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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机和高阳长公主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为什么要等高阳长公主?”媚娘不解。
“我原也不知道的。只看这里很多经书都是辩机所译,文采飞扬令人仰慕不已,所以我便问同来学习的师兄弟,怎么不见辩机大师在此工作。结果他们听到这问题,个个都不言语,故作神秘。”如意讲述道,“于是,我就索性便趁师兄弟们不在时单独问玄奘法师了。”
“那玄奘法师怎么说呢?”媚娘好奇追问。
“玄奘法师到底是高僧,并不回避我的问题,回答我说:‘辩机是我的弟子,但他已经死了。’”
“死了?!”媚娘不禁有些惋惜,原以为可以亲眼看到这个才华横溢的高僧的。
如意点点头,接着说,“我看了书后辩机的小传,看他自述年纪到现在也才三十出头,难道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让他得病死了,所以便追问说他是怎么死的。”
“对啊,他究竟怎么死的?”媚娘也觉得他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腰斩。”玄奘法师好像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回答出这两个字,正如如意现在说出这两个字一样,用着颤抖的声音。如意问这话的时候,正是傍晚,玄奘法师端在窗边打坐,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如意觉得玄奘法师在那一瞬间苍老了好多,他不再是那个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的神一样的得道高僧,而只是像一个老来丧子的普通老人,有着他们一样的悲痛。如意不忍心再问下去,到底作罢。
媚娘的心里也是一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让一向爱才的太宗皇帝采用仅次于凌迟的酷刑腰斩来对付如此天纵英才的年轻僧侣,“为什么呢?”她问。
如意摇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在等高阳长公主。”
“这又有什么关系?”媚娘一头雾水。
如意不说话,从抽屉中抽出一方素笺,递给媚娘,上面写着:“今日高阳初见辩机,愿此后与君年年共度。”落款的日子正是贞观年间的这一日。
“辩机和高阳是什么关系?”媚娘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辩机是高阳的情郎,永远都是!”忽然有人在书房正中朗声说道,把媚娘和如意吓得赶紧从座位上起来。
顺着声音的方向,她们看见房中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脸型瘦削,颧骨很高,脂粉甚重,但却掩盖不了岁月的痕迹。
“房遗爱,你出去。”那女人回头冲着门口说。
媚娘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男人,一样的衣着华丽,身形高大,但却低眉垂首,态度谦恭。那男人听到女人的吩咐,也不吱声,就乖乖退了出去。
原来那个男人是房遗爱,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大概就是高阳长公主了,媚娘这么一想,连忙拉着如意跪下:“公主殿下。”
高阳忽然尖利的笑起来:“哈哈哈,什么狗屁公主,我真宁可不是生在这帝王家!”说着,瞟了一眼跪在地下的两人道:“起来吧。你们不是想知道辩机和高阳的故事吗?那就让高阳讲给你们听。”
高阳说着,来到大唐西域记的面前,把那本书捧起来,轻轻地吻着扉页上辩机的名字:“我记得那一年,也是在今天,我在这里见到了辩机。生在这个时代的女人没有见过辩机,那真是可惜,他俊朗飘逸,清新脱俗,能让任何一个女人为他倾倒,而他却丝毫不为那些庸脂俗粉动心,他,只爱我。”
高阳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在这个偌大而幽静的书房里听来,反而有些诡异。
“我送了一个玉枕给他,天,我真不该送那个东西给他,我以为把我朝夕相伴的东西给他,让他枕在头下,就像我的手臂在做他的枕头一样,我真傻,我若知道他会因此死了,我……”高阳忽然痛哭失声,这情绪变化之快,让媚娘越发觉得恐怖。
“那天,那个该死的贼光临了他的房间,这个蠢蛋,他居然拿着那玉枕到集市上叫卖,”高阳咬牙切齿道,“皇家之物,一下子被认出来,那个贼供出他来,我的父亲,就把他腰斩了,连同我的十几个婢女……”
媚娘和如意看着高阳眼里的凶光,听得出她的刻骨仇恨,手心里直冒冷汗,大气也不敢出。
“你叫什么名字?”高阳似乎突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看着媚娘问。
“武媚娘。”媚娘壮着胆子回答。
“武媚娘……”高阳眯缝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哦,你是父皇的女人,而李治却把你弄来了,哈哈哈哈哈,我的父亲,英武圣明的太宗皇帝,他一辈子就想要面子,要好名声,他嫌我给他丢了脸,哈哈哈,可他指定的皇位继承人索性连他的女人都搞上了,想到他死后都要蒙羞,我真是开心开心极了!”
媚娘有些尴尬,也不敢插话。
高阳又仰天长笑了好一阵:“我知道李治也恨他,别看他是个乖儿子,他恨他不逊于我,呵——”高阳看见媚娘和如意害怕的样子,冷笑道,“我就叫他李治,他不配做皇帝,他就是个窝囊废。真正的皇帝应该是我哥哥吴王恪!我父亲晚年好多次想要改立吴王恪,可是都被长孙无忌那个老匹夫拦着。你们可知道,我和吴王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前朝的公主,这泱泱大唐,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纯正的皇家血统,所以,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能见容于世。吴王恪,我多么幸运是他的妹妹,而我又多么不幸,只能是他的妹妹……”
媚娘和如意一口气听到这么多宫闱秘闻,既兴奋又惶恐。高阳却忽然停下来,直盯着媚娘的脸,盯得她心里直发毛,“武媚娘,这个名字好特别。”她又索性微闭双目,不出声了。媚娘觉得她不看着自己竟反而更可怖了,似乎她闭上的眼睛仍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高阳睁开了双眼,带着诡异的微笑,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除了父亲和当时的钦天监李淳风之外,就只有我知道,因为那时候我还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贞观初年,太白星频现于天,李淳风奉命夜观星相,得窥天机,这天机就是——”,高阳直视着媚娘的眼睛,如同一个女巫,“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啊!”媚娘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手心捏出汗来。
“不久以后,有个叫李君羡的人死了,他的小名叫作‘五娘子’。”高阳说完,饶有兴致的看着媚娘的反应。
媚娘镇定下来,沉着答道:“媚娘听不懂。”
“哈哈,你懂,你很聪明,我看得出来。你是李治的后宫最聪明的女人,难怪他被你迷得七荤八素。”高阳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幽幽的说道:“你放心,这个秘密我再不会对别人说,我就要看这个热闹——当然,你和这个小尼姑的秘密,我也不会说,哈哈哈。”说罢,昂首而去。
好久,媚娘才叹道:“皇权者,生杀予夺也。”如意却痴痴的说:“这高阳长公主,真的好爱辩机,而那个房遗爱,却好爱高阳。”
正文 六
说完,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好久,如意才问:“那个萧淑妃,是不是上次要害你的人?”
