声:“别在我跟前跪着碍手碍脚的,且到廊下去跪着。”
翠儿劝道:“娘娘,廊下风大,今儿天冷,怕吹坏了。”
皇后大为不满:“这是我宫里吗?你还是我宫里的人吗?!”
翠儿赶忙收声,扶了媚娘到廊下跪下,媚娘低声道:“快找皇上来。”
偏皇后耳尖,听到了,笑道:“你且去高阳长公主府里找皇上去,皇上一早就去了,只怕吃了晚饭才会回来呢。放心,我不会让你跪到那时候的。”
媚娘在风中一吹,也清醒了些,又气又恨,又怪自己一时冲动,正无可奈何之际,只听外面传禀:“淑妃娘娘求见皇后娘娘。”
“不见!”皇后刚脱口而出,又改口道:“还有帮手来了?索性叫她进来一起说话。”
只见萧淑妃一身素白胡服袄子走进来,把有些昏暗的内宫都照亮了些。见了皇后,萧淑妃施施然行礼道:“萧淑妃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冷冷道:“你是来救太子的,还是来救武媚娘的?”
萧淑妃俯首道:“太子和武媚娘在皇后娘娘处,自然是享福的,我何德何能,要救她们?我只是见今天天冷了,给皇后娘娘进几件胡服皮袍,也来看望看望娘娘。”说着,示意随行宫人把袍子交给皇后的宫人。
皇后脸色稍霁:“起来说话吧,这几件袍子倒是好看——还是你懂规矩,不像武媚娘冒冒失失闯进来,见我也不知道跪,我正罚她在廊下学规矩呢。”
萧淑妃站起身,顺着话头远远看了眼媚娘,满眼都是关切,媚娘被她看这一眼,竟觉得身上也暖和起来。
皇后接着道:“你倒给评评理,我一早在这教太子读书,她好端端闯进来做什么?”
萧淑妃又打量了下太子:“哎,太子穿得单薄了些,快拿我的披风给太子披上。”说着亲自给太子裹上披风。穿衣时,不小心碰着太子的伤口,太子忍不住哎哟叫唤了声疼。
“怎么了?”萧淑妃关切地问。
皇后也自知理亏,抢答道:“我给打了几鞭子,不打不成器。”
萧淑妃轻抚太子背问:“都哪儿疼呢?”
太子不敢言语,指指后背和手臂。
萧淑妃叹道:“皇后对太子可是一片慈母之心啊。”
皇后自己都被这顶高帽吓了一跳,只听萧淑妃继续道:“你看皇后打你,自然是恨铁不成钢,但即便如此她下手还是很有分寸,这鞭子落在背上、手上,无非是皮肉之苦,要你长个记性,若是落在头上胸口,那才是内伤呢,可见皇后对你是真心疼,忍下手啊。我对素节也是这个心思,这才是亲娘的心。”
满堂唏嘘,连皇后也似乎被感动得眼泛泪光,连番说道:“还是淑妃懂得我的良苦用心……”
萧淑妃趁势道:“媚娘也是心疼太子,才一时忘情,天这么冷了,皇后慈母之心泽被天下,就让她加件衣服到屋里跪着也暖和些。”
皇后既被捧上了天,反倒不好意思拒绝,说:“我只是让她学点规矩,哪儿就真忍心罚她了,叫她起来回自己宫去歇着吧。”
萧淑妃得了这话,忙快步过来把媚娘搀起来。媚娘在廊下跪了大半个时辰,站起来只觉头晕目眩,两脚一软,竟跌在萧淑妃怀中,自此不省人事了。
正文 八
媚娘醒来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她的床头有些晃眼,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正望着自己,那是她所熟悉的萧淑妃的关切的眼神,媚娘又赶紧闭上眼睛,她怕一睁开就破坏了此刻的幸福,而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感觉到那温暖的目光,是这冬日深宫里唯一的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淑妃忽然低下身来,将手上的东西塞到媚娘枕下,长发披下来,笼在媚娘的枕上,正把她们的脸盖住。媚娘忍不住佯作梦呓,轻轻往上一抬头,正碰到淑妃的唇上,冰冷,是她的温度,干燥,是她的纹路,欢喜,是自己的心如撞鹿。
淑妃显然被这突然的吻给吓了一跳,她猛地跳下床来,打量了一下媚娘还是酣睡模样,又不免怀疑自己是错觉,笑着摇摇头。
这时,只听门外有人叫道:“皇上驾到。”
淑妃轻步快走到门口,低声责备那宫人说:“叫你小声些。”说着,媚娘便听见环佩叮当跪下的声音,李治也快步进来,拉起淑妃,低声问:“朕才从高阳长公主府里回来,媚娘怎么了?”淑妃低声道:“想是今日天气乍冷,受了风寒,有臣妾照顾着。”
媚娘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被皇后陷害,怎么竟被如此轻描淡写,愤愤中忍不住哼了一声,李治和萧淑妃都听见了,不约而同地赶到她的床头,关切地问:“你醒了?”
