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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搭额头,远目道:“所以说,为仙者啊,就要有长远的目光,要有前瞻性……”
青灯行斜看了一眼噎呜,表示怀疑:“这难道不是师傅指错了路后经过阿行提醒再暗地里补算一卦才发现正好不误事的?”
噎呜具有前瞻性的姿势僵在半空,默了片刻,他将手收了回来,正了正衣冠,续道:“所以说,你那三个姐姐真是让人不省心。先是你那良姐姐,也不知是瑶池那边哪个仙子的紫琼浆不小心给倒多了,弄得生出个一笑百媚生的破容貌……你说不破?破倒是不破……生得好?好个甚!再好的容貌在老子看来也不过麦禾一株!不,麦禾三株!你离姐姐是茯苓?呿,不都一个样!诶,一个笑着扬调说什么师傅最疼她了啊一个平着声调说什么不让她们下凡就掀了老子的炼丹炉,再是你那离姐姐,眼泪汪汪地说担忧两个姐姐要随她们下凡,你说当年到底谁灌了她那么多水!啊,倒忘了,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正待详述这最后一个徒儿是多么多么让人劳心劳肺,小径上头的荒山坡却传来一阵马嘶蹄踏声,直激起尘土半山飞扬。
略听之下,似是上等马二匹,中等马三匹,约有五匹马,再细听一番,呼吸均稳者二人,略微急促者五人,起伏不定者六人。
约是五匹马,却有十三个人。
噎呜饶有兴味地数了一数,再饶有兴味地问了一问:“小阿行,你道有几路人马?”
青灯行伸出五指手指,道:“三路。”
下一秒,忽听坡上有一人扬声道:“莫怪我多嘴,大伙儿虽不如展大人耳功了得,可也是有些功夫的,怎就没听出什么。展大人可是疑心过了头,听岔了?”
再下一秒,噎呜被自己的口水一呛,一口气没缓过来,便麻着头皮往那荒山坡上一瞥——
一四轮木板车停在不远处,木板上置径长七尺的柴木大箱,既简且陋,十几钉头脱落不说,上头还裂了几条长缝。
这四轮木板车的前方正是两匹上等好马,左侧为一大宛良马,上有一身着黑衣头戴斗笠之人,若从正面瞧去,是被竹编斗笠遮去了大半眉眼,若从下而上看去,虽也辨得不甚清楚,但要认出是谁,却也足够了。
这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目如墨,清朗安定。
一路走来,世间的纷扰沧桑,免不了阴狠险恶,猜疑忌恨,却仍未将他眼中那明净坦荡洗去半分,而这一路,那些厚重的岁月之尘终将渐渐沉淀下来,成为他似是与生俱来的沉稳淡然。
然而——现下还未到时候。
最起码,还未到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的时候。
听命于一个少年人,自然有人心中不悦,若此人因入公门的时间稍长而更有资格一些,恐怕会更加不悦。
这两声展大人,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讽味,少年却并不恼怒,仅是微微一笑,道:“来者有六人,却是两路人,方才停下时,西南有五人距此五里,来意不善而带杀气,正北有一人距此十里,却不知意欲如何,也不可掉以轻心。展某思量着若疾驰前行,一则车上负重良多,必然无法行远,二则是心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意,对方有六人,我方也有五人,未必便不能全身而退。”
顿了一顿,少年笑得一派温和清润:“况且,陈兄虽自谦耳功不如展某,却是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我等一对一,陈兄一对二,定然是稳操胜券,瓮中捉鳖。”