媚娘听如意问起萧淑妃,愣了一下,觉得有些恍惚:“她不是那样的人。”
如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盯着媚娘的眼睛问:“你这么快就信她了么?”
媚娘心里一凛,正要答话,只听书房外礼炮响起,媚娘知道繁琐的仪式终于要结束了,她也该离开了。如意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下一次,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媚娘无从回答,深宫有时候是一个牢笼,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出来,但又不忍见如意伤心,就拍着她的手背宽慰她说:“你要相信我们终会再见,就像今天我们重逢一样。”
如意无奈的点点头,放开了手。她的媚娘属于皇宫,属于皇上,属于荣华富贵,却唯独不属于她。
回宫的路上,媚娘见李治高兴,趁机道:“媚娘与大慈恩寺一见如故,长孙皇后音容宛在,大明宫和大慈恩寺既不远,不如以后初一十五媚娘都来上柱香,为长孙皇后诵经超度,也为腹中皇儿祈福。”李治听了十分欢喜,当即应允,媚娘自此得以常常与如意相会。
从春到夏,媚娘腹中的胎儿快速的成长着。这天,萧淑妃前来探望她,嘘寒问暖了一阵,从怀中神秘兮兮的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递给媚娘。
媚娘接过来一看,这盒子做得端的精致,用金丝镂空,内胆是个黑漆的木盒子,边上还有个活扣,打开来,清香扑鼻,再一看,里面是个大黑丸子,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萧淑妃笑道:“我家里原有些祖传的方子,父亲总担心宫里太医照顾不周,故此秘制了些安胎药给我,阿武正用得着,别人我还不给的呢。”说着,便亲自倒水,要为媚娘送服。
媚娘自上次在大慈恩寺听了高阳公主惊心动魄的故事,又被如意问了一句“你这么快就信她了么?”之后,忽然醍醐灌顶,提醒自己宫中无朋友,所以也不常到萧淑妃宫中去,不料这次她亲自来了,还是送药上来,送的又是不曾经太医院开出的秘制药丸,心里顿时笼了一层不安,又怕被萧淑妃看出来,只撒娇说道:“我可舍不得吃呢,这味道好香的,且让我闻几日再吃的吧。”
“这孩子,又不是胭脂水粉。”萧淑妃微笑着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那手凉凉的,越发显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不免暗怪自己多心,只希望萧淑妃不介怀才好,只是若是萧淑妃确实不怀好意,只怕已打草惊蛇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宫女来报:“去大慈恩寺的车马已经备好了,娘娘可以起驾了。”
萧淑妃一听要去大慈恩寺,忽然来了兴致:“最近常听阿武往大慈恩寺跑,有什么好玩的吗?”
媚娘哪敢说自己是去私会如意,只敷衍说:“皇上敕建大雁塔,我常去瞧个热闹,回来就把进展告诉皇上。”
“既如此,”萧淑妃想了想说,“反正我也无事,就和你同去玩玩吧。”
媚娘不好推辞,只好和萧淑妃同车前往大慈恩寺,车马行至寺门,媚娘的随行宫女正要伸手搀扶,萧淑妃却抢先一步跳下车来,将手递给媚娘:“这些小孩子们没有经验,你有了身孕,上下车更要小心,不能有半点闪失。”媚娘连忙道谢,就着萧淑妃的手缓缓下来,却正撞上寺门口如约前来迎接的如意错愕的眼神。
如意先见到了媚娘的车马欢喜的奔过来,却看见车上下来的贵妇并不是媚娘,已经愣了一下,又看见这贵妇状极亲昵的搀媚娘下车,脑袋里顿时“嗡”了一下,一时之间,什么也没顾上想,只抢上前拉开那贵妇的手,自己挽上媚娘,挑衅似的喊了声:“媚娘。”
媚娘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正不知怎么收场,跟在后面的萧淑妃的宫女早已厉声斥道:“大胆尼姑,你想行刺淑妃娘娘和武娘娘么?!”说着就要叫侍卫们拿下。
媚娘慌忙把如意的手臂挣开,对她低声喝道:“不要乱来。”又重挽上淑妃,陪笑道:“原是感业寺的故交,见到我高兴,一时没了礼数,还请淑妃不要怪罪才好。”如意也才回过神来,只得跪下赔罪。
萧淑妃淡淡地笑笑,毫不介怀:“既是阿武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媚娘不想多生枝节,就抢先答道:“是个孤女,从小便没有俗家名字的。”
原来一直低头不语的如意忽然抬起头来,字字清晰地答道:“我有名字的,我叫如意。”说罢,眼眶中的泪水已经在打转,只咬住下唇强忍住。
“如意?”萧淑妃本来没有认真看如意,听到这名字,不由得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