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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一道沉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人们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只见宁玉麟坐在那里,吸了一口旱烟,微笑着,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去。”
没等到张狂发起牢骚,宁玉麟就起了身,径自走到余生的旁边,抖抖烟灰,脸上带着自信的笑:“你难道忘了?我怎么说也在京城当过十几年的官,王将军是我的旧交,只有我去,他们才会相信。”
他这话一出,众人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余生的眼中也露出豁然开朗的神色,可是转眼看见他文弱的身型,也不知他能不能挨过冰冷海水的考验,不禁皱起了眉:“你……”
宁玉麟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不必说了,要想成功总要付出牺牲,生,是我幸,死,亦无憾。”
众人噤声,明知他所做的是最好的选择,可依旧神情沉重,经他这一开解,心中有感慨激荡,但是明知前路是九死一生,谁也说不出一句慰藉的话来。
江海县的所有出入口都被封死,想靠船只出去没可能的,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坟山脚下那个出海口,波涛汹涌,一望无际,没有人知道连绵海水尽头的青山究竟在何处,划船过去也要三天三夜的行程,更别说是游过去,就算是全国水性最好最持久的人也未必能挨过如此严峻的考验,但是在强大的自然面前,渺小的人类为了一念执着却可以抛却生死,勇往直前,哪怕明知前路有去无回,也毅然选择前往,只因那是他毕生所求的理想,再大的风浪也浇不息一个人的决心。
余生为宁玉麟准备好了完全的装备,江海县水路通达,附近的河坝上会生长一种青色的水生藤蔓植物,土说法管它叫水葫芦,剖去内瓤串成串,绑在身上可以保持身体浮在水面不沉下去,另外还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淡水,海面上瞬息变幻,人在海上漂流十几天,就算不淹死,也很容易渴死饿死,必须准备好充足的水源。临出发之时,宁玉麟和往常无异,坐在门院中央抽烟、看花、喝喝小酒,相比较其他三人欲说还休的忧心,他倒是其中最悠闲自得的一个,好似此行只是去赴个酒席,吃吃喝喝一顿,完全没有任何负担,抖抖烟灰、背个小口袋就出门了。
余生小墨和张狂跟在他身后为他送行,自两脚踏出门槛开始,一路上就能收到不少人投来的目光,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同伴,虽然因为官兵严加盘查不能亲自为他送行,但他们混迹在人群中,用眼神向他们传递无声的鼓励,然后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宁玉麟的脸上始终挂着清浅的微笑,仿佛在回应他们英雄般的礼遇,也仿佛无惧前路等待他的生死考验。余生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眼前宁玉麟的背影,生平头一次,他感到这名普通的中年男子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光辉来,柔和,但坚定,令他由衷地感到敬佩……
那天是阴天,天上只有一两丝寥落的黑云,阴风吹过海边的蓬蒿地,发出飒飒的声响,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清之感。大概是看出了余生他们的所想所思,宁玉麟拍拍绑缚在腰间衣衫底下的那块腰牌,爽朗地笑道:“放心好了,牌在人在,牌亡人亡。”
张狂还在为他执意抢去他的名额而气恼,没说什么话,余生则嗔怪他道:“都这时候了,就别开这种玩笑了。”
宁玉麟拍拍他们的肩:“那你们答应我,别露出这种愁眉苦脸的表情,是兄弟的就笑着送我走。”
余生低下头,无奈地笑了,忽地捶了一下他的肩:“是兄弟的,就给我活着回来。”,张狂望着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敢死,当心我把你的烟杆子折了,叫你死了也没烟抽”
宁玉麟笑道:“好,就冲你们这两句,宁玉麟定不辱使命。”
用笑脸送别他,余生站在高处的蓬蒿地里,看着底下张狂、小墨和宁玉麟以执意要出海捕鱼为名和把手在海边的士兵发生了冲突,一群人在争执推打之际宁玉麟假装失足落水,在海里扑腾求救,张狂被按住了,小墨急得哇哇直哭,跪着求那些士兵救他,那帮子士兵非但不救,还指着在水里挣扎的宁玉麟哈哈大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海水越冲越远,最后一个大浪打来,很快就消失了身影。小墨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汹涌的海面不停抽泣着,张狂怔怔地跪坐在地上,看向那浑浊的海面,面色恍然……
余生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在演戏,他们的反应是真情流露,面对滔天的巨浪,面对生死未卜的伙伴,他也和他们一样,伫立在山顶,因为紧张手心里早已溢出了薄汗,紧握双拳,凝望着茫茫无际的海天一线,百感交集,失神了良久、良久……
这个夏季并不炎热,相反,是江海县有史以来最阴沉的,上天仿佛也为江海县百姓的愚昧而感到痛心,乌云镇日挡住阳光,天色黑沉沉地,压得人抑郁。
这天完颜均刚刚处决了一批被揭发对灵蟾教心怀不轨的人,换下染血的衣衫,洗净沾染血腥气的双手,走进后院,一眼就看到云舟坐在院中那株白海棠下睡着了,穿着一身白衣的小书生安然地闭着眼睛,后背倚靠着树干,青丝未绾,散了一地,洁白的海棠花瓣飘落在他的发上、身上,整个人看上去萦绕着一层静谧的安宁,如果不是他赤着足,而且身上的衣衫过于单薄,完颜均是绝不忍心打扰他的。
完颜均将自己的外衫脱下,包到云舟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地,然后俯下身体,将云舟横空抱起,往屋里走。经过一场大病的摧残,云舟的元气恢复地很慢,怀里的人形销骨立,抱起来比一片落叶还要轻,也许是完颜均的动作惊动了浅眠的云舟,他张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是完颜均,冷冷地说:“放我下来。”
自从他病好后,完颜均再也不舍得折磨他,相反,对他的态度可以用“温和”来形容,甚至还特地准允了半个时辰的自由时间,每天给他半个时辰解开脚镣的时间,可以在庭院和花园里活动活动。但是温和并不代表百依百顺,至少他不会放任这个小书呆只着一件单衣赤着足跑到外面吹冷风,所以他没有理会云舟的要求,继续往屋里走去。
“我叫你放我下来。”
不适应被他的气息包拢的感觉,云舟不安地挣动起来,完颜均眉头一蹙,沉声道:“别动。”
云舟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完颜均会不耐,会生气,谁料没有,他只是将他抱到了房里的床上,亲手为他锁上脚镣,然后拉过床上的被褥,盖在云舟的脚上,掖掖被角,盖得更严实一些。云舟很不习惯他一反常态的动作,从他病好之后的这些天里他一直生活在这种不自在的“折磨”之中,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粗暴无礼,他一下子的转变,倒叫云舟感到心慌意乱,下意识地闪躲着,但都被他按住了,动作里有霸道,但还是感觉地到他仔细拿捏过力度,不会把云舟弄疼。
“你们中原人的头发都这么长,打理起来不麻烦吗?”
