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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那日是薛宝钗的生日,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贾母提出要与她做生日,因此凤姐儿便早早地安排下了。要说这老太太确实是人老成精了,这人做生日,本来就是做的脸面,可老太太是明着给宝钗脸面,暗里却也让她没脸。巴巴地提出来的要给她过生日,到最后说到出银子,却只给了二十两银子让王熙凤去给她置戏酒,王熙凤见了都忍不住开口调侃老太太,“这二十两银子是够戏的,还是够酒的?”最后还是王夫人把剩下的钱给填上了王熙凤才好放开手脚去办。
还有那宝钗的气量也是非同小可的,怪不得人喜欢她。贾母都这样作践她了,别人看不出来,宝钗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可是到了晚间定昏的时候,贾母若无其事的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还能专拣贾母喜欢的东西说出来,面上毫无怨怼之色。不管她背地里是怎么想的,不在别人面前给人没脸,这份气度,这份忍耐地功夫就都是难得的,值得旁人赞一声大气。环儿扪心自问这要换做是他,面对其实没什么关系的这么个老太太的刁难,他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这份淡定坚韧是环儿所没有,连宝钗的亲姨妈王夫人都办不到,看着就让人钦佩,换个角度来说,也是让人心寒。
宝钗这种人环儿认为是很可怕的,一直都是这样和颜悦色地,让别人毫无防备,要是就这样陷进了她的温柔圈里,她什么时候想捅你一刀,你躲都躲不过。环儿一直觉得,宝钗这种人只适合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适合真心相交。她自己与人交往就不见得有多真心,她会在面上给你做好一切,比谁都做得贴心漂亮,让你觉得欢喜。可是她心里未必有你。能够这样毫不在乎的面对一切,说明她的心是冷的,至少对外人是冷的,她这样的实在是不好打动。所以环儿对她其实并不亲近,他更亲近黛玉,不仅仅是血缘上的,而是黛玉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可一旦她认同你了,是真得会对你掏心掏肺的信任的那种,让人真正安心,只是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她。宝钗呢,并不是说她就不好,普通相交她还是合适的,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不闹心。只是人有亲疏,环儿心里到底是偏向黛玉。因为宝钗的生日出的尴尬,所以兰溪帮环儿准备贺礼的时候,也头疼的不得了。宝姑娘这生日算是大生日,挺重要的,不能让少爷失了礼数。
她就想着按送林姑娘的标准送,但又怕这样送了,林姑娘心里会不痛快。左右为难,考量了半日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只好去问问主子要怎么送。环儿听了她的话,想都没想就让她照着黛玉的例给宝钗送。到了晚间的时候,让丫鬟们把林觉上回让人送的鱼捞两尾出来,拿那个玻璃刻花的宽肚广口瓶装了,再拿花布给围起来,给林黛玉送了过去。
二十一那日,大伙儿都聚在一块吃酒听戏为宝钗庆生,环儿一大早就去何老的医馆里学着看诊去了,故也没露面。环儿劳累了一天,晚间回来的时候,竟听说黛玉和湘云两个置气,恼上了。环儿忙问她们因何事恼了。原来是今日看戏时,贾母把唱戏的戏子们唤了进来,其中有一个长得跟黛玉有几分相似,别人还可,只湘云心直口快地说出来了。这都还好,关键是有个宝玉在中间顶杆,两人才都恼上了,这会子湘云直接搬到贾母里间去了,晚上怕是要在贾母屋里歇着呢!
环儿听了心中冷笑不止,瞧瞧,这就是他哥哥,只要没人在一旁辖制着他,就容易自以为是,干出这种没常理的事儿。好好的姐妹感情都给他搅了!环儿这会子也累着,懒得鸟他们,直接洗洗睡了。只是睡前吩咐了香芯,明早用前几日直临那儿送来的玫瑰露和着院里的鲜玫瑰熬了山药橘香玫瑰粥给黛玉送去。(这种粥疏肝解气!)
第二天将午时,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环儿正从外头回来,听如此说只得换了衣裳赶到贾母上房。到了那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了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环儿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只听着宝钗在一旁口中称赞,只说“难猜”。看着她故意寻思,其实一见早猜着了,环儿觉得实在是腻得慌。心想何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过了一会儿,贾兰也来了,大家暗暗的把答案都写了,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做完这些,环儿趁着宝玉在跟黛玉扯皮,悄悄拉了兰儿出来,两人一同回去了。贾兰最近也颇得代儒看顾,只是不比环儿,代儒只是在学业上稍微点拨了他一下。代儒说兰儿虽性情坚定,熬得住寂寞,但到底天资不足,若是想走科举这条路,不出意外的话考到举人便到头了。他那条件,其实更适合以武出身。若是他母亲还是执着于文举,而不让他走另一条路,他这辈子恐怕就这样废了,再是难以出头的!代儒心里明白兰儿将来到底要怎样才是对他最好的,却一直没有亲口告诉兰儿,更没有告诉他的母亲。用代儒的话来说,他不喜欢兰儿,很不喜欢,这孩子跟环儿不一样,性子里带着股子邪气,看到他就想起他们的死透了的太爷爷,着实让人窝火。他既是坚持要考文举,他肯好好教导他学问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里,太监去了,至晚才出来,传谕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也不这么再意,他本来就写了一个错误答案。且又听太监说:“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是什么,——写道: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环儿也不由地脸红了,他这还是剽窃了孙磊的东西。前几日他们玩这个,环儿看了给照搬了回来。环儿硬着头皮告诉太监说:“是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 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 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地下女人们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 女人们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拐孤!”
贾政忙遣环儿和个女人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边坐了,抓果子给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唯唯而已。馀者,湘云虽系闺阁弱质,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口禁语;黛玉本性娇懒,不肯多话;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 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 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他去好让他姊妹兄弟们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
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的慌。你要猜谜儿,我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 贾政忙笑道:“自然受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呢。” 贾母道:“这个自然。”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乱猜,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了,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灯谜与贾母猜。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会意,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 贾母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 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献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 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 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儿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
贾政道:“这是爆竹吗?” 宝玉答道:“是。” 贾政又看迎春的,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打一用物。 贾政道:“是算盘?” 迎春笑道:“是。” 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 贾政道:“好像风筝。” 探春道:“是。” 贾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 贾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 宝玉代言道:“是。” 贾政又看道: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用物。 贾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 宝玉笑回道:“是。” 贾政道:“这一个却无名字,是谁做的?” 贾母道:“这个大约是宝玉做的?” 贾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甚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玩耍,便对贾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子,也就散了。” 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甚觉凄惋。 这里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乐一乐罢。”一语未了,只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信口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