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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下人带着表妹的尸身打江南而去时,自己心内便好似空了一片。无悲无喜,无思无愁,只剩空空的一副躯壳。
唯有埋头苦读,浑然忘却身心间的种种思量,大概才足以填补心头这无所凭依的空缺罢。
容若知道,自己这般,终有一日会入了那宫墙之内。却到底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再度叹了叹气,返身走回几案便,再度拿起书卷。
而容若却并不知道,便在此时,有一辆马车,正远远地停在人来人往的纳兰府外。一人风尘仆仆地站在一侧,翘首顾盼了半晌,却终是默然转身,返还轿中。
“顾大人,既然来了,为何却不进去拜访拜访?”赶车的下仆终是挨不住心内的疑惑,问出口来。
顾贞观掀起轿帘的手顿在半空,回身朝府门望了望,只豁然笑道:“若他年有幸,自回重回此地罢。”随即便弓身进了轿子。
那下仆闻言,看着他的背影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却也不再追问下去。
轿子缓缓离开,顾贞观在坐在轿中,听着纳兰府邸渐渐远去的喧嚣之声,突然自顾自地笑出一声来。
自己这个落职归里的国史院典籍,离京之前特地前来拜访兵部尚书,此情此景,若被人见了,十个之中,只怕有九个会将其视为巴结讨好一类的举动罢。
也只有自己知道,此行意欲一见之人,却并不是皇上面前的那位红人。而是他家的公子,纳兰容若。
顾贞观早年在江苏一带,便以诗词见称,康熙五年考中举人后来到京畿之地,近年来便听闻纳兰容若的盛名一日比一日响亮。
词格即同人格,见词便如见人。在看到容若诗稿之后,除却生出心心相惜之意外,顾贞观心下亦能有所感知,纳兰容若,此人定是不同于寻常的八旗贵胄。
所以在告归南还之前,顾贞观突然心生一念,便是前来一会这名噪京畿的少年词人。
然而当他已站在府门前时,心内却有了一丝犹豫。
因为他自知此番来见容若,于私心来讲,却是还有另一个不得已的缘由。然而顾贞观为人素来旷放不羁,念及他从容若词中所感知到他本人的真挚宽厚,忽地觉得,自己这般,似是不太光明正大。
即便对于那番缘由,已在自己心头盘踞了数年。
说来顾贞观之所以着力考取功名入京做官,很大一部分便是因此缘由,为了搭救一人。
但自己仕途不顺,此刻即将离京,已经几近山穷水尽的地步。而那苦寒之地的人,却依旧隐忍在风雪之中,不得脱身。
那人名叫吴兆骞,是自己早年想与结拜的生死之交。然而顺治十五年的时候,吴兆骞因一桩科场舞弊案,无辜受到株连而被流放到宁古塔。北地苦寒,飘零无依,其中凄苦自是不需多言。顾贞观当即立誓,有朝一日定要将他救回。
只是此言说来豪壮,但行之却难矣。康熙皇帝即位之后,对此事并无翻案之意。顾贞观便只好苦读数年,一举考取功名、随后辞亲远游来到京师,经人推举得到了一官半职。本意欲就此在京城之中疏通人脉,寻求搭救挚友之机。然而他生性洒脱随性,虽长于文辞,对官场之事,却着实不善。
七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般弹指而过,然而不仅营救之事未能取得丝毫进展,自己更是遭到同僚排挤,被迫辞官离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回想为官七年,到头来却落拓依然。人生得意失意,一来一往,一浮一沉间,便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即便如此,顾贞观那骨子里的那种文人独有的高傲,却不容得自己将这本应坦然的相交里夹带上任何不纯的利用。他不齿,亦是不屑于如此。
与此同时,狂放自负的他亦是坚信着,凭自己之才,终有一日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到时,待自己救出吴兆骞之后,再来会会这贵胄公子,亦是不迟。
如是想着,反倒坦然洒脱了几分。坐在轿中,听着身下车轮滚滚之声,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
畅春园内,玄烨坐在湖心亭中,悠然地看着手中的一沓诗稿。
时值仲秋,湖中荷花已有些枯萎,只剩下一个个莲蓬突兀地挂在头上。好在今日秋晴正好,天淡云闲,湖中金风轻拂,沾了些润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倒也心旷神怡。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玄烨垂眼细细地看着手中词章,饶有兴致地慢慢念出声来,在唇边回味着,“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念毕容若笔下词句,唇齿间余韵悠长,但心头却被这凄恻弄得凉了半截。玄烨对汉学亦是颇有研究,此刻忽地就想起南宋姜夔那句“冷香飞上诗句”来。
下一刻不觉笑了笑,不由开口叹道:“这纳兰容若,胸中到底有多少愁思?”
一旁立着的李德全听到毫无征兆地说了这一句,只得跟着附和了一句,揣度着他的意图夸赞了一番。
谁料玄烨摇首,看着诗稿淡淡叹道:“这愁思对文人吟诗作赋而言虽有益处,但于其自身,却并非什么好事。若非心中积郁过多,又如何能如此一般,字字凄绝,句句哀婉?”
