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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夜空被浓云遮蔽,没有月光。屋里早早便燃起了西域惯用的风灯,据说魔教总坛以前就设在西凉国都尹平城。顾离半倚在床头,神色平静的擦拭着几乎崭新的灯罩,手里那条青绿色的缎带上一点灰尘也没有,顾离却依旧不管不顾,反复而专心的擦拭着。有时候,陆宁会很恐慌,若是自己到师父的年纪会不会也染上许多莫名其妙的怪癖?
“宁儿,今天一早就行色匆匆的回来,极乐蝶还少了一只,难不成是被什么人追杀?”
陆宁毫不意外师父能发现自己身体里蛊虫的数量,只是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双紫金布鞋递过去:“师父,南唐军神穆风恐怕正在策划谋反。”
顾离细白的手指随意在紫金的缎面上滑过,便抽出从缎面上抽出一根浅金色的绣线来:“这种线是十分名贵的天蚕绒,素来都是南唐皇宫中才有的,既然穆子陵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这种绣线,那么只可能是早就得到了皇帝的允许,或者那个所谓的皇帝压根儿就只是个傀儡罢了,他又何需再多此一举的去谋反呢?”
“师父早知道穆风和穆子陵是同一个人?”
顾离眉眼一挑,似是十分不屑:“宁儿,平日叫你多去书馆看书,你总是不听,永和五年被流放的太史令石毅不是在《南朝外史》中写到过军神穆风表字子陵,生于永宁十八年么?也就是说名满天下的军神也不过比你大两岁而已,他既赠鞋于你显然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何不趁此机会踏上南唐仕途?有他保驾你定然是一路平步青云,不管你作何决定,总归是让隐园里的这些孩子们多了几分希望不是么?”
“师父是要宁儿离开隐园么?”陆宁因为不太确定,声音很小。
顾离却满不在乎的笑道:“既是隐园,那至多不过算是个隐居之所,难不成宁儿还想在这里呆一辈子?”
“徒儿愚钝,并不明白师父作何打算,穆子陵接近徒儿决计不是为了徒儿才学,若是这个时候离开隐园岂不是适得其反?”
“宁儿认为入朝为官,高居庙堂是为了如何?”顾离并不正面回答陆宁,却问了个看似无关却又别有深意的问题。
陆宁想了想才开口:“既然入仕为官,那自然是要为民请命,为四海升平努力才是……”
顾离没等陆宁说完便冷笑着出言打断:“身为亡国皇子,你难道还要在敌国做个贤相名臣不成?若要误国非佞臣不可为也,其中利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穆子陵贪恋你这副难得的好皮囊,你就索性来个以色侍君也未尝不可,他南唐国今日能三分天下,穆子陵也决计算不得什么大善人,你又何必作茧自缚?”
“师父既然这么说,那徒儿也要早做打算离开才是,万不可为了一己之私牵连了师父才是。”
“宁儿这么想就错了,所谓大隐隐于世,为师与你莫叔叔从几年前就开始打算了,不过是换种方式罢了,你既在官场,那么我们便要混迹于江湖,如果隐园注定要消失,那么日后若是江湖上出现一个叫做惜夜楼的地方,便是为师了。”
“师父既然早就安排妥当,倒显得徒儿多虑了。”
“你不是多虑,只是有些事,福祸相依,光逃避那是无论如何也无路可走的,以退为进才是大智慧。”
“多谢师父教诲,徒儿受教了。”陆宁说完,一躬身便离开了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夜风。房檐上的风灯摇晃着荡出尖锐的颤音,好似某种不知名野兽的悲鸣,预示着不详。
作者有话要说:??,改掉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错字君。
8、金丝囚笼(一) 。。。
金丝囚笼(一)
也许遇到穆子陵这样霸道的男人,即便被喜欢也是一场噩梦。
顾离怔怔的看着兀自在房檐屋角晃荡不休的风灯,近乎呜咽的说了句:“莫伤,这样做对那孩子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眼前一花,顾离整个人便被莫伤圈到怀中:“这只是做师父的理所当然的未雨绸缪罢了,又怎能算得上残忍,即便日后陆宁无意复国却到底顶着个亡国皇子的身份,如果不能早早让他明白自己的立场防范于未然,以后事发岂不是要伤得更是深,跌的更重?其实聪明如你,这些道理你远比我明白,难道我这样说出来,你就会安心了?横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莫伤话音未落,顾离纤细的手腕就滑进他坚实的胸膛里随意抚摸挑逗一番:“那小莫,你说,我喜欢你,可是自欺欺人?”莫伤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顾离面前就好似被水浸透的纸,轻轻一扫便支离破碎了,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离,不要这样。”
顾离清冷的笑意突兀的转为妖娆,软绵绵的弹了弹莫伤的乳首:“莫你这句才是自欺欺人对不对?”