他现在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云舟听到他在耳边这样说,感到头发上一下下的抚摸,那人好奇地捋过自己一络滑顺的发丝,嗅了嗅,笑着说:“有海棠花的味道。”
云舟扭过微红的脸,不一会儿,完颜均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白润通透、特意为他打制的白玉发簪,挽过他的头发,以指为梳,为他打理发丝,手上的动作有些笨拙,很显然是第一次为人做这样的事,替云舟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子,完颜均显然为自己的“杰作”感到十分满意,眯起眼睛端详了半天,发出由衷的赞美: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看你们中原人的书上就是这样形容品德高尚的人,它配得上你。”
云舟听在耳朵里,只觉七上八下,他宁愿完颜均用先前那种态度折磨他,也不希望这个魔头对自己变得温柔,这会使他想起在他俩初遇的那段日子里,云舟还是云舟,完颜均却不是那个完颜均,那时候的他还叫小朱,他将他当成了大侠,他为他梳头、盘发……
云舟心里一突,不知是突如其来的耻辱感,还是内心之中的理智作祟,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拔下发间的白玉簪,当着完颜均的面狠狠地往地上扔去!
“叮!”
温润的玉石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玉簪没有断,但是完颜均的面色一下变得铁青,感到云舟身边一股冰寒的压迫感正包围着他,他俩的距离很近,近到,云舟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牙齿气到格格颤抖的声音,看到他眼睛迸发出血红的光,他那只搭在云舟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捏得他的肩胛骨都要粉碎,云舟忍着痛,哪怕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直面完颜均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无所畏惧。
完颜均被气疯了,云舟知道,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恐怕早扑上来把他撕碎了,可是完颜均喘着粗气,那双眼睛盯着他,肩上的那只手力气时松时紧,从微微的颤抖之中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最后,理智暂时压抑住了冲动,完颜均放开他,一掌劈碎了房内的那只红木桌子,风一样地冲出门去,只留下门窗断裂的巨大声响。
完颜均曾经发过誓,再也不动他一根头发,这个生性残暴的蛮族将军为了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费了好一番努力,同时为了得到云舟的心,他也同样费尽心思,可是云舟毫不领情,他一次又一次地驳回男人的示意,就算他知道要这个狂妄自大的将军以被动的姿态做出讨好的举动有多不容易,但他很有原则,就像他平时一直对小墨说的,大丈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一直以这句话来警示自己,千万不可以被塞外人迷惑,千万不可以对塞外人心软,哪怕,他本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第26章 第 26 章
在和完颜均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云舟发现他是一个高度理智的人,理智到可怕的地步。
他领兵入侵中原,盘踞在这小小的江海县,美其名曰改造他们中原人,结果还真是彻头彻尾的改造。凡是他手下的猎物,他就不会把他们当人看,在他的眼中,中原人就只有两种,可以改造的和不能改造的,他把可以改造的当成试验品,给他们洗脑子,把他们改造成二等的塞外人,就算是在灵蟾教里,级别最高的座前尊者只能有真正的塞外人的担任,在这江海县里,老百姓见了塞外士兵经过都要卑躬屈膝。至于那些不能改造的,就毫不留情的销毁掉,完颜均是个崇尚铁血政策的人,奉行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道理,也坚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古训,凡是只要被举报过的人落在他手里基本是有去无回了,另外他性子谨慎多疑,定期会在教中做一份秘密调查,每个教徒都要匿名写一个名单,把自己认为最有可能盼教的人的名字写三个上来,完颜均从中挑出几个,派人时刻盯梢,一头动静就格杀勿论。
在他这种激进残暴的治理之下,江海县呈现出两个矛盾的极端,一方面,这种雷厉风行的政策培养出了不少狂热的信徒,为灵蟾教剿清障碍不遗余力,剩下朴实老百姓对他也是又敬又惧又怕,但无奈吃的用的都得仰仗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跟随在他的身后,俯仰塞外人的鼻息存活。另一方面,民众的怨言越来越多,他们之中有些人看穿了这些塞外人的阴谋,处处生活在血腥恐怖之下,朝不保夕,身边的亲朋好友相继受到残害,这些人恨得牙