李德全一听自己似是会错皇上的意思了,便也不敢再开口,只是如拨浪鼓似的点头应着,表示无声的赞同。
“看来他倒还是个多情之人……”玄烨低眉看向下一首,继续念道,“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然而念道一般,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顿了顿,却只是反复地念着下阕的内容,“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李德全正有些疑惑地看着皇上,却听他下一刻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玄烨定定地盯着这首词,指尖不觉稍稍用力,手中的诗稿亦是随之微微皱起几分。
原是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纳兰容若,原来你冒着死罪偷偷进宫,居然是为了这般原因。
回想起那日容若各种黯然之色,玄烨此刻才终于明白那番神色究竟是因何而起。不过,倒有颇为出乎自己意料的是,他竟会将此事也这般如实地写入词中。
虽然已足够隐晦,不过他大概未曾留心,当时的自己可是亲眼撞见过此情此景的。念及此,玄烨放下手中诗稿,转过脸朝湖中举目望了望。
湖中烟波浩渺,一望旷然无垠。玄烨目光远近来回地淡淡扫过,但不自觉间,嘴角却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先放小顾童鞋出来打个酱油,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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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又误心期到下弦(中) 。。。
玄烨正坐在房内低头翻看着一卷书。
年头开春之后,一冬的清冷已稍稍褪去了几分,改而换做一派春意初生的盎然。只是,晨风之中仍旧透着几分残留的清寒,自窗口陡然吹入,春寒料峭,倒让案前的玄烨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有些出神了。玄烨伸手拢了拢衣襟,索性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四肢。
忽地想起什么,又转身坐回椅子上,高声换来了李德全。
李德全闻声急急而入,却见当今圣上端坐在御案一侧,垂着眼,面含三分笑意。不知皇上此番又会交给自己怎样艰巨的任务,便叩首低低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顺天府的乡试,这两日应当有结果了罢?”玄烨垂眼将书卷翻开一页,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李德全想了想道,“奴才所记若是未有差池,往年几位主试的大人阅卷完毕,大抵正是在此间左右。”
玄烨低低地“嗯”了一声,却又低下头看向书卷,默然无语。李德全在一旁立了半晌,以为皇上看得太过投入,已经忘记了自己仍在这里,正打算悄悄告退,却忽闻他再度开口。
“今年的主试官是徐乾学、蔡启樽二人罢?”玄烨头也不抬地问出口后,却又不待李德全作答,便抬起头径自道,“李德全,去一趟礼部,找他二人将今年乡试的试卷以及入围名册带来,朕想看看。”
李德全“嗻”了一声,即刻退出奔礼部而去。未多久,便带着玄烨所需之物返还。
玄烨吩咐李德全下去之后,将名册拿在手中慢慢展开,目光自上而下一一扫过,终于在中间靠前的位子看到了那个名字,不觉轻轻一笑。
明珠这儿子,果真并非只会吟诗作赋而已。皆言他天资过人,才智超群,如今看来亦不是虚言。
玄烨如是想着,慢慢随即又转而在考卷之中找出容若的那一份。
大清的科举,历来大都十分看重时务策一科。则很大程度上,以一人对时政之见解是否精当,来作为考量人才的重要标准之一。今年的顺天府乡试,亦不例外。由于撤藩一事日益被提上日程,经玄烨的着意提点,今年时务论的出题,便是立论削藩的利弊。
玄烨对此事尤其有自己的考量。虽然他自己心中明了,“三藩”不撤,大清的基业便无法真正地稳固无虞,但纵观朝野,近些时候,却实是主和之声占优。
自己之所以一直未在朝中正式商议削藩一事,一来是有意静观形势之变,否则若此刻贸然下令,只怕倒会将那三人逼反。相较之下,以“三藩”势力之大,自己亦没有十成把握制胜。而二来,则是伺机各方搜罗支持撤藩的人才,好留之为自己所用。
给支持削藩朝臣委以重任是一方面,而这科举,则便是另一条重要的途径。
玄烨方一展开容若的答卷,便见褚遂良之风的小楷款款布满纸页,遒丽端庄,刚劲邴娜,笔锋婉转却又不失劲骨。如同前日读他的诗词一般,此刻玄烨一行一行慢慢地看着那些文采斐然词章,面上逐渐露出满意之色来。越看到后面,这神色便越发不加掩饰。
纳兰明珠的儿子,政见上果真同他父亲是立于同一阵营内的。如此便也意味着,在削藩一事上,亦是可以为自己所用之人。
即便字里行间透出的些许观点还透着浓重的书生意气,远不如他父亲那般老练是故,但其中观点,却别有出新之处;即便观点仍有几分生涩,但文中却花去了大量笔墨,论及如何削藩方能尽量避免战乱,从而将民间疾苦降至最低,其宽仁之心,却已足以一览无遗。
哪怕对于纳兰容若偏向父亲的这般政见,自己心内已早有几分预料,但玄烨发现自己在看到他的答卷后,心中竟生出几分无由的欣慰之感。
心下略略算了算,若不出意外,明年的此时,便该是参与廷试之期了。
初次见面时,满眼所见,便只是他一番讶异惶惑之色。而实则他心内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