一番话,听着便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可这语气诚挚可信,表情恰到好处,于是又让人不知何处不对。
此时此刻,噎呜便是没有那麻着头皮的一瞥,也晓得大宛马上这少年的来历。
而青灯行在一旁眨着眼呆了有顷,张了张嘴就要出声。
噎呜在他好容易憋出个“二”字时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卷袖一罩,施了个隐身诀,凭空消失的同时顺便替青灯行隐去身形。
小径上已无人影,噎呜师徒却仍旧站在原地。
噎呜松开手,蹲下身来,平视青灯行,道:“阿行,今后数十年里,师傅不愿再听你叫他们一声太爷爷或是二爷爷。便是你那三个姐姐转世时,师傅也曾告诉过你,这些年里,你没有良姐姐,没有云姐姐,也没有离姐姐。”
青灯行盯着鞋子不说话,半晌,道:“阿行不懂。长得一样,性子一样,魂魄也一样,分明都一样,阿行、阿行实在不懂……”
噎呜怔了一怔,良久,他的双手按上青灯行的肩膀。
他说:“阿行,师傅能说的,并不多,如今,你且记着罢。”
☆、三十四
待到青灯行能明白噎呜说的话,已是几百多年后。
在庆历元年秋的小径上,师傅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对他说:“阿行,师傅度过的天劫中,想来最苦的,便是尘世之劫。尘世之劫里,公元纪年2016,师傅那时,叫做周笙。师傅说的苦,却不是在那凡世觉得多么生不如死,而是恢复了从前仙世的记忆后,方觉噎呜仍然是噎呜,而世上再无周笙。不错,容貌一样,性子一样,魂魄也一样。可是,只有周笙晓得自己为何有收集阴阳八卦图的嗜好,只因在小时候曾有个人找过他,那个人说,他会一辈子陪着他;只有周笙会在睡觉时把台灯塞进被子里,因为他怕鬼,可笑他一辈子遇见的经常不是人类;也只有周笙,只有周笙,会一心一意地对那个人好,只有周笙,才会为他出生入死,葬身崖底;若没有那次意外,生活会一直循规蹈矩下去,他只是个普通人,可正因为如此,也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什么,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将归往何处,只因那有属于他的一切。”
师傅的神色不喜不悲,他说:“那一切曾经那样实在,他的妹妹,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朋友,他的所有情感。”
师傅说:“周笙已死,师傅不过拥有周笙的记忆。师傅没有周笙那样傻,没有周笙那样笨,也没有周笙那样执着。这是独属于周笙的灵魂,这灵魂,师傅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师傅的眼中是少有的不见情绪:“如今师傅名为噎呜,或许也不过是长梦一场,为执念所纠缠不清,这长梦一醒,噎呜也便如周笙一样死去,徒留另一个人徒增徨惑。”
师傅的双手加重了力道,语气却放得很轻很缓,他说:“展昭不是你的二爷爷,白玉堂也不是你的太爷爷,阿行,你明白么?”
青灯行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一会儿。
因为沉默很快便被打破。
原是荒山坡上,展昭纵身下马,轻轻拍了拍那大宛马的马背,只听得他低喝一声:“走!”
但那大宛马却杵地不动,任展昭如何低语都不肯移动半分。
展昭一蹙眉,加重了语气,道:“听话,先回去!”