莫伤虽有心顾惜顾离的身体,不愿在一天之内过于劳顿,却也明白顾离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显得如此的脆弱跟不安,而且这种时候他也极度需要忘记一切的极乐来安抚自己,于是莫伤还是翻身将顾离压在了身下,自是一番缠绵。
陆宁回到自己房中,很显然莫小七和莫小五已经围着桌子许久了,小七见陆宁回来,忙不迭将菜重新热了热:“就知道师父从来都不知道留人吃饭的,真搞不懂龙首怎么受得了。”陆宁扯着面皮笑了笑,不咸不淡的应付过去,正好也确实饿了也就专心吃饭没再多说什么,小五自是一贯寡言,而小七今天似乎也没什么精神闹腾,一顿饭就这样在沉闷中接近尾声,眼见小七就要收拾了杯盏,陆宁才极不情愿的开口:“今日师尊叫我早做打算离开隐园,不知道你们……”
还没等陆宁说完,莫小五和莫小七便双双半跪在陆宁身前,年轻的俊脸上神色坚定:“初五、初七,愿和公子共进退。”陆宁正垂着眼不知道如果回应,莫小七就嗖的一声立起来,饶有兴致的问道:“那穆子陵究竟是什么人?竟连龙首也要惧他三分,还让公子离开隐园?”
陆宁眼眶微热,喉咙干干的,良久才回了句:“那是南唐军神穆风,隐园既在南唐,又怎能不避其锋芒?”
“那公子出了隐园有何打算?”再开口的却换成了小五,陆宁忽然有些欣慰,既然自己别无他求,索性就陪这两个家伙疯一把好了,于是想也没想便回了句:“自然是行侠仗义,浪迹江湖啊。”
话一出口,陆宁立时便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对着夺去自己武功的莫小五说什么行侠仗义,浪迹江湖的打算,岂不是给人添堵么?好在小七素来机灵,忙不迭接了句:“公子要去闯荡江湖那自然是好的了,看那蜀中唐门不过会些制毒的细枝末节便如此跋扈,若是公子去了,恐怕连武林盟主也不在话下吧。”
随着隐园前院传来的巨大轰鸣声,关于将来的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陆宁呆滞的看着夜空中升起的巨大火焰,什么话也说不出。凄厉的哀嚎和排山倒海的晃动接踵而至,陆宁麻木的被莫小五背着往七星路疾行了去。那里却早已是一片火海,陆宁恍惚的站在长廊的转角处看着师父一身白衣的抱着莫叔叔,无数箭矢流星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坠落下来,武功稍好一些的死士都飞掠在房檐屋角之间,或以一第三,或以二战五被身披甲胄的军士们围困着。陆宁正要开口,却完全不知道该让小五和小七去支援何处。
一匹白马已经带着雷霆呼啸之势雄赳赳的挡在陆宁眼前。陆宁僵硬的梗着脖子,一眼便望见穆子陵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俊脸,那五官依旧是浩然而锐利的,眉目英挺轮廓端正,只是那眼神却褪去了温润的表象,余下了全然陌生的暴虐和狠绝。
陆宁无奈的张了张嘴,却因为喉咙早已经焦渴的几乎着火,喑哑着嗓子什么也没说出来。穆子陵只是深深看了陆宁一眼,什么也没说,便从马上飞掠出去,姿态潇洒,动作果决,陆宁脑中还可笑的想起某句古诗来:“一点寒芒先到,而后枪出如龙。”