媚娘本待狠狠告皇后一个状,可前面萧淑妃已经说了自己只是受了风寒,何况还是淑妃救了自己,又不好当场驳她的面子,只得轻咳了两声。
李治和萧淑妃就这样陪着她说了一晚上的话,原来一早收到消息说魏王泰,也就是差一点成为皇位继承人的李治的亲哥哥病重,所以李治一早就去了高阳长公主府上,商量着让房遗爱前去魏王封地探望,也有一层关切手足的意思在。
“高阳长公主,还告她的大伯无礼么?”媚娘问。
“哎,”李治长叹一句,“现在倒不告了,又撺掇着房遗爱和他哥哥争家产——可不管怎么说也是朕的妹妹,是朕的母后将她带大的,从小就和朕一起玩耍,也是朕宠坏了她……朕一母同胞的两个兄长,大哥承乾早早去了,四哥只怕也……朕也就这么几个手足了。”
萧淑妃见李治悲伤,安慰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休息吧,媚娘这边我照顾就好了。”
李治又是嘘寒问暖了一阵才离去,媚娘终于按耐不住问:“为什么骗皇上,我分明是被皇后构害!”
萧淑妃愣了一下,笑道:“难怪你刚才看起来不高兴呢。阿武不知韬晦二字么?”
“韬晦!”媚娘不听则已,一听愈发激动,“不知道我还要韬晦到几时!我不能忍受自己看着这样的人在我面前小人得志的猖狂,而我却置身事外,无动于衷!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武媚娘!”说罢,竟落下泪来。
淑妃乍见媚娘哭泣,也有些乱了阵脚,忙把她的头搂在怀里,安抚道:“小声些,小声些,隔墙有耳。”
“我怕她什么!”媚娘倒更来气了,“今日她敢这样欺侮我,明日还不知怎么呢,与其这样忍气吞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如索性撕破脸斗个痛快。今日这样绝好的扳倒她的机会,不加以利用,更待何时?——我也不怕对你直言,我就是见不得这个人正位中宫!”
淑妃摸摸媚娘的额头,道:“哎,你的头烫得厉害呢,说什么胡话?我那日给你的安胎丸可吃了?”
媚娘摇头:“一时忘了。”
“哎,难怪身子虚弱,若早吃了那药,只怕今日这风寒也扛得住了。”说着,叫媚娘拿出来,自己找来黄酒泡好了,端在媚娘跟前,“我知阿武心性高,只是不管怎样,总要保住根本不是?何必拿着腹中的小皇子与人怄气。”
媚娘经今日淑妃相救一事,原先对她的疑心也打消,安心将药喝下,略定了神。
淑妃道:“这药吃下去虽能保住小皇子,只是小皇子经这一病,怕先天虚了,后天可要好好调理为是。”
媚娘觉得果然神清气爽了许多,怒气也渐渐平复了些:“谢谢淑妃。”
淑妃趁势开解道:“你擅闯皇后寝宫,又见她不跪,她罚你本就是应该的,你便向皇上告状,也须得有理才行。”
媚娘嘟囔说:“话虽不错,只是你也不必那样阿谀她,又是送衣服,又是吹捧她的。”
淑妃捏了下媚娘的脸蛋,笑道:“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阿武这小妮子吃醋呢。原是我今早见天冷了,想你刚搬到这宫里,什么都还没置备齐,就拿了几件袍子过来给你穿的,到你宫里不见你,又听你宫里的人说你一早让他们寻被褥去,就四处寻你来,可巧在皇后宫门口见到她宫里的翠儿,和我一说,才急中生智借花献佛了,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年何月去过她宫里了?”
媚娘这么一听,心下欢喜,也不禁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淑妃见媚娘欢喜,又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膝下无儿,难免寂寥烦恼,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媚娘心里不以为然,但见淑妃也是真心对自己好,也就不再辩解,只点头称是。
淑妃忽然道:“刚才看你睡觉的样子,真是美。”
媚娘脸上一红,心想不知道自己刚才装睡吻她的事她知道不知道。若知道,会不会说出来,若不说出来,又到底知道不知道,一时间胡思乱想。
淑妃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脸红,只从她的枕下摸出一个物件来,递给媚娘:“你睡时我绣的,你看像谁?”
媚娘拿来一看,是一个绣工极精巧的小人,寥寥几线,勾勒的分明是自己模样,小人还穿了件衣裳,衣角上用细针绣了个工工整整的“萧”字。
“这个小人真是精致。”媚娘一拿到便爱不释手。
淑妃笑道:“我们家乡有这习俗,绣个小人压在枕下,病啊灾的就由它替你受了,可保你平安。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