大宛马抬起一双温和眸子望了望展昭,不情不愿似的往前挪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展昭却压了压斗笠,再不说话,便径自背过身去,以致于它这一转头,只能看到个半旧黑衣的少年略为削瘦而笔直的背影。
那大宛马这么停停行行地回过头看了几眼,忽地晓得再回过头无数次也是这么一个背影,只得一声长久嘶鸣,这才掉头疾奔而去,再不回头。
那四名差役即使心生狐疑,见展昭如此作为,不免信了八分,正待翻身下马的那一瞬时,四人却忽地齐齐变色。
只听数柄刀剑刷地一声同时出鞘,半空里飞身而下四名蒙面的黑衣人,一着地便乘势举刀挑起坡上尘土,其时刀尖擦地而过,却未减其速,竟是向他们的坐骑腿上狠劈而去,那四匹棕马一受惊扰,纷纷扬蹄而起,长嘶不已,直将那四名差役摔将下地,那几人落地后来不及稳住身形,对方的长刀长剑便朝面门劈刺而来,只得慌忙间举刀招架,退了几步后方才扳回局势。
而旁人却只瞧清寒光闪动间,四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与四名蒙面的黑衣人缠斗在一处,一群黑衣人斗得难舍难分,实在叫人目瞪口呆。
在四轮木车前的,是八个黑衣人,在四轮木车上,也有两个黑衣人刀剑相向,虚式实招变幻无穷,竟是一时不分上下,胜负难定。
此时若说有何险情横生,那必是四名差役中的不知何人忽然闷声一哼,想是逐渐落于下风,被对方一刀刺中,展昭脚下虚步一晃,袖箭便要迎声发出,随即又听另一人一声闷哼,这两声,一声自西而发,一声自北而响,展昭袖中冷箭一扬出,便是一往西去,一往东去,其间旁人只见得他剑不离手,又见得剑光绵密,宛如光幕,攻守有度,却哪知他辨向时已是一刹分心,而这一刹分心,虚步转实,门户大开,便见对方一刀劈来,刀势狠绝,不留余地,而展昭沉腕下挫,长剑横扫上挑,却见对方这一刀半途中竟是圆弧一划,刀锋便直往柴木大箱斩去。展昭暗道一声:不好!未及细想,身形半斜一闪,剑光陡长,也再不管重心不稳,洞庭未合,便挺剑而刺,竟想一招贯注十分真力格挡拦去。
那黑衣人刀已斩下,拔起刀锋时有些钝气,一失守势,只觉膝间一痛,双足跪倒,竟似失了小腿一般,膝下再无知觉,直自向前扑去。
却说这黑衣人身形略显庞大,因而刀斩重压之下,霎时只听那原本便裂开了几道缝的柴木大箱一声崩裂巨响,直接裂成了两半,从中跃出一灰色囚衣的大汉,带着铁链手铐的双手一推,顺着黑衣人的刀尖抹去,鲜血顿出,转瞬成黑,只一眼,便知这浓眉凶相的大汉血液如毒,阴狠无比。
正是展昭待要借刺剑之力向上腾空而起之时,那瘫在木箱的黑衣人突然奋力将沾上毒血的大刀往上一抛,只见上空掠过一道黑影,原是另一黑衣人接过大刀,曲刃成勾,举刀一挥,连刀带毒向展昭斩去!
这黑衣人自上方斜劈向下,而大汉自右下推掌而上,展昭所受牵制已成环形,只能肩头急沉,于瞬息间将斩力去了七成,又硬是咬牙挨了三成的刀力,便再不能避开下方的狠厉掌劲,这一掌袭来,疾速成风,那大汉手腕上铁做的铐链沉闷作响,直化作锐兵利器,甩击而出。展昭本是挨了三成刀力,再受这带了铁链的一掌十成重击,顿觉胸口剧痛,强行压下翻滚气血,反手将剑钉入木箱,往后一跃,落地时冲力之大,逼得他咳了几声,竟是连连跌撞着后退了几步。
情势万分险恶,青灯行双手一结印,便道:“戌-巳—”,结了两个字,被噎呜一掌劈开,疑惑间,见自家师傅摇头而笑:“臭小子,看着便是!”
青灯行只道展昭还有何招数,却只瞧出若再斗下去,是四面楚歌必死无疑。
然而转念一想,再是四面楚歌必死无疑,展昭也不会死在庆历元年的任何一处。
展昭若死了,青灯行也不能在庆历三年秋叫出那么一句二爷爷。
置死地而后生,必定有贵人相助。
于是,蒙蒙天色下,霏霏细雨中,一片混乱里,只听平地震耳欲聋惊雷起,地面一阵轻微摇晃,坡上土石迅速崩塌下陷,浓烟弥漫里炸开无数细小尖锐的菱形石块,状似散箭,四射飞旋。
乱石纷飞,沾者见血,浓烟障目,不能视物。
但此情此景下,作为一张墨纸里的白点,与作为一张白纸里的墨点,本质上是同样醒目的。
因而,在一帮戴着斗笠一帮蒙着面容两帮一律看不清长相的黑衣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