莫小五和莫小七早已经不知去向,站在陆宁两侧的是他从未见过军士,陆宁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穆子陵偷袭了自己的师父,顾离素白的衣襟上艳丽的血色像是一朵妖冶的红莲深深刺痛了陆宁麻木的心脏,他难堪的瘫软到地上,想要撕心裂肺的大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焚尽一切的烈焰因着突如其来的夜风更凶猛了些,不知是隔着火光还是泪光的缘故,陆宁眼前的顾离渐渐淹没在无数黑暗的阴影里,模糊难辨起来。
精神恍惚的陆宁处在昏厥的边缘却又无比清晰的听到师父那熟悉的清朗声线,只是那声音里再也没了镇定自若的安然,剩下的只有激荡不休的悲怆和不甘:“一墙翠绿燃尽半空,一生情怀浸透半生。”
这非诗非谶的句子翻来覆去被顾离吟咏了数次,才渐渐微弱下来,湮没在无数嘈杂里。陆宁竭尽全力的去听,却再也捕捉不到顾离半点音讯,身心俱疲,悲痛交加,陆宁一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血来,随后就利落的不省人事了。
在一片混沌之中,陆宁什么都看不见,像是被浓雾遮蔽了感官,唯独听力超乎寻常的敏锐,似乎那些狰狞的铁骑依旧在身边如狼似虎的冲刺践踏着隐园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轻容貌。浑浑噩噩之中,陆宁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这突如其来的梦魇,朦胧的在梦里便开始大叫:“师父快走,宁儿的虫子都不见了,宁儿眼睛也瞎了,什么也看不到了,求求师父带上小五小七一起走,他们都很有用,会做饭,会砍柴,还会飞檐走壁和放风筝。”
“宁儿,莫慌,师父在这儿呢,乖乖的安静下来,别说话,先喝点水。”耳边不知传来谁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陆宁终于不再胡乱挣扎,又安静的昏睡过去。
穆子陵自然知道隔绝了魔教传人和蛊虫的感应会很痛苦,却未曾料想到这痛苦会强烈到让人精神错乱的地步。他紧绷着冷峻的容颜,沉默的离开了客房。这个别院很大,依山而建,虽从外墙和屋宇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若你有幸看到这个山庄的牌匾,定会忍不住惊呼出生——军神别院。
陆宁完全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是在正午,门外的阳光炽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睛,意识刚刚恢复,喉咙深处就像是被烟火翻来覆去熏烤过一样,焦灼难耐。一抬眼,陆宁便看见了自己亲手用狼毫笔写上去的星字小篆,垂手捂了捂心脏,还好那些可怕的事真的只是梦。陆宁急急倒了数杯水,便扯开嗓子大叫:“小七,我好饿,快给我取些金鳄饼来。”
穆子陵挺拔的身姿恶魔一般遮蔽了刺眼的日光,面上兀自带着可憎的笑意,陆宁浑身颤抖着,再也没办法欺瞒自己,原来这个杯子正是第一次在竹林外偶遇的时候被穆子陵拿走的那只茶杯。想都未想,陆宁便用尽全力把自己最喜欢的杯子朝穆子陵掷了过去,而后者只是随意一弹衣袖,杯子便完好无损的回到了床边的案几上,它原先放的位置。
“宁儿,这金鳄饼是什么?现下一时没有准备,就先吃点天福园的包子好了,我叫下人去准备。”没见穆子陵什么动作,明明是数丈的距离,却瞬息之间就坐在了陆宁床边。陆宁别无他法,只得徒劳的扭过头,不与他视线相对。
穆子陵却也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